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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扬帆


金色晨光斜斜穿过百叶窗的细缝,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栅。

微风拂动纱帘,空气里残存着淡淡的橙花甜香与晨露的清凉。

陆铮早在窗外第一声海鸥鸣叫时便已睁眼,平躺在宽大的床榻内侧,微侧过头,垂眸看着身侧依然沉睡的身影。

陈子晴整个人几乎全贴在他的身上,薄被被她踢开了一角,一条白皙修长的腿横搭在陆铮平坦结实的腰腹处,两只温热纤细的臂膀紧紧搂着他的胸膛,半张小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与陆铮的肩窝之间,发丝微乱,鼻尖随着平缓绵长的呼吸轻轻耸动。

光晕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与眼睑上,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颤了颤。

大概是感知到了外界光线的变化,陈子晴嘴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呢喃,下意识地把搭在陆铮腰间的腿又往上收了收,整个人像只温驯的八爪鱼,把脸颊更深地往身前那处坚实温热的屏障里贴了贴。

然而,隔着纯棉睡袍传来的均匀心跳声,让她的睫毛骤然扬起。

陈子晴睁开眼,视线在不到五寸的近距离内,与陆铮那双清澈深邃、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对在了一处。

晨曦微亮的卧室里,空气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一抹红晕从陈子晴未施粉黛的脸颊瞬间炸开,迅速蔓延至白皙的耳根与脖颈,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空气,她像触电般缩回了搭在陆铮腰间的长腿,整个人往后猛地挪了半尺,两只小手抓着被角死死掩到下巴前,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慌乱与难以言喻的羞怯。

“铮……铮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连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放,慌忙从天花板的吊灯飘向了地板。

陆铮伸手轻轻揉了揉陈子晴微乱的发顶:“醒了?去洗漱准备吃早餐,今天你可是主角。”

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陈子晴看着他平和如常的面容,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包容与护持的笃定,咬了咬下唇,抿起一抹轻快的弧度,利落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小跑着钻进了宽大的浴室。

外厅的长条餐桌上,酒店服务生早已备齐了丰盛的欧式早餐。

沈心怡手里翻阅着两份带有西班牙司法部烫金公章的文件,向陆铮简短汇报:“陈氏商务谈判的会场定在加泰罗尼亚大区政府的荣誉厅,西班牙工业部副部长与公证处主理人亲自到场签署,当地媒体全程直播,会场内的安保和外围两公里内的交通节点,我们的人已经排查完毕,没有任何异常信号接入。”

陆铮用银质小刀往全麦吐司上涂抹无盐黄油。

走出卧室的陈子晴,已经换上了剪裁利落的藏青色高级定制西装套裙,内搭一件极简的象牙白真丝衬衫,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垂上缀着一对圆润内敛的天然海水珍珠。

“待会儿我就不陪你去现场了。”陆铮将切好的吐司递到陈子晴手边,“心怡带全部安保走明线护送你,荣誉厅的官方安保规格很高,媒体全在,那些暗地里的手伸不进去。‘爱德华’如果跟着你一起在长枪短炮前露面,反而会把不必要的视线全招引到你身上,成为多余的靶子。”

陈子晴动作微顿,拿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紧了紧。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但聪慧如她,瞬间领会了陆铮这番考量背后的深意,在巴塞罗那的这盘棋局里,“陈氏大小姐”是阳光下万众瞩目的明线,而“爱德华”则是深潜在大洋之下破局的暗刃,两线若是强行捆绑,只会引火烧身。

她放下果汁杯,伸手拉开随身包,将昨夜在诺坎普主席沙龙赢下的那两样东西取了出来。

带有纯铜六角星吊坠的古老黄铜庄园钥匙,以及那张盖着丹吉尔港务监督局红色火漆印的硬质羊皮纸通行令。

“铮哥,这是你的战利品,在丹吉尔……替我多踩那个阿齐兹几脚,但凡事千万小心。”

“放心。”

海风渐起,陆铮带着陆夏也离开了酒店,向巴塞罗那旧港的工业遗址区驶去,空气中渐渐泛起了铁锈、海水与老旧木材被烈日烘烤的复合气味。

车辆最终拐进了一处临海的砖石建筑群。

这里是十九世纪遗留下来的老造船厂附属区,红砖斑驳,长满了墨绿色的干燥苔藓,高大的拱形穹顶下,悬挂着锈迹斑斑的蒸汽吊车轨道,地面上纵横交错着通向海面的重力滑道。

最终在最内侧一座被铁链锁住的独立船坞门前停下。

船坞侧边的一间木板值班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前面的老者约莫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蓬乱,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山羊胡,穿着一件浸透了松焦油污渍的厚帆布围裙,双手骨节粗大粗糙,布满了被缆绳刮擦留下的陈年老茧。

跟在老者身后的年轻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结实颀长,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穿着一件简单的洗白工装背心与宽松的工装裤,露出结实匀称的臂膀,额角系着一条深蓝色吸汗头巾,腰间挂着多功能扳手与测量铜规。

老者停在距离陆铮三步远的位置,目光在陆铮的面庞上打量了片刻,最后落在了陆铮右手中指上戴着的那枚古铜质地的椭圆形徽记戒指上。

那是爱德华家族传承了上百年的信物,戒面上雕刻着三桅帆船穿过风暴之门的古典图案。

老者的身形一滞,缓缓摘下头顶有些泛黄的呢料水手便帽,抱在胸前向陆铮微微躬身,浑厚的嗓音带着加泰罗尼亚方言的沙哑与深沉:“老爱德华先生三十年前最后一次离港时对我说过……等海峡上的风浪再次起伏的时候,会有人戴着这枚戒指,把她带回大洋。”

老者转身,拍了拍身边年轻人:“这是我的孙子马尔科,这些年,整艘船的现代电路改装、柴油轮机与索具维护,全是他一手盯着的。”

马尔科安静地站在爷爷身侧,在陆夏下车的瞬间,整个人已经顿住了,晨光穿透老旧船坞高耸的玻璃天顶,落在那个一身黑色连帽冲锋衣的少女身上。

陆夏一张白皙清冷、宛如冰雕玉琢般的绝美面容,眼眸清冽如深潭,神态漠然而沉静,修长纤细的腰身与笔直修长的双腿,透着一股猎豹般利落而危险的纯粹美感。

马尔科充满野性与自信的深褐色眼睛里,瞬间泛起了一抹毫无掩饰的惊艳与震动,当陆夏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冷冽眸子随意扫过他时,马尔科黝黑英俊的面颊腾地红了大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变得有些局促。

被爷爷一拍,才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略带生涩却格外真诚的口吻向陆铮开口:“爱……爱德华先生,发动机每两周点火试车,辅助锂电池组满电自检完毕,船况……船况是最好的,随时能出海!”

马尔科目光忍不住悄悄往陆夏那边飘了半寸,眼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爱慕与手足无措的羞涩。

老马特奥看着自家孙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大步走到斑驳的铸铁绞盘前,合上了重力闸门的气动开关。

“轰隆隆——”

两扇重达数十吨的巨型实木双开水闸门在配重块的带动下缓缓升起,刺目的天光与涌动的碧蓝海水一同灌入了船坞中央的深水池。

光芒驱散了阴暗,露出了停泊在船坞正中的那座庞然大物。

一艘全长近三十米、线条优美修长的十九世纪末古典双桅纵帆船。

整艘船的龙骨与船壳采用了最顶级的天然缅甸老柚木,表面涂抹的清漆在晨光下泛着沉凝温润的琥珀色光泽,甲板上所有的黄铜滑轮、系缆桩与索具卡扣都被马尔科擦拭得光可鉴人,两根高达二十多米的高耸云杉木桅杆直插穹顶,船尾用金箔以花体拉丁文镌刻着她的名字——“海妖号”(Sirena)。

这绝非一艘中看不中用的仿古模型。

在这古典典雅的纯木外表之下,船底龙骨的关键节点早已暗中融入了特种防腐轻量化碳纤维复合夹层,底舱更是秘密加装了一台低噪音水力喷射辅助推进系统与大容量固态动力电池组,木质船体几乎没有任何雷达波反射角,天然不导电不导磁,在现代海事雷达与军用声呐的扫描屏幕上,它不过是一截漂浮在海浪里的浮木。

陆铮抬起头,手掌抚摸上冰凉厚重的柚木船舷,感受着古老木料在海潮涌入时带来的细微震颤。

“辛苦了,马特奥先生。”陆铮转头看向老船匠,“马尔科,登船,准备出港。”

“是!船长!”马尔科响亮地应了一声,单手撑住舷梯轻巧翻上了甲板,路过站在舷梯旁的陆夏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微微欠身耳根发红地轻声提醒了一句:“小心舷梯湿滑。”

陆夏单手抓着包带,一步跨过舷梯跃上甲板,身手比水手还要轻灵,连眼神都没在他脸上多留一秒。马尔科挠了挠后脑勺,眼底闪过一丝沮丧,但转瞬间又被那份近距离接触的喜悦重新填满,快步钻进了下层机舱。

海风拂面,地中海烈日下的波涛泛着耀眼的碎金,旧船坞的大门已经完全敞开,宽阔无垠的外海在眼前豁然展开。

“马尔科,解缆!送我们出去!”

“收到,船长!”

帆船驶出船坞,下层机舱口,马尔科探出挂着汗珠的面庞,动作麻利地合上动力闸刀,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甲板,小跑着来到站在前桅下的陆夏身侧。

“主帆索的铜绞盘有逆向自锁,第一次解得顺着齿痕卸劲,我教你……”马尔科放轻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与热切。

陆夏的眸子直直迎上马尔科的视线。

被陆夏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马尔科耳根一烫,双手握上黄铜绞盘的把手,放慢动作给她示范了一遍脱扣和挽绳的技法:“右手扣住外缘,向内带半圈,感觉到底部的阻尼松开,顺着风力一放就行。”

马尔科退开半步,陆夏纤细白皙的手掌搭上了沉重的黄铜绞盘,手腕轻巧一旋,手指顺着绳索发力的纹理利落一拨,沉重的帆索在掌间如游蛇般滑动,咔哒一声轻响,紧绷的主索被她极其顺滑地解成了标准的船用活结。

马尔科站在一旁,整个人看得愣住了。

“这样?”

“对……完全没错,你学得太快了。”

“夏,马尔科,上前桅放三角帆!”陆铮立于舵轮后,目光注视着前方的涌浪。

“我带你上去,踩绳网要找横档的受力点……”

陆夏仰头看了一眼十余米高的高耸前桅,已跳起在马尔科刚才指过的脚踏位置轻轻一踩,身形便如林间轻灵的黑豹般跃上了绳网。

摇晃剧烈的柚木甲板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平衡,她虽没有水手的经验技巧,却有着近乎野兽般的协调与敏锐,踏着松香绳网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踏在最平稳的节点上,狂烈的海风自外港呼啸灌来,吹拂着她贴身的黑色冲锋衣,勾勒出柔韧紧致的腰身,几缕散落的乌黑碎发在海风与日光中肆意飞扬。

甲板上的马尔科仰起头,双手死死抓着右舷缆绳,一双眼睛彻底移不开了。

碧海蓝天之下,那个在十余米高空凌空而立的身影,没有一丝寻常女子的柔弱与惊惶,踩在颠簸的横杆上,迎着呼啸而来的漫天白浪与耀眼晨光,姿态舒展空灵,宛如自古老深海走出的神灵之女,野性、纯粹,美得摄人心魄。

海风掀起马尔科额角的深蓝头巾,年轻水手的心跳随着海浪剧烈起伏,深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心驰神往与少年人最真挚的爱慕。

“拉左侧红标记的黄铜插销,顺势放主控绳!”马尔科迎风大声喊。

桅顶上的陆夏单手环抱住冰凉的云杉木桅杆,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拔掉了带红标的铜插销,顺着风向猛地一松主绳。

“哗啦——”

两面巨大的纯白重磅帆布自桅顶倾泻而下,在狂烈的海风灌入瞬间猛地绷紧,发出犹如战鼓轰鸣般的沉闷震响。

风帆瞬间鼓成了一张饱满无瑕的白色弯弓。

底舱的电机动力在同时被陆铮果断切断,整艘古董纵帆船彻底被大自然最纯粹的狂风所接管。

海妖号的船头微微下沉,坚固的柚木撞角猛然劈开扑面而来的深蓝浪头,激起两道三米多高的雪白水墙,整艘船如同苏醒的海中巨兽,带着优雅而凌厉的姿态,向着浩瀚的西南海域破浪狂飙。

天高海阔,白浪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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