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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一个月而已


黑色墨水在白纸上洇开一道刺目的污迹,小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张副校长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整个人僵在宽大的皮椅里,被楚秋月这通“法务团队告上法庭”的狠话砸得进退两难。

他在省重点中学干了大半辈子行政,见惯了为争夺抚养权、转学指标闹得不可开交的离异夫妻,却从没见过生母带着巨额赔偿与诉讼威胁、在高考百日关头直接撕破脸皮堵门的场面。

更何况,张副校长心底本就压着一杆秤。

陈涵南是理科实验班稳坐前四十名的好苗子,历次全市统考都在六百分上下游弋,这是实打实的升学率,是今年学校冲刺顶尖名校的活招牌,是写进他年终总结里的政绩!

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任一个尖子生退学,于公于私,都亏得滴血!

张副校长顺势把手里的钢笔往笔架上一搁,长长叹了口气,借坡下驴地推开那张被划花的退学申请表,满脸苦涩与无奈:

“陈先生,楚女士……你们二位先冷静一下。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法庭,更不是家庭矛盾的调解所。”

张副校长扶了扶眼镜,看着陈楚,语气极其坚决地回绝道:“既然生母明确持反对意见,甚至涉及法律纠纷,那这份退学申请,学校今天无论如何是批不了的。你们自家的内部意见,必须先回家彻底统一、弄清楚了,再来学校谈。”

说到这里,老校长语重心长地看向陈楚,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与规劝:“陈先生,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涵南这孩子现在是被高三的压力冲昏了头脑,小孩子可以不懂事、可以闹脾气,但我们做大人的,怎么能跟着他一起胡闹呢?退学可是一辈子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还是回去好好想清楚了再做决定吧!”

站在桌边的楚秋月听到校方站在了自己这一边,底气瞬间暴涨。

她高高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陈楚,嘴角挂着一抹讥诮与得意:“陈楚,听明白了没有?连张校长都比你明事理!人家一个外人,都比你更清楚、更关心孩子的未来!你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好,实际上你干的哪一件事不是在亲手毁了他?!”

楚秋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胸,摆出了豪门千金不容侵犯的高傲姿态:“总之我的态度摆在这里——退学,我绝不同意!”

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场面,陈楚心头一阵烦躁。

他本以为凭着法律赋予的监护人身份,快刀斩乱麻帮陈涵南办完手续,给那孩子争取这三十天的喘息空间,却没想到楚秋月像条疯狗一样一路咬到了学校,而校方为了保住升学率和规避责任,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稀泥。

陈楚眉头紧锁,身子前倾,重重敲了敲桌面:“张校长,当初离婚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抚养权归我,我是陈涵南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法律赋予我的监护权力,凭什么因为一个不住在一起的前妻闹两句,就作废了?!”

“监护人?”楚秋月冷笑出声,眼神尖锐得像冰锥,“陈楚,你少拿法律压我!我是从身上掉下这块肉的亲生母亲!血缘关系你抹得掉吗?!你说我凭什么?就凭我是他妈!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瞒着我毁了他的前途!”

张副校长见两人又要掐起来,赶紧把桌上的文件夹一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油盐不进模样:“陈先生,就算您是第一监护人,但婚姻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同样保障生母的知情权与监护异议权。更何况这涉及高考资格剥夺,没有直系双亲的一致签字,又有诉讼风险,学校不可能冒着违规的风险给您盖这个章。您今天请回吧,先想通了再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校长怕担责任、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任凭陈楚有千般道理,也绝不可能在一张盖章申请上硬抢。

陈楚胸口堵着一团浊气,眼神冰冷地扫过张副校长,又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楚秋月,冷笑了一声。

“行。推得干净。”

陈楚没有再废话,霍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小会议室。

……

回到老小区的出租屋时,已是正午。

陈楚推开门,换好鞋,还没来得及倒口水喝,身后那扇刚刚合上的防盗门,便再次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楚秋月一路踩着油门跟到了这里。

客厅里,陈子然正坐在折叠桌前咬着笔杆刷数学卷子,陈夏雨乖巧地坐在地毯上拼积木,次卧的房门依然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无休止的机械键盘敲击声。

见到楚秋月踩着高跟鞋硬闯进来,陈子然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手里的中性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楚秋月根本没看两个小的,她站在玄关狭窄的过道里,手里死死攥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立刻冲陈楚发难,而是当着陈楚的面,直接按下了免提键,拨通了楚世天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那头传来楚世天浑厚低沉的嗓音:“喂,秋月,什么事?”

“爸!”楚秋月红着眼眶,声音尖锐得近乎变形,“陈楚今天铁了心要去学校给涵南办退学!他根本就是疯了,连学校校长劝他他都不听!你不是昨天刚给他牵线搭桥、介绍了京城教育出版社的李总编出书吗?!你现在立刻给李总编打电话,撤回所有的出版资源!”

楚秋月死死瞪着陈楚,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快意与狠辣:“爸,你现在就跟陈楚说——如果他今天敢帮陈涵南退学,他的那本教育专著,在全国任何一家出版社都别想印出一个字来!楚氏集团会全面封杀他!让他一分钱的版税都拿不到!!”

免提的声音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在发颤。

站在一旁的陈楚愣了两秒。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滑稽的冷笑话,甚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楚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用一种看智障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楚秋月,气极反笑:“楚秋月,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吧?出书?版税?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是为了靠出那本破书赚名声、赚你楚家施舍的那两文钱吧?拿这种破玩意儿跑来威胁我,你幼不幼稚啊?!”

“老爹说得对!你太卑鄙了!!”

坐在桌边的陈子然再也憋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指着楚秋月,小脸气得煞白:“天底下哪有当亲妈的像你这样做事的?!在学校里耍赖撒泼,跑回家里来拿外公的权力威胁老爹!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哥哥好,你做出来的哪一件事不是在仗势欺人?!卑鄙!恶心至极!!”

“子然!闭嘴!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楚秋月被亲儿子指着鼻子骂得脸色发白,眼眶再次涌出泪水,“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这个家好!没有高考学历,涵南这辈子就彻底完了,你们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你们考虑的人!”

“得了吧!少恶心我们了!”陈子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厌恶,把头狠狠偏向一旁。

电话那头的楚世天不知何时早已挂断了连线,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楚世天根本不屑于陪这个失控的女儿玩这种下三滥的过家家把戏。

楚秋月握着被挂断的手机,浑身发抖。她知道今天自己讨不到任何好,深吸了一口气,将凌乱的风衣裹紧,踩着高跟鞋退到了防盗门外。

临走前,楚秋月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罪犯般的阴鸷目光死死盯着陈楚,一字一顿地冷声质问道:

“陈楚,你最好在今晚把脑子洗干净想清楚——”

“你到底是真心对孩子负责,留着他的学籍、好好出你的书,做个受人尊敬的父亲;还是为了在网上立你那套所谓的开明人设、为了博眼球赚流量,非要把亲生儿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自己掂量清楚!!”

“砰!!”

防盗门被重重甩上,楼道里传来急促而愤怒的高跟鞋下楼声。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陈楚僵立在玄关处,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眼底原本的荒谬化作了一股不可遏制的滔天怒火!

博眼球?  赚流量?!

楚秋月刚才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银针,狠狠扎进陈楚的肺管子里!

他陈楚两世为人,在镜头前费尽唇舌撕开成功学的遮羞布,在深夜里放下父亲的架子给儿子低头认错,甚至冒着全网嘲讽的风险硬顶着去学校办退学……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在绝望的悬崖边上,给那个快要窒息的孩子拉起一张安全网!

可在这个被利益和虚荣熏透了的女人眼里,他所有的挣扎与痛苦,竟然被轻描淡写地扣上了一顶“为了在网上博眼球立人设”的肮脏帽子?!

陈楚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

而就在这时。

一直紧闭着的次卧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陈涵南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少年的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死寂。他显然在屋里听到了刚才发生的所有争吵、威胁,以及母亲那番恶毒的质问。

陈涵南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陈楚,又看了一眼气呼呼的陈子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面对这满屋子因为他而点燃的硝烟,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道歉,没有感激,更没有抗争。

少年只是极其缓慢地垂下头,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重新退回了那间狭小昏暗的次卧,“咔哒”一声,将门再次反锁,把自己彻底封死在代码的世界里。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压抑。

陈楚走到沙发边坐下,抬手使劲抹了一把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股烦躁压下去,原本一直跟陈楚站在统一战线的陈子然,突然放下了手里的圆珠笔。

少年抓了抓头发,慢吞吞地挪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犹豫了半天,终于试探性地开了口:

“老爹……”

陈楚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陈子然咬着嘴唇,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劝说意味:“那个……要不然,我们还是别让陈涵南退学算了。”

“哈?!”

陈楚整个人都懵了,满脸无语地转过头瞪着小儿子:“陈子然,你脑子抽风了?昨晚在网吧跟你发小聊了一晚上,你不是答应冷眼旁观给他三十天吗?今天楚秋月跑来闹了一场,你怎么转头又成你妈那边的卧底了?!”

“我才不是站在她那边!”

陈子然急忙反驳,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神里全是少年人对现实的困惑与不解:“我就是觉得……楚秋月虽然是个神经病,但有些话也有点歪理啊!”

陈子然掰着手指头,满脸纠结地对着陈楚分析道:“老爹你想想看,距离高考真的就只剩下几十天,满打满算一个月出头了!三年地狱模式的高中生活,他陈涵南都咬着牙硬熬过来了,为什么就不能把最后这一个月熬过去呢?!”

陈子然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对亲哥行为的不可理喻:“反正要是我,就算我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就算我做梦都想搞独立游戏、想当大发明家,我也肯定会咬碎后槽牙先把高考这关考过去啊!等六月份考完试,走出考场那一刻,天高任鸟飞,他爱搞什么搞什么,哪怕天天在家里做游戏做通宵,谁还能拦着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学把全家拖下水呢?我觉得他这做法……真的有大问题!”

陈楚靠在沙发背上,原本有些烦躁的神情,在听完小儿子这番天真却无比真实的大实话后,渐渐沉静了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老旧挂钟冰冷的滴答声。

陈楚看着茶几上那张被划花了角、没能盖上印章的退学申请表,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是啊。

连才十四岁的陈子然都能看明白的道理,陈涵南作为一个智商拔尖的尖子生,怎么可能不明白?

一个月。  不过就是区区三十多天而已。

人生的长河里,一个月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然最漫长、最黑暗的三年高压都硬生生挺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在终点线近在咫尺的时候,连一分一秒都无法再忍耐?

这种不管不顾、非要在高考前一百天撕碎学籍的做法,到底是一场被梦想裹挟的孤勇,还是一场早已病入膏肓、宁可粉身碎骨也要与母亲同归于尽的极端任性?

陈楚揉着酸胀的眉心,久久无言。

这一座名为“高三”的心灵牢笼,其内部扭曲腐烂的程度,似乎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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