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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偶染风寒


  马车里的冬珠连打了两个喷嚏,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谁又唠叨我了?”

  勇哥儿仔细打量妹妹的脸色,见并未有其它异状,才勉强放下心来,说道:“回府让厨房送两碗姜汤,你我都去去寒气。”

  “我没事,就是觉得费了这么一番周折,只能远远地看几眼,有点不甘心。要不,咱们再去会场附近转转?”冬珠盯着哥哥,有些舍不得放弃。

  “你真地打算和那些庶民一样,挤进去吗?万一走散了怎么办?听说每年嬉戏大会,都有小孩失踪的。一旦遇上拍花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虽说哥哥可以保护你……”勇哥儿皱着眉头,面带纠结地说道。

  “拍花?就是那种使迷药拐走小孩儿的坏人吗?”冬珠晃神了。她做现代人时听说过拐骗小孩的人中,有人使迷药,而这种人被唤作拍花子。

  “你也听人说起过?终于知道怕了!咱们还是乖乖回府吧,免得又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人。即便不是拍花,也不知是正是邪,是善是恶。”勇哥儿意有所指。

  “哥哥是说山上遇到的那两个人?一看打扮就知非富即贵,连世上难寻的千里镜都有。还有山下的那两匹马,不是宝马,也是良骑。”冬珠不以为意。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像咱们一样,跑到山上看冰嬉呢?我想破头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路过此地,见山上有人,好奇心趋使,便也上去了,但总觉得有些古怪,相遇时一点儿也没有陌生人的疏离,仿佛认识咱们似的,还愿意把千里镜借给你。”勇哥儿的敏锐,让冬珠诧异。

  “哥哥想说什么?这些和拍花有什么关系?哥哥不会以为,方才的那两个人是拍花子吧?”冬珠含笑逗趣,一时的紧张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武师傅说过,世上有江湖,江湖人事杂。自然不能失了警戒之心……”勇哥儿摆出兄长的姿态,教训起自家妹子来。

  冬珠垂头受教,路上再无闲话。回府后,勇哥儿送妹妹回珠玉阁,又吩咐厨房熬了姜汤,盯着冬珠喝下,才转回自己的院子。

  相较于外面的雪窖冰天,冬珠的房里温暖如春。也许是乍冷乍热的缘故,冬珠回房后不久,就觉得头沉得很,喝了一碗姜汤,强打精神去李氏房里请安。

  李氏不在房里,连如意和吉祥两个大丫头也不在。西院的管事媳妇银珠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大小姐来得不巧,夫人被大夫人请到东跨院去了。”

  “母亲去东跨院了?出了什么事吗?”冬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氏一向不与东跨院来往,连自己去看望纪姨娘的孩子也被阻止。

  “听说纪姨娘生产后,身子就不大利落。大夫人让徐大夫为她诊脉,说是体弱多思,郁结于心。几日前感染了风寒,昨晚开始发烧,如今连饭也吃不下了。”

  “哦!等母亲回来,劳烦您说一声,就说我来过了。”冬珠恹恹地回房了。觉得身上也不大舒服,一时脱去外服,遣走房里的人,放下床幔,蒙头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地听到床前有人走动。接着,一只温软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冬珠很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坠了铅似的,挣扎了些许,又昏睡过去。

  “大小姐邪风入体,如今已引发高热,用这个祛风散热的方子,只要夜里退了烧,明日就会清醒过来。”徐大夫诊过脉后,斟酌着开了药方,交给李氏。

  李氏接过药方,转给珠玉阁的管事媳妇金环,命她亲自负责大小姐的汤药。从东跨院一起跟过来的赵氏,此时坐在一旁望着床上的亲生女儿,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可怎么好?一下子病了两个,还都是邪风入体,要不要做做法事?”

  “纪姨娘的事,将军让姐姐负责料理,我也不便插手。至于冬珠这次生病,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她的身子骨一向结实,几年来从未如此病过。如果不是勇哥儿不知轻重,带着妹妹去荒郊野外,受了邪风和寒气,也不会有今日的情形。”

  面对李氏一番夹枪带棒的不满,赵氏除了拿勇哥儿做筏子,也别无他法。此时身边的勇哥儿早已后悔不迭,扑通一声跪在赵氏脚边,眼圈泛红地说道:“都怪儿子莽撞,累得妹妹受了风寒,我愿抄一百遍《药师经》,祝妹妹早日康复。”

  “你是该罚,回去用心抄写经文,替你妹妹祈福。在你妹妹好转之前,不得跨出自己的院子一步。”赵氏眼里含着怒火,打发走了自己的儿子。

  李氏见勇哥儿被禁足了,也不好再添抱怨,起身对赵氏道:“冬珠一有好转,我会送信儿给姐姐的。东跨院的纪姨娘和她的孩子,还需姐姐照料……”

  李氏下了逐客令,赵氏也不好多留,迟疑之下对李氏说道:“冬珠就有劳妹妹了。纪姨娘那里,明日我会请法师过来,如果冬珠也需要,妹妹再派人知会我。”

  “有劳姐姐费心了。”李氏送走了赵氏,唤来珠玉阁的大丫头知夏,好生叮嘱了一番,又让身边的如意留下来照应,才带着夏婆子和吉祥回了西院。

  “夫人,大小姐人小,难免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要去庙里给大小姐点一盏长明灯,再送些香油钱。”路上,夏婆子好心地提醒道。

  “你带足银钱和供品,连夜去一趟观音寺,替我办妥这件事。等冬珠病好了,我亲自去还愿。如果明日冬珠还不转醒,就让法师一道给瞧瞧。”

  “老奴这就去准备。”夏婆子告退,又被李氏叫住:“大晚上的,让银珠和你一起去。知会老管家一声,让府里派车,带上两个护院。我在房里等你回来。”

  “请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得妥妥的。”夏婆子急匆匆地走了。

  李氏回到房里,坐在桌边,吩咐人取来佛珠和《金刚经》,摊在桌上,每诵读一句,必捻一颗菩提珠子。府里的梆子响了两次,二更天了,夏婆子还未回来。

  东院和东跨院的房中,同样闪着忽明忽暗的烛光。

  赵氏坐卧不宁,妇人装扮的媳妇子春桃屏气凝神,不敢多言。孙婆子走进内室,见桌上的宵夜依原样摆着,便开口劝说:“老奴听闻大夫人晚膳用得极少,特意命厨房备下您爱吃的糕点,怎么竟然一口未动过?”

  “东跨院的情形怎么样了?”赵氏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问道。

  “纪姨娘的情形不大好,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听她的妹妹说,有时还会说些胡话。”孙婆子回禀道。

  “要是林千总在辽城就好了,他的医术比徐大夫强多了。”赵氏叹息着。

  “夫人何必为个姨娘发愁?好不好的都是她的命!能碰上您这般心善的主母,已是她天大的福气了。倒是大小姐那边,要多加注意了。”孙婆子说道。

  “李氏对大小姐的心思,我不担心。入夜的时候,夏婆子带着银珠出门了,听说是前往观音庙为大小姐祈福去了。倒是这个纪氏,是老爷临走前亲自叮嘱过的,在我的照看下出了问题,说出去总是不好。明日请法师过来瞧瞧,如果一直不见好转,就让勇哥儿给他父亲去封家书,问问老爷的意思。”赵氏蹙眉说道。

  “马上就要过年了,如果府里弄出个丧事来,那才真叫晦气!”孙婆子气哼哼地说道。

  “她要早投生,谁也拦不住。我现在是担心她的妹子,过年也十八了,虽然长得像朵花似的,但老爷并不喜欢。如果她的姐姐就这样去了,她该如何安置,还要问一问老爷的意思。还有纪氏的一双儿女,安哥被抱到东院,平姐儿还未有着落。本想让李氏养着,她又不乐意。总不能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养孩子吧?”

  赵氏每每想起丈夫的秘密,就有些胆战心惊。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丈夫会对纪姨娘网开一面,却不肯放过她的妹妹。难道是因为有了她的孩子在手,纪姨娘不敢轻举妄动,而她的妹妹却不愿安分守己,怕将来有一天闹将起来?还是自己的丈夫看上了纪姨娘一副娇娇怯怯的狐媚样?而对纪姨娘的妹妹不感兴趣?

  石长青的意思是在纪姨娘生产后除掉她的妹妹。如果自己的丈夫派人动手,赵氏可以视而不见,但如今丈夫不在,自己又实在下不了手。如今纪姨娘这样,正合她的心意,但她的妹子却有些难办。几番衡量之下,还是决定写封家书。

  “老奴倒有个法子,既能让夫人放心,老爷也不会怪罪。”孙婆子瞅了一眼房里的春桃,见春桃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才附在赵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倒是个现成的法子,”赵氏下床走到梳妆台边,从首饰盒的夹层里取出二百两银票,交给孙婆子,不忘叮嘱道:“按你说的去办,等一切妥当了,再给老爷去信。这件事务必要谨慎小心,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老奴就是那密封的坛子,夫人放心好了。”孙婆子立刻指天发誓道。

  赵氏从首饰盒里又挑出一支银簪子,赏给了孙婆子,道:“今晚让春桃守夜,我累了,你歇着去吧。”

  孙婆子乐颠颠地退了出去,春桃进来,放下床幔,熄灭墙上的烛火,只留桌上一支燃烛。然后小心地退到外间,和衣而卧地睡在软榻上。

  赵氏一夜好眠,李氏等到三更天,夏婆子才兴冲冲地回来了。不仅在庙里为冬珠点了一盏长明灯,添了香油钱,还求回来两个平安符,一个是给冬珠的,一个是给李氏的。

  李氏见了一脸倦容的夏婆子,微微动容地柔声说道:“回房歇着吧,改日让柳儿进府,也好给家里添些进项。”

  “多谢夫人垂怜。”夏婆子感激涕零地叩了头,起身退了出去。

  夏婆子是李瑾瑜的奶娘,当年李氏嫁进石府时,一起跟了过来。她的大儿子早夭,小儿子三岁时染了风寒,虽然后来好了,但落下了咳嗽的病根,夏天还好些,每到冬天就不能出门。因为身子骨不好,好人家的姑娘也不愿嫁给他,最后花钱到牙行买了一个孤女。女孩样貌平平,但胜在有把子力气。婚后七八年,里里外外一把手,还生下一双儿女。家里吃饭的嘴多了,花销就大了。

  夏婆子的丈夫腿脚不好,求了李氏在石府看园子。她的小儿媳妇要照料孩子,冬天还要照顾丈夫,平日靠浆洗赚些零花钱。要不是夏婆子的月钱高,一家子的日子极其艰难。柳儿是夏婆子的大孙女,年纪比冬珠还小一岁。

  夏婆子明白,李氏是有意拂照她小儿子一家,自然是心怀感激。

  李氏凌晨方才睡下,一觉醒来已过了早膳时间。撩起床幔,招唤吉祥,如意笑盈盈地也跟了进来。不等李氏发问,便屈膝回禀道:“大小姐的烧已退了,早膳喝了半碗小米蛋奶粥,吃了两个水晶冬瓜饺。要不是众人拦着,这会儿大小姐只怕已到夫人眼前请安了。”

  “你即刻去珠玉阁传话,让她卧床养着。等大好了,再来我这里请安。把夏妈妈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带过去,压在大小姐枕下。”李氏松了口气,心情也好起来。

  吉祥服侍李氏梳洗,双喜传话回来,一同服侍李氏用膳。李氏草草用了几块双色豆糕,喝了一碗煨在炭炉上的青菜肉沫粥,便去珠玉阁探望。

  “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冬珠扑到李氏身上,话语中带着几分哽咽。醒来听说了李氏为她诵经祈福,夏婆子和银珠深夜去观音庙为她点长明灯、求平安符的事,再瞧着身边人的一双双黑眼圈,心中不是一般的感动。

  “还不盖好被子,好生躺着,仔细一会又着凉了。”李氏见冬珠衣着单薄,连声劝阻道。

  冬珠乖乖地躺好,李氏为她盖好被子,转头吩咐道:“大小姐身子没好之前,不许走出卧房半步。谁敢挑唆大小姐,引着她出门玩耍,立刻撵出去。这次大小姐出门,明月跟着没有用心服侍,罚一个月的月钱,领二十板子。”

  “母亲,我生病与明月没有关系。她受罚,我怎么安心?”冬珠伸出手臂,扯住了李氏的袖口,一脸的不忍心和不赞同。

  李氏看着冬珠皱成一团的小脸,叹了口气,柔声劝道:“你要是不忍心,以后做事就要先掂量一番。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去不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不得。明月能有今日的责罚,既是她没有劝谏之故,也是你的任性连累了她。当然,这一切都是勇哥儿的主意,他也是好心办坏事。如今他已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为你抄经祈福。快要过年了,一家子总要喜气洋洋的。你得快点好起来。”

  听说连哥哥都被禁足了,冬珠再也不敢犯倔了,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补尝明月。

  “我已允了夏妈妈的孙女柳儿进府,她比你小一岁。我打算让她跟着你,你也好多一个玩伴,如何?”李氏见冬珠安静下来,转而说起柳儿的事来。

  冬珠感念养母对自己的悉心教导和百般关爱,自然对忠心于她的夏婆子另眼相看。加之老人家又连夜为自己跑到观音庙祈福,便痛快地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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