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熔炉
巨大的环形空间向下凹陷,如一个倒置的漏斗,被强光照得惨白。
环形区域的外延,沿着弧形墙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个高达三米的透明圆柱体培养皿,淡绿色的高浓度营养液在其中翻滚,细密的气泡不断升腾。
每一个培养皿的中央,都悬浮着一具赤裸的躯体。
这些躯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肤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被剃光了所有的毛发,后颈和脊椎骨被粗暴地切开,几根带有金属探针的黑色光纤数据线,深深地钉入他们的中枢神经和延髓部位。
管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上方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数据面板,瀑布般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屏。
环形空间的地板上,四处还散落着各种诡异的独立器官培养容器,几十名身穿全封闭白色生化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正推着摆满金属器械和试管的推车,在这些容器和仪器间快步穿梭。
在这些研究人员外围,每隔五米便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重装安保,黑色的战术头盔、厚重的陶瓷防弹插板,端着大口径自动步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那些正在忙碌的研究人员,构建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警戒线。
环形空间的最中央。
一组巨大的圆形无影灯从穹顶垂下,冷白色的强光聚焦在一张宽大的合金手术台上,刺鼻的血腥味似乎能穿透厚重的防弹玻璃,直刺鼻腔。
手术台周围,四台精密的多轴机械臂正在高速运转,机械臂末端装配着锋利的激光手术刀、组织牵引器和自动缝合针,鲜红的血液顺着合金台面的导流槽,泊泊地流入下方的废液收集罐。
这场手术完全颠覆了现代医学的常理。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体格消瘦的男人,他的四肢被粗大的钛合金镣铐死死锁在台面的四个角上,胸腔已经被完全打开,肋骨被金属牵引器强行向两侧拉扯,暴露出跳动的心脏和肺叶。
两名主刀的生化研究员正将一种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不知名器官,生硬地塞入男人的胸腔,随后,机械臂上的激光刀快速切断原有的血管,将蓝色的粗大导管与男人的主动脉强行接驳。
大量的冷凝气体混合着血雾在无影灯下升腾,男人的躯体肉眼可见地发生着畸变,原本正常的肌肉组织在蓝色液体的注入下,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肌肉纤维根根暴起,宛如一条条扭曲的钢筋。
他正在被强行拼凑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怪物。
陆铮站在单向玻璃前,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锁定了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庞。
沈心怡上前小半步,站到陆铮身侧,也盯着手术台上的人,握着手枪的手指微微收紧,转头看向陆铮,眼神中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息。
陆夏这时靠了过来,视线同样聚焦在那个男人脸上。
她们都认出来了。
那是钱五,幽灵组织里那个像疯狗一样咬住他们不放的执行人。
此刻,这头疯狗却像一块案板上的碎肉,承受着剥皮拆骨的改造。
钱五并没有昏迷,他的瞳孔在强光下剧烈收缩。
随着那颗散发着蓝光的器官彻底接驳进他的心血管系统,钱五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钛合金镣铐被他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四肢扯得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下颌骨也因为死死咬紧而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脖颈上的青筋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就在这生理痉挛达到顶点的瞬间,钱五的眼睑猛地撕裂,双眼暴突,一双完全被红血丝充斥、眼白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向了上方。
视线穿透刺眼的无影灯光晕。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隔着生与死、人与怪物的界限,钱五那双充血的眼睛,与黑暗中的陆铮撞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充满宿命感的诡异对视。
陆铮眼神冷冽如冰,看着手术台上的钱五,明白这既是幽灵组织对这名执行人连续失败的残酷惩罚,也是一场不计后果的强化升级。
同一时间,地表之上。
古堡宴会大厅的穹顶水晶灯已经全部熄灭,所有的光源都汇聚在中央那座铺着红丝绒的主舞台上。
“先生们,女士们,大自然是一个充满缺陷的造物主。”瓦尔德马浑厚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大厅四周的音响系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疾病、衰老、死亡……这是碳基生命无法逃避的诅咒。我们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却依然要像那些底层的凡人一样,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肌肉萎缩,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但今天,在这里。”瓦尔德马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木质舞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瓦尔哈拉,将赋予诸位打破这种诅咒的权力!”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穹顶的残余灯光尽数熄灭,只留下一束猩红的追光。
两名身材高大、宛如中世纪骑士般披着纯黑色天鹅绒斗篷的侍者,双手托举着一方沉重的黑曜石暗匣,踩着无声的步伐走上舞台,暗匣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古老图腾,在光影的交错下,仿佛里面正沉睡着某种跨越了几个世纪的禁忌生命,透着一股如同德古拉伯爵巡视领地般的血腥与高贵。
侍者将暗匣稳稳地放置在红丝绒展示台上,随后恭敬地退入黑暗。
聚光灯下,众人看清了瓦尔德马布满岁月沟壑的苍老面容,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抬起的双手却是一双与年龄绝对不符的手。
看不到任何衰老的痕迹,没有老人斑,没有松弛的皮肤,手背上的肌肤苍白且紧致,指骨修长,指节间蕴含着一种专属于年轻顶级掠食者的恐怖爆发力。
“咔哒——”
沉睡百年的棺木黑曜石暗匣顶盖在液压轴的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
极寒的白色冷凝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瀑布,瞬间溢出匣子,顺着暗红色的丝绒台面向下无声地倾泻、流淌,在舞台上铺开一层冰冷的云海。
在那片缭绕翻滚的冷雾深处,黑天鹅绒的卡槽里,静静地躺着六支纯水晶打造的密封试管,试管内部,一种浓稠的、呈现出幽深蓝色的液体正在微微荡漾。它散发着一种致命而迷人的微光,就像是暗夜贵族杯中摇曳的异化鲜血,透着诱人堕落的魔力。
“这就是未来的钥匙,奥丁基因重构试剂,它能修复端粒酶,重塑衰老的细胞,让诸位的身体机能,回到最巅峰的三十岁!”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伪善的面具被无情地撕碎,前一秒还在优雅地端着香槟、探讨着文艺复兴时期油画笔触的欧洲顶级富豪们,此刻眼底只剩下最赤裸、最疯狂的贪婪。
一名大腹便便的德国重工巨头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高脚杯摔碎在地毯上,昂贵的红酒溅湿了他定制的西装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领结。
“两千万欧元!我出两千万买第一支!”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透着歇斯底里的狂热。
“五千万!这六支我全要了!”一名坐在前排的法国医药大亨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
“一亿!谁敢跟我抢!”
竞价声此起彼伏,互相交织、碰撞,大厅里立刻陷入了一场失去理智的疯狂竞买。
为了这所谓的“进化与延寿”,为了能够继续高高在上地统治这个世界,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幽蓝色的液体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罪恶。
他们更不在乎这东西是用地下多少鲜活的人命、多少绝望的惨叫填出来的。
他们只想要活下去,永远地活下去。
就在这荒诞与疯狂交织的时刻,陆铮耳畔的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细微的电子杂音。
林疏影清脆、理智的声音适时切入,将陆铮从单向玻璃前的凝滞中拉了回来。
“陆铮,视网膜同步画面我看到了。”林疏影的语速很快,透着掌控后方的笃定,“大厅里那群人已经彻底疯了,伊萨贝拉正在布置她的牵制计划。‘神谕’系统刚才重新分配了算力,底层水电站的两支重装巡逻队正在向外围移动,这是你们切入冷却中枢的最佳窗口。”
她停顿了半秒,声音放缓了一分,隔着千万里的数据流,精准地敲打在陆铮的神经上,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温和与提醒:“别管下面那个执行人。杀一个被抛弃的棋子救不了这座堡垒里的人,去拔了这台绞肉机的电源。”
“明白。”陆铮低声回应,嗓音平稳厚重。
他最后扫了一眼手术台上痛苦痉挛、正与自己隔空对视的钱五,深邃的眼底泛起一层冷光,随后果断收回视线。
陆铮不再看向挣扎的钱五,对着沈心怡和陆夏,指向左侧一条未被灯光照亮的昏暗通道,随后手掌平放,向下压了压。
沈心怡和陆夏立刻点头,一左一右跟在陆铮的两侧,悄无声息地离开环形观察室,像三道融入黑暗的影子,向基地的更深处推进。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生铁隔离门。
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夹杂着浓重的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里不再是外面那种充满高科技质感的冷光,也没有一尘不染的高分子面板,而是一条宽阔、幽长且完全由粗糙混凝土浇筑而成的隧道。
通道的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以百计的狭窄钢铁牢笼。
这些牢笼完全由粗大的螺纹钢筋焊接而成,每一个牢笼的空间仅够一个成年人蜷缩在里面,根本无法站立或平躺,底部是冰冷的水泥地,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毯子。
牢笼里,关押着人。
大量活生生的人。
借着昏暗的灯光,陆铮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他们有的穿着破烂的流浪汉大衣,有的穿着沾满泥土的廉价夹克,甚至还有一些人身上穿着裁剪合体的职业套装,显然是在某个下班的夜晚被强行绑架至此的无辜者。
他们没有被剃光头发,也没有插上管线,他们是这座血肉熔炉里,还未被送上手术台的“储备耗材”。
更让三人感到阵阵发寒的是,这条关押着数百人的长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任何一个人惨叫,没有任何一个人拍打着铁栏杆呼救,甚至听不到任何一句交谈声。
极度的压抑、长时间的物幽闭,以及目睹同伴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未知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些人的心智防线。
当陆铮三人穿着一身黑色战术装备,踩着轻微的脚步声从牢笼前的过道走过时,牢笼里的幸存者们也有了反应。
就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远离过道的角落里瑟缩。
一张张沾满污垢、惨白如纸的脸庞,在微弱的黄光下缓缓抬起。
陆铮走过一个牢笼,里面的女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嘴唇早已干裂出血,目光空洞地盯着陆铮的皮靴。
沈心怡走过另一个牢笼,一个穿着脏污西装的年轻男人将头靠在生锈的铁柱上,眼球小心翼翼地随着沈心怡的移动而缓慢转动。
在这条数百米长的走廊里,上百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这些活着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求生的光芒,没有任何对外界的渴望,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恐惧。
这就是一群已经接受了死亡判决的牲畜,只是在迷茫地等待着屠夫的绳索套上自己的脖颈,等待着自己沦为那台手术台上被肆意切割的实验耗材。
突然,陆夏看到一个看上去年仅十几岁的少年,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了牢笼最深处的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原本麻木空洞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满是惊悚地盯着陆铮三人正前方的黑暗深处。
不仅是他。
整个走廊里,所有牢笼中的幸存者仿佛同时感受到了某种来自生物本能的血脉压制,上百人齐刷刷地向后退缩,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尤为刺耳,甚至有人开始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呜咽。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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