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渡神庙之约
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排没有重量的鬼脸。
叶辰走上浅滩时，水没到脚踝，冰得人发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庙门大敞着，里面的神龛仍空着，只是龛前多了一盏黑陶灯，灯焰小得可怜，却蓝幽幽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冷光。
鸠老就坐在那盏灯后的旧木椅上。
他比水祭那晚更瘦了，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大半精神，整个人裹在暗红袍子里，像一截插在泥里的旧香。
他身后站了两个老人，一左一右，左边那个手里扣着两面比脸还大的铜钹，右边那个腰间插着柄软刀，刀鞘软塌塌地垂着，像条死蛇。
叶辰走进庙里，在离鸠老七步远的地方站立，他迅速的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鬼仆跟在他身后一步，铁尺藏在袖中，气机沉得厉害。
鸠老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得没有一点光，像两颗被江雾泡烂了的旧珠子。
可叶辰只跟他对了一眼，就觉太阳穴突地一跳。
叶辰想起鬼仆的话，立刻把目光移到那盏蓝火上，不再看鸠老。
“叶辰，不错，年轻又有胆量，和你爹一样有风骨。”鸠老的声音像从水底浮起来的，又冷又绵。
“温九鸿死了，黑铁令也到了你手里，你跟你爹一样，都是不肯给别人留余地的人。”
叶辰道：“我爹当年给你留了余地，你给他留了什么？”
鸠老“呵”了一声，像在笑，又像只是从喉咙里挤出的一点气。
他缓缓道：“我给他留了一个儿子，这余地，还不够大吗？”
叶辰的剑“铮”地一响，人已飞出。
鬼仆几乎同时扑向左边那个使铜钹的老者，铁尺跟铜钹撞在一起，震得满庙的灰簌簌而落。
右边使软刀的人怪叫一声，刀光如一条白蛇，斜着缠向叶辰肋下。
叶辰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将那软刀从中截断，再进半步，剑尖直指鸠老。
鸠老仍坐着，只是脚下一滑，连人带椅往左移开半尺。
叶辰剑势落空，就势横扫，那排神龛前的旧烛台被扫得飞起，在黑陶灯蓝火中像几只断翅的鸟。
鸠老终于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整间庙都像往下沉了沉。
叶辰只觉一股极大的阴劲从对面压来，像站在一片突然涌起的寒潮面前。
他剑势再快，也像扎进了一团流动的黑雾里。
鸠老没有兵器，只伸出一只枯手，五指张得极开，指尖泛着层极淡的蓝。
叶辰横剑一封，那蓝光撞在剑身上，竟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鸣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剑里被烫了一下。
叶辰被震得连退数步，背心撞在门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叶辰，你比你爹差得远，还需要好好练习才行。”鸠老朝他走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在空气里飘。
叶辰不答，只把剑势一沉，凌云步踏开，整个人忽然从斜地里折出去，绕到鸠老身后，一剑斩向那盏黑陶灯。
鸠老显然没料到叶辰会先斩灯。
他回身一掌，叶辰拼着肩头挨了一下，剑尖还是点在了灯焰上。
那蓝火“噗”地灭了。
庙里骤暗，只剩门外透进来的几缕白灯笼光。
鸠老终于发出一声极沉的怒哼，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
他周身那股蓝光也随之一弱，叶辰只觉压力顿轻，剑再送出时，已能撕开鸠老身外那层气机。
他知道蓝火是鸠老练的“阴水甲”，灯一灭，甲就弱。
庙外，韩松和宋铁柱已带人跟黑水刀手战成一片。
江上传来船底碰撞的闷响和阿依古丽的轻叱声。
五影也从侧边杀出，像一柄迟到了三十年的旧刀，直直插向鸠老后心。
鸠老前有叶辰，后有五影，竟在两步之内扭过身，一袖拂开五影的刀，一掌握向叶辰的剑。
剑刃割破他的掌心，流出的血竟也是极淡的蓝黑色。
鸠老像全不觉得疼，反而捏住剑身，把叶辰往怀里拽。
叶辰咬牙不松剑，顺势一记膝撞，却被鸠老用腿挡下，两人在庙中近身搏命，拳拳到肉。
叶辰不知挨了多少下，嘴里全是腥甜，可他一点没退。
叶辰知道，今晚他若退一步，身后那些人全得死。
“断水流。”叶辰忽然低喝。
他没有再退，反而在鸠老下一掌拍到之前，将全身所剩的力气全推进了剑里。
那一瞬，庙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枯照剑劈下去，没有风，没有光，只一道极细极薄的黑。
鸠老瞳孔骤缩，双掌齐推，把数十年的护身劲全顶在胸前。
可那道黑像切进水的刀，直直破开他的掌风，穿过他的前襟。
时间像停了半秒，然后鸠老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碎了那张旧木椅。
黑陶灯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鸠老仰面躺在碎木和灯片之间，胸口极深的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是暗红的，像终于变回了人色。
他睁着眼，望着庙顶。
那上面蛛网密布，像一张结了许多年的旧网。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说：“叶辰，你爹当年，也用的这一式，只差半寸，但你比他快。”
叶辰拄剑半跪，血从他额角流下来，滴在鸠老身侧。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
鬼仆踉跄着过来，把鸠老的脉一按，低声道：“鬼叔，已经没用了。”
叶辰便坐倒在满地的碎木里，闭上了眼。
庙外，打斗声已渐渐停了。
五影提着半截断刀，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照得像个从阴间爬回来的鬼。
韩松在喊人清点。
阿依古丽跑进庙里，看见叶辰还活着，嘴唇抖了抖，又飞快退出去，把消息传出去。
叶辰抬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香囊。
它在打斗中被汗和血浸透了，可那股清苦微辛的味道还在。
他把它凑到鼻下，心里忽然极静极静。
“江若曦还在谷口等。”鬼仆提醒叶辰。
叶辰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他知道，江若曦一定在焦急的等待着。
等在雾散之前，等他回家。
等他把这一身血和债，都留在江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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