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宁可错杀(二合一)
是夜,大雪连绵。
雪地上满是散落的爆竹,空气中透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寒风一吹,火药味便淡了几分。
青石县,巡山所,大门紧闭。
本应是家家户户吃团圆饭的日子,但,整个巡山所中院,右院的所有公房里,灯火通明,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巡山手与山勇。
每一间公房里,靠近门边上,都坐着几个身着玄黑长袍,外批墨蓝鎏金大氅,腰间悬挂一把乌中带着一抹亮银色的佩剑或长刀。
一脸的生人勿近,身上冷漠的气息,更是让一众巡山手感到有些忌惮。
左院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项怀义高坐主位,以孙荣,杨山,赵寒为首的七八名暗访斩妖校尉,则坐在旁边。
远离长桌的边上,还有一把椅子,尹诚脸色难看的坐在一旁。
显然,对于这一场斩妖司会议,他只有旁听的份。
中间的长桌上,此刻铺满了各式各样的证据:
青石船帮暗藏违禁物品的账册,陆家与城外妖魔的信笺、镇东镖局贩卖百姓的物证,县令何锦收受银钱的口供,甚至还有乌家操纵青石县,与枯荣教往来的密信。
事实上,斩妖司办事,压根不需要这么多证据。
然而,青石县的情况与众不同,几乎整个县城都烂透了。如此大规模的清洗,必然要拿出证据,才能让人信服。
向怀义忽的问了一句:“温照晚找到了吗?”
众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温师妹可能早已离开了青石县。”
前些日子,他们总的就只有七八个人,却要调查整个青石县的情况,哪有那么多精力,到处找温照晚。
项怀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谈正事吧。”
孙荣起身抱拳:“项大人,根据这段时间调查,青石县的权贵,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招揽外来武夫,我怀疑,咱们暗访的事情已经泄露了。”
寒风穿过门缝,长桌上的烛火抖了一下。
项怀义一脸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咱们的人都到齐了吗?”
杨山起身抱拳:“禀大人,一百三十二名校尉,今日亥时,已全数到齐,只等您一声令下。”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尹诚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寻常校尉分三等,即便是最次的青缨校尉,都是洪炉境的修为。
换而言之,整个青石县里,一下涌入了一百多名至少洪炉境以上的武夫,甚至还有一名偏将到此。如此规模,即便将整个青石县翻过来,也是轻而易举。
赵寒起身抱拳:“我们以尹大人名义,传讯粟家,天鹰武馆,崩山武馆等几家势力,他们都表示,愿意协助,将这群害群之马一网打尽。”
项怀义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份地图,在桌上摊开。
众人望去,这是一份青石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红点。这哪里是地图!分明是一份清剿名单!
项怀义缓缓抬手,指在城西一处位置上,目光扫过众人:“这人,咱们要不要动?”
尹诚好奇的伸长脖子望去,登时心头一紧!
项怀义手指的地方!正是沈家小院!
公房内,一片沉默。
半晌,孙荣迟疑的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项怀义:“项大人,这信,是今日中午,有人偷偷摸摸扔进巡山所给尹大人的,被属下拦下……”
当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尹诚心头一紧。
这信压根不是今天被拦下的,而是前两天,本以为这孙荣不会交出去,却不曾想,他选择在今日交出!
何锦接过信封,将信纸展开,目光扫过,眉头微皱。
尹大人台鉴:
你我二人相识数年,尹兄心怀百姓,令何某时常感慨,为官者,自当如此。
县衙与巡山所争斗数年,我知尹大人对何某心有不满,然,此实非本官本意。
本官一介书生,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一颗济世之心。
岂料身入青石县后,方知青石县局势远非吾一人可撼,故而佯作昏聩,假意与青石权贵同流,以此换取信任。
所幸,多年潜伏,本官已查清青石县权贵勾结之网,名单及所行恶事附于信后,望尹大人细查。
然此网之中,有一人需格外注意,巡山所右监正沈孤鸿!
其人看似天资卓绝,实为乌家倾力培养多年暗子,昔日与乌家诸般恩怨,皆为做戏,不过是为取信于你,伺机混入斩妖司耳,为乌家谋求更大利益。
万望尹兄明察,莫使乌家奸计得逞!
青石县令何锦,顿首百拜!
项怀义看完信件,又看了看信件后所附的诸多名单。
其中大部分与斩妖司所查一致,此外,还有一小部分翻不起大浪的漏网之鱼。
他脸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到底是喜是怒。
随手将信件丢到桌上:“都看看吧,然后说说看法。”
杨山第一个拿起信件,目光扫过,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之又递给了身旁的赵寒。
信件在一个又一个斩妖校尉手中传递,众人神情复杂。
“项大人!那是诬陷!是假的!何锦那老小子在陷害阿鸿!不能信!”
“阿鸿进所数月!西河鱼妖!武道夺魁!北山寒鳞!冬围血战半妖!哪一件不是拿命去拼的!试问一个暗子!又怎会替巡山所如此拼命!”
尹诚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起身据理力争!
项怀义却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尹诚,一旁的孙荣与赵寒纷纷起身,直接将尹诚又按回了椅子上。
“没问你话,闭嘴!”
议事厅里依旧死寂,众人都不知该如何给沈孤鸿定性。
前些日子,众人对其是否通妖之事,已经产生了动摇。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递来了何锦的一封信。
这何锦到底是在自救,还是真的隐忍调查?谁也不知道,但这一封信的却的的确确又加深了众人的怀疑。
项怀义又拿起了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了一团。
一众斩妖校尉也是面面相觑,却谁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若是处理了,如此天资的苗子,实在可惜。
可,若是因为一时大意,可能真就留下一个祸患。
似乎是看出了众人的为难,赵寒上前一步:“项大人,诸位,下官以为……”
“他是否为乌家暗子一事暂且不论,若他本就通妖,此前所为,不过是在咱们面前装模作样的话,此子心机之深……”
“再者,他天赋再好,在斩妖司中,也不过是个中人之资。”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决:“属下以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此言一出,公房内,又是一阵死寂。
尹诚的脸色,瞬间惨白:“错杀你大爷!我再说一遍!阿鸿绝不可能通妖!你们若是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斩他!我必向温将军参你们!”
然而,尹诚的不满,却没人理会。
一个小地方的左监正,还没人放在心上。
项怀义缓缓起身,手指重重的落在沈家小院上画了个圈:“今夜丑时动手,全城清剿!”
“至于沈孤鸿,不论藏在哪里,找到后,直接斩了。”
“是!”
一众校尉整齐划一的领命声,宛若一道重锤,敲击在尹诚的心头,让他双腿发软,甚至有些窒息。
“项,项大人,我求你,你们一定是误会了什么,阿鸿绝不可能通妖的……”
近乎哀求的话语,却无一人在意。
就在众人纷纷起身,就要走出议事厅,做出最后的部署时,房门被一下踹开!
“是什么是!我反对!”
清脆的声音随寒风卷入大厅,烛火熄灭。
众人抬眼望去,便看到一道倩影站在门前,同样一身黑衣随风鼓动!
“小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来人却仿佛没听到,大步朝房内走去,杏眼含怒,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项怀义身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温照晚!
自离开沈家后,她便到处寻找斩妖司同僚的踪迹,却始终毫无收获,直到今夜才察觉到巡山所的动静,这才闯入巡山所中。
本以为找到了同僚,不曾想,才要进门,便听到他们要对沈孤鸿动手!她如何不怒!
项怀义扫了一眼温照晚,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丫头又发什么疯,一来就瞪我。
“别捣乱,一边呆着去。”
“你一个见习校尉,私自行动的账,等今晚事了,我再同你算。”
“所有人,按原计划行动。”
“不可以!谁都不准动!”
众人正要离去!温照晚的尖叫响彻议事厅!
下一刻!
温照晚已一把抢过项怀义手中的信件,扫了一眼,气得脸色煞白:“污蔑!全是污蔑!沈孤鸿绝不是什么暗子!更不是你们嘴里的通妖之人!”
她将信件撕了个粉碎,扬手一撒!
纸屑如雪,纷纷扬扬。
项怀义登时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长桌上:“温照晚!你不要以为温将军是你义父!你就可以任性妄为!”
“什么都不知道!一回来就捣乱!”
“给我把她看好了!今晚的行动!决不能让她捣乱!”
身旁两名斩妖校尉刚要出手扣下温照晚。
唰!
寒芒也夜色中闪过!两名斩妖校尉手悬在半空,再不敢有多余动作。
只见温照晚双手紧握长刀,抵在自己脖子上,眼眶泛红。
“项偏将,我知道我的任性,让你们这段时间很头疼。”
“可,你若说我什么都不懂,我不承认!”
“你们知道我这条命是怎么回来的吗!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我比你们任何人更早认识他!从他还只是一个猎户时候!我便认得他了!”
“有些事情!即便眼睛看到!同样有假!”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手中长刀微微使力,一抹血渍缓缓渗出,令一旁本欲出手抢刀的斩妖校尉,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项怀义。
“今日,你们若执意要斩他!我无面目再见他!只能将这条命先还给他!”
静,死一般的静。
尹诚错愕看着眼前这一幕。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丫头好像是阿鸿家里的下人,当初阿鸿成婚时,还给自己倒过酒,扫地,劈柴,洗衣服听说干得还挺麻溜的。
但,看这情形,这丫头好像也是斩妖司的人,似乎身份还不简单,管温将军叫义父……
登时,他冷汗下来了。
乖乖,阿鸿胆子真大,敢让这丫头做下人。
项怀义目光落在那缕自她颈间渗出的血迹上,几次深呼吸后,这才缓缓问出一句:“你说他救过你几次?到底怎么回事?”
子时三刻。
巡山所大门大开,数百道身影鱼贯而出,朝着青石县各个方向奔去。
青石县,城东,陆家。
后厅里,苍岭山君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此刻,除夕已过,宝珠十有八九已然落果。
自己派出去的手下,不论有没有结果,都应该给自己传讯。
但,各个方向都有了结果,唯独墨羽搜寻的北山迟迟没有回复。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意味深长的望向北山方向,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后厅里。
“我若是没猜错的话,那小子就躲在北山里。”
“不行,我要走了!再晚点!恐怕山宝真要被他吃到肚子里了!姓乌的!你帮不帮我找他!”
乌玄面沉似水,略微思索后,轻轻点头:“北山范围极大,山君既已确定那小子藏身范围,乌某自当帮助。”
“还请山君大人稍等,乌某这就回去调集人手。”
乌玄坐上马车缓缓离去,嘴角勾勒起一抹笑意。
帮忙?不存在的!
北山,他自然会去,但一定是出现得刚刚好。
恰好是这头蠢老虎和那小子力拼之时,既能亲手宰了那小子,又能夺下这蠢老虎的妖丹,一举突破洪炉境!将圣功更进一步!
大雪纷飞,狂风在回廊间穿梭,发出一声声鬼魅般的哀嚎。
斑寅左等不见乌玄返回,右等不见陆元回禀。
本就焦急的心,愈发急躁。
他一脚跺碎脚下青石板,冷哼一声。
“他娘的!敢耍老子!回头老子把你乌家上下全宰了!”
念及于此!他化作腥风!撞碎房门!朝着北山呼啸而去!
出门瞬间!异变骤生!
无尽的雪夜下!一道火龙撕开飘零雪花!带着最致命的杀机!朝他撞来!
斑寅毫无防备!又一门心思念叨着阴阳两弦珠!直到感到一缕劲风刺痛皮,这才下意识抬眼望去!
登时!心头大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竟腰肢一拧!虎爪抡圆,当头拍下!试图将箭矢挡下!
却不曾想!这疾驰而来的箭矢!速度极快!令他抡圆的巴掌竟扑了个空!
噗!
呼啸而来的箭矢!如山岳压顶!竟带着他往后贯去!
崩崩崩——!!!
他人还在飞着!风雪中!弓弦声炸响!接连五根箭矢不断袭来!
轰!
巨大的身子砸穿屋脊!瓦片碎屑混着积雪四散飞溅!
雪屋散去。
原先的后厅已塌了大半,青石地板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斑寅立于雪中,浑身黑黄鬃毛倒竖,低头看了看扎进自己体内的六根箭矢,入体两寸,无一落空。
他又抬眼望向前方百步,铜铃般的虎目死死锁定屋檐上的那道身影。
风雪呼啸,残月高悬。
青丝随风,黑衣鼓动。
那张冷峻的脸庞上,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眼中的寒意,却比风雪更冷。
斑寅将身上的一根箭矢拔掉,嘴角勾勒起一抹狰狞笑意:“好弓,你若是能拉满,我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沈孤鸿并未理会他,而是又一次拉开了弓。
斑寅狰狞一笑,并未放在眼里,他下意识的抽了抽鼻子,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下一瞬!他眼中凶光暴涨:“好胆!小贼!老子不去找你,你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吼——!!
一声虎啸,地动山摇!寒风变得愈发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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