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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悖论?


明朝,湖北。

李贽坐在佛堂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剃刀,正不紧不慢地削一根竹杖。

天幕上那句话落下来,他削竹杖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改变世界?哈哈哈!好大的口气!”

他笑够了,把剃刀往案上一扔。

“那些道学先生,天天讲‘修齐治平’,讲了一千年,世界改了吗?

该贪的还贪,该坏的还坏,该吃人的还吃人。

他们写的那些文章,字字句句都像庙里的菩萨,金身塑得亮堂堂,里头全是泥。”

他指着天幕,声音大得像是说给全院的竹子和湖水听:

“夫子,你说文学给人一双眼睛,这话我爱听。

可这双眼睛,先得让读书人看清楚,他自己被骗了。

满世界都是假的,假道学,假仁义,假道德,假文章。

父亲对儿子讲孝,是要他乖乖听话。

儿子对父亲讲孝,是怕人说闲话。

官员对百姓讲仁,是为了官声。

百姓对官员讲忠,是为了活命。

全是戏文!一场接一场,唱了两千年!”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站到院子当中,拿那根没削完的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文学做什么?文学就是把这些假面具一把扯下来。

让人看见自己有多虚伪,多难看,多会自欺。

我写《焚书》《藏书》,就是骂人。

骂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东西。

我骂完了,世界改了吗?没有。

可读过我书的人,那层窗户纸破了。

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他重新捡起竹杖,继续削,刀片在竹皮上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阳光照着他半白的头发,也照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衣。

“改变世界?我不指望,我只指望读过我书的人,不再自己骗自己。

一个人不自欺了,就不大会去骗别人。

这就够了。”

他慢慢削着竹杖,忽然又笑了一声。

“至于这世道嘛……”他眯起眼,望了望天,“它烂它的,我活我的,我这条命硬,还能再骂几年。”

清朝。

一间破败的关帝庙里,周文缩在供桌旁,背靠着斑驳的柱础。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长衫,袖口早磨出了毛边。

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硬得像块石头,他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嚼。

面前铺着一本翻烂了的《古文观止》,书脊已经散了,用一根细麻绳捆着。

天幕上那句话落下来,他嚼馒头的手停住了。

“文学改变不了世界……可文学把我给改了。”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我要是不读书,不摸笔,现在兴许在老家种地,或者在镇上支个小摊。

穷是穷,苦是苦,可我什么也不会多想。

我不会去管什么公平不公平,也不会成天琢磨自己是不是活得像个人。

我只会种地、吃饭、睡觉、娶亲、生娃、老死。

那样浑浑噩噩,倒也踏实。”

“可我读了书。”

他抓起那本《古文观止》,轻轻翻开。

书页已经发脆,字迹模糊,他用手掌把折角抹平,指头停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

“读了书,我就回不去了,我看见了更大的天,知道了人可以有别的活法,知道了这世上原不该是这样,可我又够不着那个天。

我考了三回乡试,三次都落榜了。

现在盘缠用光了,连客栈都住不起,只能在这破庙里跟关老爷作伴。

我像一只被人从井底捞出来的蛤蟆,看了一眼天,又给扔了回去。

你说,它还怎么安心蹲在井底?”

他低下头,又啃了一口冷馒头,那馒头太干,噎得他咳嗽了几声。

“夫子说,读过文学的人改变了世界。

可我不行,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我只会在这破庙里读书、发呆、写几句没人看的文章。

也许哪一天就死在这儿了。

没有谁会记得我,我就是一只格里高尔。”

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庙外起了风,破窗纸呼啦呼啦地响。

他把那本《古文观止》往怀里掖了掖,像是怕风把它吹散了。

“可我还是要读,哪怕它叫我更苦,哪怕它什么也变不了。

不读书,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地活,和清清楚楚地疼,我选后一个。

至少,我还知道疼在哪儿。”

他把书翻开,最后停在一页上,是《孟子》那一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周文盯着那行字,又笑了,这一回,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这样的人,也有什么大任么?”他慢慢说,“也许有吧,也许我这辈子成不了名,做不了官,文章也传不下去。

可只要我还在读,还在写,还在疼,我就还是个人,不是虫。”

庙外,风更大了。

他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背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魏晋,洛阳郊外。

一棵老柳树下,嵇康正赤着上身在打铁。

天幕上那句话落下来时,嵇康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片。

向秀蹲在旁边拉风箱,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问:“叔夜,天幕上说,文学改变不了世界,只能改变人看世界的眼睛,你怎么看?”

嵇康没有回答。

他又敲了两锤,把铁片夹起来,浸入旁边的水桶。

“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像在柳树下炸开一朵雾。

他这才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脸,顺手把散落的头发往后一拢。

“文学为什么要改变世界?”

向秀一愣:“什么?”

“世界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你改变它做什么?”

嵇康走到柳树下,拿起一把琴,席地而坐,“司马昭要杀人,让他杀去,钟会要进谗,让他进去,礼教要束缚人,让它束去,这世道,从来就是烂的,坏的,吃人的,你改它?你拿什么改?拿命改?”

他笑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清冽。

“我不改,我就坐在这里打铁,春天看柳树抽芽,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扫扫落叶,冬天呢,就躲进屋里生一炉火。

我活着,就是我的抵抗。

我写诗,弹琴,打铁,不是为了劝谁,更不是为了救谁。

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不是司马昭的臣子,不是礼教的囚徒,不是谁家棋盘上的子。

我就是我,这还不够吗?”

他又拨了两下琴弦,低声吟道:“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向秀不再说话。

嵇康还在弹琴。

琴声清远,不疾不徐。

天幕上的道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只在自己的琴声里,搭起了一间谁也进不来的屋子。

司马昭进不来,钟会进不来,礼教进不来,这乱糟糟的世道也进不来。

在这间屋子里,他永远是一个人,不是虫。

天幕上,学生正在做笔记,沈默言趁着这个间隙也在思索。

不是文学改变了世界,是读过文学的人改变了世界,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它太乐观了。

这句话省略了中间最沉重的部分:

读文学的人,写文学的人,往往在活着的时候改变不了世界,反而被世界吞噬。

他们的改变,要等到他们死后,等到几百年后,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阅读,才慢慢显现出来。

而且这种显现是不确定的,可能他们的书被烧了,被遗忘了,永远也改变不了任何人。

沈默言脑海里闪过一些人。

杜甫在破草堂里写“路有冻死骨”,他活着的时候,那些诗没能救下一个饿死的人。

李贽把剃刀和笔一起握在手里,他的《焚书》被禁了,他本人死在狱中。

卡夫卡临终前让朋友把稿子全烧掉,他根本不指望这个世界会读他。

这样的人太多了。

多到数不过来,他们用命写,用命看,用命醒着,然后世界从他们身上碾过去,毫不在意。

(李贽写《焚书》《藏书》,骂假道学,撕假面具,“我可杀不可去,我头可断而我身不可辱”。

结果呢?书被禁了,被焚了,人被抓了,最后在监狱里用剃刀割喉自杀。

他骂了一辈子的假道学,在他死后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明清两代越来越僵化、越来越虚伪。

他想用文学改变世界,然而世界用他的死,证明了文学改变不了世界。

李贽的书被禁了,但越禁越有人读。

偏偏就传下来了,一代一代,烧了又抄,禁了又藏。

总有人不肯让它断。

他的“童心说”,他对假道学的批判,在明末清初影响了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在五四时期影响了鲁迅、吴虞、胡适。

他骂的那些假道学,最终还是被他骂醒了一批人,虽然是在他死了几百年之后。

李贽在《焚书》自序里写:

“夫所言既不切于好,又不关于痛痒,于世奚益?而欲其不焚也,难矣。虽然,余固知其当焚也,而又何言焉?则以其皆我之所欲言也。”

翻译过来就是:我写的这些东西,既不讨人喜欢,也不关痛痒,对世界有什么用?肯定会被烧掉。但我知道它会被烧,为什么还要写?因为这些都是我想说的。

知道没用,还是要说。

知道会被烧,还是要写。

知道改变不了世界,还是要读、要写、要相信。

这是文人的命运。

不是证明文学改变不了世界的悖论,是知道改不了也要写的宿命。

也是文人的尊严。)

沈默言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的这些学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课桌上,落在一只只写笔记的手上。

他们坐在这里,读着百年、千年前的人留下的文字。

有些人读完会困,有些人会忘记,但那些字句已经悄悄钻进去了。

它们不会马上开花,也许要等很多年,等到某个人在深夜的地铁站里,忽然想起一句“他变成了一只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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