第36章 番外36
布料本就被刀划烂了,再被血黏住,撕开的瞬间带起一片模糊的血肉。林卿卿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伤口从肩胛下方斜着拉开,深得吓人,边缘翻卷,血还在往外涌。夜里看不真切,可那片血肉已经深得发黑,一道口子几乎把他整个后背劈开。
她呼吸一滞,手心更冷了。
这种伤,在这个年代就是在赌命。
“李东野,你给我撑住……”她低低说了一句,声音绷得发紧。
人没反应。
林卿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刚才撕下来的布条压上去,刚一按实,布条立刻被血浸透,根本不顶用。她又去翻地上散落的东西,布包里除了钱就是细绳,连块能吸血的干净布都没有。
没有药,没有针线,没有火。
什么都没有。
她的指尖停在自己衣襟上,僵了两秒。
下一刻,林卿卿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转过身去。
夜风灌进领口,她的背脊轻轻发颤。
旧衬衫底下,本就只剩最后一层贴身的纯棉小衣。她抬手去解时,手指几次都没解开,指腹沾着血,越急越滑。她狠狠吸了口气,干脆一把扯开衣襟,咬着牙从里面撕下一整片纯棉布料。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林卿卿背对着草垛,肩膀绷得很紧,耳根一路红到脖颈。夜风吹过来,胸前骤然空了一块,冷意立刻贴着皮肤钻进骨头里。她却没时间去顾这些,双手飞快把那片纯棉布扯成长条,又回身跪到李东野身边。
月光很淡,草垛边却像被这一点凌乱的呼吸压得发烫。
她半跪着,俯下身,一只手撑住李东野的肩,另一只手小心去擦伤口边上的血。没有水,她只能先把外层血污尽量弄开,动作轻得厉害,可每碰一下,李东野背上的肌肉都会绷一下。
林卿卿额头出了细汗。
她从前不是没见过伤,可这么重的,还是第一次自己上手处理。更何况这人伤成这样,还是为了护她。
那道刀是替她挨的。
这个念头一压下来,她手指就控制不住地抖。
“别抖,林卿卿,别抖……”她咬着牙,低低逼自己稳住。
她先把纯棉布折厚,压上伤口止血,再从他腋下绕过去,想把人翻过来一些方便缠。李东野身形高大结实,全身重量压着,她一个人根本不好使力,试了两次都没翻动。林卿卿喘了口气,只能干脆俯身贴近,把他半边身子抱住,咬牙往自己怀里带。
他身上烫得惊人,血腥气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一股脑压过来。
林卿卿胸口一窒,还是把人硬生生抬起一点,趁着这个空档,飞快把布条从他身下穿过去。
她的头发散下来,落在他胸膛和颈侧,呼吸也乱成一团。等布条终于绕过去时,她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他身上,脸侧贴着他滚烫的心口,眼眶已经被急意和疼意逼红了。
“李东野,你别死……”她压着哽意,“我不准你死。”
她把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纯棉布很快就被血浸成深色,可到底比先前那些碎布顶用。她怕勒得不够,手上越收越紧,直到李东野喉间闷出一声压抑的喘息,身体也跟着一绷。
林卿卿动作猛地一停。
他醒了。
李东野眼皮沉得厉害,像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线。他刚从昏沉和剧痛里挣出来,视线都是散的,先看到的是压在自己胸口的人。
林卿卿头发散乱,衣襟也乱了,外头那件旧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一片凌乱的锁骨和被夜风吹得发白的皮肤。她鼻尖和眼尾都是红的,睫毛湿着,脸上还沾着没蹭干净的血和灰,整个人狼狈得厉害,偏偏抱着他时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她胸口起伏急促,眼泪挂在下睫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刚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绷带。
李东野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呼吸就重了。
那条布带裹在他伤口上,带着一点干净的棉布气息,更近一点,是年轻姑娘贴身衣物才有的暖香,被血腥味一冲,反倒更冲得人头皮发紧。
他喉结滚了一下,胸腔起伏更明显,原本因失血而发白的脸色,在这一瞬竟硬生生被逼出几分野性。
林卿卿察觉到他醒了,立刻低头去看:“你醒了?你先别动,伤口刚包上——”
话没说完,一只沾着血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李东野手背上全是干涸和半湿的血,掌心粗粝发烫,动作却很准,直接扣住了她的下巴。
林卿卿呼吸一停。
他刚从鬼门关边上爬回来,力气还没完全恢复,这一下却还是带着不容挣开的劲道。她被迫微微抬起脸,整个人还半伏在他胸口,距离近得过分,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到了一起。
李东野盯着她,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血里磨出来的。
“连命都不要了,就这么爱老子?”
这句话砸下来,林卿卿指尖倏地蜷了一下。
她本可以顺势反驳,甚至可以像之前那样跟他顶两句,可此刻她看着他苍白失血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疼和失血而压着狠意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却没出去。
她只是垂下眼睫,没承认,也没否认。
安静里,那点柔弱和倔强被她收得刚刚好。
像认了,又像不肯说。
像委屈,也像赌气。
她下巴还被他捏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很轻:“你先松手,伤口会裂。”
李东野没松。
他盯着她,胸口的火像是被她这个反应一下子拱到了最上头。若她辩解,若她否认,若她像平时一样牙尖嘴利,他还未必会被这一下捅得这么深。偏偏她不反驳。
不反驳,就等于默认。
他想起胡同里她砸砖头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想起一路逃出来时她死死抱着钱袋也不肯撒手,想起她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还硬把他拖进这片草垛。
再低头一闻,伤口上裹着的那层纯棉布带着她身上的暖香,温热,柔软,贴着他最重的那道伤。
这女人真是疯了。
为了救他,连贴身的东西都敢撕下来给他包伤。
李东野喉间发紧,原本就粗重的呼吸更压不下去。
他看着她,掌心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带血,也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侵略意味。那股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痞气在这一刻全没了,只剩男人被彻底逼出来的占有和灼热。
“林卿卿。”他叫她,嗓子更哑了,“你真行。”
林卿卿抿着唇,还是没说话。
她眼睫微垂,脸色发白,脖颈上那层红痕还没消,衣衫乱着,半跪在他身边,偏又把腰背挺得直直的,不肯示弱,也不肯邀功。
李东野胸口那点防线就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他这辈子混得野,见过的女人不少,投怀送抱的、玩心眼的、冲着钱来的,他都见过。可没有一个,能在这种时候把自己撕开,带着一身狼狈跪在草垛边,拿命给他堵伤口。
他原本还撑着最后一点清醒,想着伤口、想着追兵、想着不能在这时候失控。
可林卿卿这个样子,就像一把火,直接烧进了他骨头里。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她的腰,把人狠狠拽进了怀里。
“啊——”
林卿卿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跌进他胸膛。她怕碰到他后背的伤,下意识要撑起身,李东野却根本不给她机会,手臂一收,把她死死按住。
这一下牵动伤口,他喉间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别动。”他说。
林卿卿被他勒得发疼,鼻尖全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热气,耳边是他失控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她胸口都发麻。她手掌抵在他胸前,能清楚感到他身体绷得像块铁,偏偏抱着她时又用尽了力气,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她低声道:“你伤口——”
“死不了。”李东野打断她,手掌按在她后背,隔着那层旧衬衫,掌心滚烫。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全落在她耳边和颈侧,烫得惊人。
林卿卿被这一下逼得整个人都僵了。
草垛后头风声很响,可他们这一小片地方却像烧起来了一样。她刚撕了贴身小衣,胸前空了一块,旧衬衫扣子也不严,李东野这样把她按在怀里,隔着薄薄衣料,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每一寸起伏。
李东野当然也察觉到了。
正因为察觉到了,他抱人的手才更紧,胸腔里的火也更压不住。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开口:“以后这种事,不许再给别人做。”
林卿卿心口一跳。
“什么?”
“撕衣服,给人包伤。”李东野手掌在她腰后扣得很紧,“除了老子,谁都不许。”
这种时候,他说出来的话还是又蛮又横,半点道理都不讲。
林卿卿却没挣。
她知道,李东野是真的被这一刀和这一场生死逼到头了。这个男人平时嘴硬,心更硬,很少把情绪露得这么直白。可现在,他几乎是在拿命圈她。
她沉默了两秒,轻声道:“先活下来再说。”
这句话一落,李东野抱着她的手臂骤然又收紧了一点。
先活下来。
这四个字,竟比什么承诺都更像承诺。
他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真会折腾老子。”
可骂归骂,抱着她的姿势却没有一点松开的意思。
林卿卿被他困在怀里,听着他压得越来越沉的呼吸,知道这一章的火候已经到了。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慢慢抬起手,落到他腰侧,像安抚一样,轻轻攥住了他染血的衣角。
这个动作很轻。
却像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
李东野闭上眼,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胸膛里的那点戒备、试探和拉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了个干净。
脑海里也在这时响起系统提示。
【叮——目标人物李东野爱意值飙升。】
【当前爱意值:60%。】
林卿卿呼吸轻轻一顿,面上却没露出来。
她靠在李东野怀里,感受到他手臂收紧时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心里知道,本章收益已经稳了。
这个男人,从这一刻起,是真的把她划进自己命里了。
草垛外头夜色渐深,风越吹越凉。
李东野失血过多,刚才那一阵清醒已经是硬撑。抱了她没多久,呼吸就又慢慢沉下去,身体里的力气也开始一点点散。可即便这样,他抱着她的手还是没有松。
林卿卿感觉到他的重量越来越沉,立刻轻声叫他:“李东野?”
他没答,只是喉间低低应了一下。
她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让他平躺好些,谁知刚动一下,李东野的手就本能地收紧,像怕她跑了。
“别走。”他低低说。
“我不走。”林卿卿放缓了语气,“你先躺好,不然伤口还得裂。”
这回他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完全听清,手臂松了些,却还圈着她不放。林卿卿只好一点点挪动身体,费了好大劲才让他侧躺回草垛边。
她刚要抽身去看看绷带有没有再渗血,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
李东野没睁眼。
他还在半昏半醒之间,掌心却死死扣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发疼,像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
林卿卿俯身去掰,没掰动,只能低声哄:“我不走,就在这儿。”
李东野眉头紧锁,额上全是冷汗,像陷进了什么混乱的梦里。过了几息,他薄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极低的话。
“卿卿……别怕,老子在。”
林卿卿整个人蓦地僵住。
这不是这个世界里李东野常说的话。
这是第一世界里,秦烈在枪火和血里,最常压给她的一句口头禅。
夜风吹过草垛,干草摩擦出细碎声响。
林卿卿看着昏迷中的李东野,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51章
第51章【财神奶奶上位记】
荒地那一夜折腾得太狠,等人真正转回仓库,天都快亮了。
林卿卿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李东野拖回来的。
她只记得后半夜风越来越冷,李东野昏迷后烧得厉害,手却一直死攥着她不放。她怕那伙人追上来,不敢在草垛边久留,硬是咬着牙半扶半拖,把人往县城边上的旧路带。中途李东野醒过一次,人还是糊涂的,后背的血把她整只手都染红了,却还撑着最后一口气带她绕了两条巷子,最后才在一处废墙后头遇上赶来的耗子和大熊。
那俩人见到李东野背上的伤时,当场就变了脸。
“野哥!”
“我操,这是谁干的!”
耗子扑上来时,脚下都打了个滑,脸上一贯的嬉皮笑脸全没了。大熊更直接,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转头就往安全屋冲。
所谓安全屋,其实是旧厂区后头一间废弃工房,位置偏,门脸烂,外头堆着破木箱和铁皮桶,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里头却被他们收拾得还算能住。李东野以前有几次躲风头,都是在这里养伤。
门一关,屋里灯一亮,那道刀口看得更清楚了。
耗子一边翻药箱一边骂娘:“妈的,这帮孙子真下死手了!”
大熊把人按在床板上,额头都冒了汗:“先止血,别废话。”
林卿卿站在床边,身上那件旧衬衫还皱着,袖口和前襟全是血。她看着两人忙成一团,没有插嘴,也没有添乱,只在耗子翻不到止血粉时,抬手指了指最底层那个铁盒。
“在那下面。”
耗子一愣,立刻把铁盒掀开,果然看见了止血药和纱布。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把表带和刀片都塞在这里。”林卿卿语气平稳,“药这种东西,你不会离太远。”
耗子张了张嘴,没顾上多问,赶紧拿药。
处理伤口的时候,李东野醒了一次。
他烧得脸色发白,后背却绷得死紧,药粉撒上去那一刻,整个人肌肉都收了一下。大熊按着他肩膀,耗子缠纱布,屋里一时全是压着的喘息。
李东野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床边的林卿卿。
她头发挽起来了,脸也擦过,脖子上那圈红印和昨晚蹭出来的细小擦伤还在,衣领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安静站着,没哭,也没乱。
李东野张了张口,嗓子哑得厉害:“你……”
“闭嘴。”林卿卿打断他,“先活着。”
李东野唇角动了下,居然真没再说话。
耗子和大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点东西。
以前谁敢这么跟李东野说话,早挨骂了。
可现在,人家一句“闭嘴”,野哥还真闭了。
等伤口处理完,天已经大亮了。
李东野伤得重,又失血太多,人一躺下就彻底没了精神,只剩高烧反反复复。耗子和大熊一宿没合眼,蹲在一边抽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帮人我认出来了,是东街刀疤刘的人。”耗子压低声音,“平时给几个黑市头头收账,什么脏活都接。昨天盯着咱们,明显不是临时起意。”
大熊拳头捏得咔咔响:“我去废了他。”
“你废个屁。”耗子骂他,“人家一窝,你一头撞过去送菜?”
“那就这么算了?”
“算个屁,但也得等野哥醒了再说。”
林卿卿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旧桌前,把他们昨晚带回来的布包、零钱、货单、欠条一件件摊开,手边还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听到这句,她抬起头。
“先别动他们。”
耗子一顿:“为什么?”
“因为现在最急的不是报仇,是钱。”
耗子皱眉:“咱们不缺这点——”
“缺。”林卿卿直接截断,“李东野现在躺着,货压着,外头盯你们的人还没散。你们这时候去找刀疤刘,就是告诉所有人李东野真倒了,谁都能来咬一口。”
大熊不说话了。
耗子也沉了脸。
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昨晚那一刀砍得太狠,心里那股火压不住。可火归火,现实摆在眼前,李东野一倒,他们这个小团伙就跟缺了根主心骨一样,稍有不慎,前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货和路子都得被人吞干净。
林卿卿把钱一张张压平,分成几摞。
“先算账。”
耗子看着她:“这会儿还算什么账?”
“算我们还能动多少本金,能周转多少货,接下来三天怎么过。”
她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东野要养伤,至少十天半个月不能露面。你们两个一个冲,一个糙,跑腿行,做主不行。从现在开始,钱和货都得重新排。”
屋里安静下来。
耗子和大熊都看着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知道林卿卿聪明,可之前的聪明,更多是在修表、卖货、出主意上。直到现在,他们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她不只是有几个点子,她脑子里是整套路数。
林卿卿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低头整理。
昨天黑市那笔钱,她抽出一部分放在左边。
“这一摞留着买药和吃饭。”
又抽一部分放右边。
“这一摞不能动,是压货的钱。”
剩下零散的票子和硬币被她单独归到一边。
“这些是零头,留着打点、坐车、找零。”
耗子忍不住走过去,蹲在桌边看她分:“你连这都分这么细?”
“因为不细,就会乱。”林卿卿头也没抬,“你们之前卖一趟算一趟,赚了觉得多,赔了才知道疼。那是因为账根本没落到实处。”
她伸手把一张旧报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拿铅笔划了几道线。
“从今天起,进货、出货、利润、损耗,全部单列。谁拿了钱,谁拿了货,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都记清楚。”
大熊挠了挠头:“这么麻烦?”
“不麻烦,等你们哪天被人坑了,就知道这张纸值多少钱。”
耗子看着那张被她三两下划出表格的旧报纸,心里那股不服气莫名就散了点。
他混黑市这些年,脑子活,嘴也快,但说到底,还是靠感觉做事。今天赚五十,明天赔三十,后天再倒腾回来一点,手里始终过钱,却总觉得钱留不住。
可林卿卿这一分,一列,一记,所有东西忽然就清楚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卿卿终于抬头。
“继续做生意。”
“野哥都这样了,还做?”
“正因为他这样,更得做。”林卿卿把铅笔搁下,“而且这次不倒卖零碎货。”
耗子一听就警觉了:“你又想干什么?”
林卿卿从那摞旧报纸里抽出一张,点了点中缝一则小消息。
“县服装厂要清尾货,处理库存。”
耗子和大熊都凑过来看。
那则消息不大,写得也简单,大意是县服装厂效益不好,仓库积压大量旧款成衣和布料,准备低价打包处理,时间就在这两天。
大熊看了两眼,没明白:“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关系很大。”林卿卿说,“我们手里只有三百块左右能动的本金,做录音机太慢,做大货不够,最合适的就是拿别人急着甩的库存。”
耗子皱眉:“服装厂那些都是卖不出去的旧款,土得要命,谁买?”
“所以才便宜。”
“便宜也没人要啊。”
“以前没人要,不代表改了之后没人要。”
耗子愣了:“改?”
林卿卿把报纸一折,放到桌上,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包下来,拆开,重做。”
“你疯了吧?”耗子差点跳起来,“咱们哪有人会做衣服?再说了,三百块是现在仅剩能动的本钱,你一把全砸进尾货里,卖不出去,咱们连药钱都得断!”
大熊也迟疑了:“是啊,这风险太大了。”
两人一唱一和,屋里气氛立刻紧了。
床上的李东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里侧枕头上,脸色还白,后背垫着被子,伤口扯得他眉头一直压着。他听了半天,这时候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想怎么改?”
林卿卿转头看他。
“旧款衣服宽大、板正、颜色闷,但布料和做工还行。我们不用全拆,只改线条。”她走过去,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腰侧和肩线,“去掉多余的肥边,收腰,改领口,把裤腿和衣摆修窄,再配上现在最吃香的港风说法,土衣服也能变时髦。”
耗子听得一脸怀疑:“港风?咱县城人懂这个?”
“供销社门口天天有人看画报,录像厅外头贴的海报你白贴了?”林卿卿道,“大家不懂名字,也懂好不好看。尤其是年轻姑娘,只要衣服穿上显身段,显洋气,她们就会买。”
大熊还在犹豫:“可咱们也不会改啊。”
“会拿剪刀就行。”林卿卿说,“复杂的做不了,简单收边和缝线总会。服装厂的尾货本来就是成品,我们不是重新做,是二次修整。”
耗子还是不服:“就算你说得都对,万一没人买呢?”
“那也是我担。”林卿卿语气不变,“但只要成了,三百块能翻十倍。”
耗子直接气笑了:“三天翻十倍?你当印钞票呢?”
林卿卿没理他,只看向李东野。
屋里安静下来。
李东野靠着床头,伤还在疼,脑子却很清醒。他先看了眼桌上的账,再看了眼报纸,最后落到林卿卿脸上。
她站得很直,神色平稳,不急着催,也不解释更多,摆明了决定已经做了,就看他点不点头。
这种时候,她不是在问意见。
她是在给方案。
李东野喉结动了下,哑声开口:“听媳妇的。”
耗子:“……”
大熊:“……”
林卿卿:“……”
耗子反应最快,转头就炸了:“野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我说,听她的。”李东野脸色发白,语气却一点没虚,“钱给她,货也给她。她怎么排,你们怎么做。”
耗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反对,可一对上李东野那副“再废话就滚出去”的神情,又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大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老老实实点头:“行。”
林卿卿没多说废话,转身就开始安排。
“耗子,你去服装厂打听库存量和最低价,别说我们要全部,先装作替人问。大熊,你去借两台缝纫机,再找几个手快的女人,按天给钱,不问来路最好。下午之前都回来。”
“那你呢?”耗子问。
“我去看货。”
她说完,回头看向李东野:“你在这养伤,别乱动。”
李东野喉间低低应了声,没反驳。
耗子看得牙酸。
昨晚还一刀下去要命,今天就躺床上乖乖听话了。
可牙酸归牙酸,事还是得做。
一上午,三个人兵分三路。
等到中午在安全屋碰头时,情况比预想还顺。县服装厂是真的快撑不住了,仓库里压了几百件旧款女装和一批裤子外套,色板老、版型宽,供销社根本不收,厂里急着腾地方,原本打算分批处理。林卿卿过去看了一圈,当场就把最适合改的那批挑了出来。
耗子回来时一脸肉疼:“谈到最后,一共两百八十块。”
“包了。”林卿卿道。
耗子捂着心口:“真包?”
“包。”
大熊也把借来的两台旧缝纫机推进了屋,后头还跟着两个厂里临时出来接私活的中年女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吴,手脚都利索。
林卿卿当场把衣服摊开,直接开始示范。
“这件,收腰两寸,领口改小圆领。这个外套,去肩垫,袖子收窄,下面留开衩。裤子这里改直筒,不要这么肥。”
她说得极快,手也没停,一边拿粉笔画线,一边让赵婶和吴婶照着下剪。
起初那两人还半信半疑,等改出第一件成品挂起来时,连她们自己都愣了。
同样的布料,同样的颜色,线条一收,整件衣服立刻利落了。
尤其是加了收腰之后,哪怕只是挂在木架上,也能看出和原先不是一个样。
赵婶捏着布边感叹:“哎呦,这么一弄,还真顺眼多了。”
吴婶也啧了一声:“这穿身上,得年轻好几岁。”
耗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嘴硬道:“也就那样吧。”
结果下一秒,林卿卿把改好的那件往他身上一比,他自己都看愣了。
“你看什么?”林卿卿问。
耗子咳了一声:“没看什么。”
大熊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从中午到傍晚,整间安全屋和隔壁空房都忙成一团。
剪刀开合声、缝纫机哒哒声、翻布料的窸窣声混在一起,旧款衣服一件件被改出来,挂满了墙边的绳子。林卿卿没怎么歇,拿着粉笔和软尺在人群里来回走,谁的尺寸偏了,谁的线走歪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里再收半寸。”
“这件扣子换掉,太土了。”
“裤腿别留这么宽,年轻姑娘不喜欢。”
她安排得细,节奏又快,屋里所有人不知不觉都顺着她的指挥转。
连最开始最不服气的耗子,到后头也成了她说什么做什么,跑腿比谁都积极。
李东野靠在里屋门边,看了半下午。
他伤口还疼,站不久,更多时候是坐着,可只要林卿卿一开口,外头那帮人就跟拧上了发条似的,没人敢糊弄,也没人敢偷懒。
她不是靠凶压人。
她是靠本事让人闭嘴。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改好的衣服被整整齐齐挂上木架,直接拉到了供销社门口。
那地方人流最多,年轻姑娘、工人家属、来买日用品的人都会经过。林卿卿没租摊,只让大熊把衣架一字排开,再在最中间挂了两件最亮眼的——一件收腰短外套,一条修腿型的裤子。
早上太阳刚出来,路上的人还没全聚过来。
可不到半小时,架子前头就围上了第一圈人。
“这衣服哪来的?”
“怎么跟供销社里头卖的不一样?”
“这腰掐得真好看。”
“这裤子显腿直啊。”
最先上手摸的是几个年轻姑娘,二十上下,头发烫着小卷,穿着的确良衬衫,明显是工厂里条件不错的人家。她们嘴上还端着,手却已经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耗子站在一边,刚要张口吹,林卿卿先一步过去。
“新到的港风款,厂里最后一批,卖完就没了。”她把一件外套往其中一个姑娘身前一比,“你肩平,这种小收腰最衬人,穿上不压个子。”
那姑娘原本只是看看,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立刻有了点动摇。
“真有这么好看?”
“你去旁边玻璃那儿照一眼就知道。”
姑娘半信半疑地套上,往供销社门口的橱窗玻璃前一站,自己先愣住了。
本来普通的一件旧布外套,改完之后利落又显身段,人都精神了一截。
她朋友在旁边直接叫起来:“真好看!你买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年轻姑娘买东西最怕的不是贵,是不够新鲜,不够抢眼。一见真的有人穿上好看,后头围着看的那批立刻坐不住了,纷纷上手翻。
“这件多少钱?”
“那条裤子还有没有小一号?”
“别挤,我先看见的!”
“给我留一件蓝的!”
场面几乎是一瞬间热起来的。
耗子原本还打算扯着嗓子吆喝,结果根本用不着。他和大熊两个只负责收钱、拿货、找零,忙得满头大汗。
到中午时,第一批挂出来的衣服已经去了大半。
耗子数钱数得手指都发抖:“我操……真卖疯了。”
大熊背着货来回跑,咧着嘴笑:“卿姐,这帮姑娘抢起来比打架还狠。”
林卿卿站在架子后头,手里拿着本子,一边记卖出的款式,一边迅速调整摆放顺序。
“蓝色和米色最先空,下午多挂这两类。裤子搭外套一起推,不单卖。谁犹豫,就让她试。”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顶用。
到了第二天,消息已经传开了。
供销社门口来了“港风时装”,穿上显瘦显洋气,数量还少。整个县城的年轻姑娘、女工、甚至几个有点钱的职工太太都赶了过来。
这回不只是围,是抢。
赵婶和吴婶在后头边改边往前送,针线都快踩冒烟了。耗子原本还怕卖不出去,现在见人群往前一挤,反而先护住衣架,嘴里喊着“别扯坏了,排队排队”。
大熊更绝,一边收钱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慢点慢点,都有!”
“这件真没了,明儿早点来!”
“卿姐说了,这叫港风,穿上就是洋气!”
林卿卿听见他把自己的话原样搬出来,差点笑了。
可她没笑,只低头继续记账。
一天下来,钱袋子沉得几乎拎不动。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衣服卖空,连架子上挂来撑门面的样衣都被人买走了。
供销社门口的人群散去后,耗子和大熊蹲在空架子边,抱着钱袋子半天没回神。
等回了安全屋,门一关,桌子一清,所有钱往上一倒,满桌都是大团结和零碎票子。
耗子一张一张数,越数嘴越张越大。
“三千……”
他以为自己数错了,又重新数了一遍。
“真他妈三千!”
大熊激动得差点把凳子掀翻:“三天,真三千!”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林卿卿。
林卿卿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本记账本,神色没什么大波动,只把最后一笔利润算完,合上账本。
“本金两百八十,人工和杂项扣掉七十多,净到手差不多三千。”
她说得平静,仿佛三天翻十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耗子已经彻底服了。
他盯着桌上那一堆钱,又盯着林卿卿看了半天,忽然把手里票子一放,站起来冲她一抱拳。
“卿姐,不对。”
他自己纠正:“奶奶。”
大熊一愣:“啊?”
耗子一脸郑重:“从今天起,这位就是咱们团队的财神奶奶。”
大熊反应过来,立刻点头如捣蒜:“对,财神奶奶!”
两人嘴上贫惯了,可这回不是瞎叫,是真服。
一开始他们还觉得林卿卿就是脑子快点、胆子大点的漂亮姑娘,现在再看,哪是姑娘,分明是能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三百块扔进去,三天变三千。
这不是财神奶奶是什么?
林卿卿抬头,看着两人一本正经叫这个,难得有点无奈。
“行了,少贫。”
“这哪是贫。”耗子嘿嘿一笑,主动把账本推到她跟前,“从今天起,钱你管,货你说了算,我没意见。”
大熊也跟着表态:“我也听财神奶奶的。”
里屋门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几人转头,见李东野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还是白的,后背伤口没好全,身上只穿了件薄衫,可人一出来,屋里的气场就稳了。
耗子忙道:“野哥,你怎么出来了?”
“闷。”李东野说完,目光落到林卿卿身上,没挪开。
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和整整一桌钱,耗子和大熊围着她,一口一个财神奶奶,连赵婶和吴婶都在边上笑着夸她会做生意。
所有人都绕着她转。
她成了这个小团队最中间的那一个。
李东野靠着门框,心里那股骄傲压都压不住。
他早知道她聪明,知道她脑子好,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可看着她把这摊子烂局硬生生盘活,再看耗子和大熊这两个平时谁都不服的主,现在服服帖帖地听她安排,还是让他胸口发热。
这女人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压不下去。
林卿卿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了过去。
李东野没躲,也没掩饰,只懒懒开口:“财神奶奶,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等她说话。
林卿卿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铅笔在上头写了几个数字,又把县城地图那张旧纸铺开。
她手指点在主街最热闹的那一块。
“盘铺子。”
耗子吸了口气:“主街那个?”
“对,最大的那个。”
“那地方可不便宜。”
“所以才值得拿。”
林卿卿低头继续算,思路已经往下一步走了。服装尾货只是起势,真正要做大,不能一直靠摆摊和打游击。她要固定门面,要把港风时装这四个字真正立起来,再往外扩货、扩品类,县城这一块就得先占住。
屋里的人都围过去看账本。
耗子看不太懂,只觉得那些数字在她笔下跟活了一样。大熊更直接,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等她吩咐下一步。
李东野站在门边,唇角压着笑,没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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