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凭什么他要回来
午后的风穿过教研室走廊,卷着一股子清爽和旧卷子的气味。
两千字的检讨书被班主任王老师狠狠摔在桌面上,纸页哗啦作响。老班揉着太阳穴,指着门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都给我滚回去上课!放学前把各自桌子周围拖三遍!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走廊上横眉冷对,下周的百日誓师大会,你们俩就去操场边上站着给全校值勤!”
两人一前一后挪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正是大课间,人声鼎沸。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窃窃私语像水底浮起的细碎气泡。任谁都觉得,这两个今早还在教室里抡圆了胳膊互砸拳头、见血挂彩的铁哥们,此刻就算不横刀夺爱、老死不相往来,也得是形同陌路、分道扬镳。
陈子然低着头走在前面,嘴角的暗色血痂扯得生疼。
走到楼梯转角的水房阴影处,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快了两步。一只胳膊毫无征兆地横了过来,一把箍住了陈子然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让他一个趔趄。
陈子然浑身一僵,下意识抬起胳膊想挡。
“嘶——你大爷的,轻点!老子后槽牙还活动着呢!”
杨勋然嘴里塞着半团脱脂棉,鼻音浓重地骂了一句。那只扣着陈子然脖颈的手非但没松开,反而顺势狠狠勒了一下,另一只手在他后背猛拍了一记闷响。
陈子然怔怔地转过头,看着杨勋然后脑勺翘起的一撮杂毛,以及那张肿得发紫的右脸。
“你……”陈子然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刮过一样干涩。
“看什么看?没见过破相的帅哥啊?”杨勋然啐了一口,把塞在鼻孔里的脱脂棉扯出来扔进垃圾桶,扯着肿起的嘴角吸凉气,“全班那群傻鸟都在赌咱俩今天绝交,后排王胖子甚至下了五十块钱的注。老子要是真跟你绝交,岂不是便宜了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孙子?”
少年说话时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神里却没有半点今早在教室里的凶戾与阴冷。
陈子然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裤缝,指节泛白。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逼得他不得不使劲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那一记打碎所有理智的直拳,那个被砸碎在地上的冰红茶瓶子,还有今早自己那副不可理喻的疯狗模样……所有画面像耳光一样反抽在脸上。
“……对不起。”
陈子然把头埋得很低,声音闷在胸腔里,发颤,“勋然,今早……是我发神经。全是我自己的错,跟你没关系。”
没有借口,没有遮掩,少年把那层带刺的硬壳扒了个干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内疚。
杨勋然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憋屈模样,叹了口气,松开胳膊,抬脚在陈子然那双蹭满了泥浆的球鞋上踢了一下。
“行了,别在这儿给老子演苦情戏。”杨勋然翻了个白眼,抬手揉了揉自己乌青的眼眶,“打一架而已,多大点事儿?牙碎了往肚子里咽,流点血当排毒。天天穿一条裤子晃荡,都jb哥们,谁还能真记你一辈子仇?”
他抱起双臂,身子斜倚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落在这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脸上。
“昨晚你家那档子直播,我从头看到尾。”杨勋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沉稳,“你哥突然从重点班卷铺盖杀回来,嚷嚷着不考了要搞独立游戏,楚叔又被逼到那个份上……你心里要是没窝着一肚子火,你特么就不是陈子然了。”
陈子然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没说话。
“我就是嘴贱,大清早非碰你那瓶红茶,撞枪口上了也是老子活该。”杨勋然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陈子然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染着血丝的牙花子,“所以,别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耷拉着脸。今天放学,必须请我去上网,网费你包,包夜的钱我也记你账上。另外——”
杨勋然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陈子然胸口:
“到网吧门口的便利店,必须再给老子买一瓶冰红茶!要冰镇的,带冰碴子的那种,老子要当着你的面一口气喝完,听见没有?!”
走廊外的光线斜斜地照在转角处。
陈子然看着眼前这个鼻青脸肿却笑得没心没肺的混蛋,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通红的眼眶滚落下来。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操……买,老子给你买两瓶,喝死你个王八蛋。”
……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刺破了初三教学楼沉闷的空气。
值日生刚把教室后排的地拖干净,陈子然和杨勋然就已经背着空瘪的书包,肩并肩晃出了校门。身后还跟着隔壁班的两个常年一起开黑的男生,王胖子和刘猴儿。
穿过两条幽深的小巷,一家挂着霓虹灯招牌、写着“极速飞跃网络会所”的黑网吧隐匿在老旧居民楼的半地下室里。推开油腻厚重的塑料门帘,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二手烟、红烧牛肉泡面调料包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熟悉气息。
站在逼仄的台阶上,王胖子停住了脚,有些发怵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然哥,真进去啊?下周可就百日誓师了,年级教导主任这几天天天带着红袖箍在这一片抓包。要是被逮住记个大过,中考档案里留了底,我爸真能拿皮带把我抽脱皮!”
“瞅你那点出息!”杨勋然熟门熟路地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收银台上,转头鄙夷地斜了王胖子一眼,“怕个球啊!大不了就被抓进去训一顿。再说了,就算真被逮进去了,陈哥肯定会来捞人的,慌什么?”
他口中说的“陈哥”,自然是陈楚。在杨勋然这帮狐朋狗友眼里,陈楚简直就是全天下最神仙的老爹,开明、护短,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笑眯眯地把自家崽子从派出所或者教导处全须全尾地领回去。
旁边瘦得像竹竿的刘猴儿嘴角抽了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忍不住哀嚎出声:“大哥!楚叔是会捞陈子然,顺带着捞你杨勋然!我们俩算哪根葱啊?我爸要是知道我这个时候翻墙上网,别说捞我了,他能直接去派出所给我签字画押要求从重处罚!我们可没人捞啊!”
“行了行了,磨叽个屁!”陈子然面无表情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扔在前台,转头打断了他们的哀嚎,“开四台连坐,拿四瓶冰红茶。被抓了我一个人顶着,就说是我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来的,行了吧?”
王胖子和刘猴儿对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把刚才的担惊受怕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得嘞!然哥局气!今晚必须带你飞!”
网吧最深处的角落里,四台连坐的机器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疯狂点击声,混杂着耳机里传来的枪炮轰鸣与队友的叫骂,构筑成了一个与现实完全剥离的避难所。
“上路开团了!控住控住!秒对面的C位!”
“陈子然你闪现呢?大招给辅助干什么?!我特么人傻了!”
杨勋然戴着耳机,嘴里叼着烟,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按得噼啪作响,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然而,坐在他身旁的陈子然,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屏幕上的角色因为走位失误,再次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白。倒计时在屏幕正中央缓慢地跳动着,红色的“战败”字样刺眼无比。
陈子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地摔鼠标,也没有去跟队友复盘。他只是松开手,任由鼠标滑落在一旁,整个人陷在油腻发硬的网吧皮椅里。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眼皮耷拉着,直勾勾地盯着黑白色的屏幕,整张脸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没有一丝一毫少年人该有的生气。
旁边桌上的冰红茶还剩大半瓶,塑料瓶壁上的冷凝水珠顺着滑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倒映着少年毫无光彩的面孔。
坐在另一边的王胖子和刘猴儿正激烈地争论着刚才那一波团战的失误,杨勋然摘下半边耳机,侧过头,目光落在了陈子然身上。
看着发小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杨勋然收起了脸上的嬉闹,抬手拉下嘴里燃了一半的烟头,在烟灰缸边缘摁灭。
“行了,别打了,歇会儿。”
杨勋然伸腿踹了踹王胖子的机箱,示意他们两个自己双排,随后转动转椅,面对着陈子然。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茶拧开,递到陈子然嘴边碰了一下:“喝一口。从进门到现在,三个小时了,你总共吐了不到十个字。脸拉得比驴还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火葬场出来呢。”
陈子然没有接瓶子,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胸膛重重地塌陷下去,发出一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
“勋然……我心里堵得慌。”
少年的声音很轻,混杂在网吧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彻底淹没。
杨勋然拉过一把椅子靠得更近了些,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低声道:“我知道你在堵什么。放宽心吧,子然。三十天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哥那也就是高三学傻了,脑子一热犯浑。等他在这三十天里碰得满头包,知道柴米油盐和独立游戏有多难啃,自己就乖乖滚回学校去了。楚叔那是缓兵之计,你别跟自己较劲。”
“缓兵之计?呵……”
陈子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眼皮,眼眶四周红得像抹了一层劣质的胭脂,眼底深处翻滚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愤与不甘。
“放宽心?我怎么放得下啊?!”
少年原本压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抠破布料。
“凭什么啊?!杨勋然你告诉我,天底下凭什么有这样的道理?!”
陈子然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杨勋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快要被逼疯的幼兽,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毒脓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三年前!我老爹净身出户,身上连五百块钱现金都掏不出来!我们租在那个暗无天日、一下雨就往屋里灌下水道脏水的半地下室里!冬天冷得墙皮结霜,我老爹为了省钱,每天晚上把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被子上,自己冻得整宿整宿咳嗽!”
陈子然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青紫的嘴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键盘上:
“那时候家里出了天大的事,天塌下来了!他陈涵南呢?!他作为大哥,他比我大三岁!他干了什么?!他拍拍屁股,高高兴兴地拉着那个贴满外国贴纸的名牌行李箱,坐上了楚家开来的迈巴赫,跟着楚秋月走了!他连回头看一眼老爹发白的嘴唇都没有!”
“他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利索!这三年里,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在全省最好的重点高中实验班里当他的天之骄子!我和老爹在泥潭里爬的时候,他打过一个电话问老爹活着没有吗?!他问过我考几分吗?!他根本就不要我们了!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陈家的人!”
陈子然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正在玩网游的几个小混混不耐烦地瞪了过来,但在看到陈子然那张满是泪痕、近乎要杀人的扭曲面孔时,又被那股恐怖的戾气吓得缩了回去。
“现在呢?!”
陈子然狠狠一拳砸在网吧发黄的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空瓶子倒在桌上滚了一圈!
“现在我和老爹熬过来了!我们拼了命地熬过来了!老爹直播有点名气了,能挣钱了,我的成绩从四百分爬到六百分了!这个家好不容易有点人样了,日子刚刚好过一点点——”
陈子然咬牙切齿,眼底泛着刺骨的恨意与凄凉:
“他受不了学校的罪了,他在楚家过得不顺心了,他知道老爹是个心软的人,他就又成了第一个跑回来的人!他一回来就要退学,一回来就要老爹掏钱给他买设备、养着他做白日梦!他凭什么啊?!”
少年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这三年里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是我陪着老爹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每一碗泡面、每一张写废的草稿纸,是我在替这个家撑着骨气!凭什么他一回来,就能心安理得地摘取我们所有的胜利果实?!凭什么我拼了命的懂事,换来的却是老爹为了迁就他,让我退一步?!”
“我不服!杨勋然,我心里不爽!我不甘心!凭什么做混蛋的人能得到所有的退路,懂事的人就活该被踩在脚底下吃亏?!”
少年疯狂地宣泄着,泪水糊满了整张青肿的脸,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剧烈地震颤着,像是在对这个不公的现实发出最绝望的哀鸣。
网吧幽暗的角落里,只剩下陈子然粗重、压抑的呜咽声,以及电脑主机风扇不知疲倦的轰鸣。
杨勋然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兄弟,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而无力。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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