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欣喜
正月里下了一场雪,在这个较为温暖的山谷里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慕雪推开了窗,寒风夹带着雪花涌进来,慕雪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并没有要关窗的意思。她只是倚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看着外面的雪花飞舞、旋转,纷纷扬扬地飘落。这里的雪和天狼山上的很不一样,带了几分柔情,大片的落雪似漫天的飞花。天狼山上的雪感觉总是如粉如沙,几分刚烈,几分肃杀。
她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她遇见了师父。那时的她衣衫褴褛,趿拉着并不合脚的鞋,搓着冻红的双手走在少有行人的街头,希望能找到一点别人丢弃的残羹冷炙裹腹。她裹着破旧的棉衣走在街头,走走停停,偶尔在雪堆里翻一翻,因为专注,险些被莫兰她们的马车撞倒。还亏得她反应快,在即将撞上之际,往旁边一扑,扑到雪地里才避免受伤。
后来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雪,准备离开,却被车上下来的一个女人叫住了。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正是她那一扑,一站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那时莫兰无意间从被风掀起的帘子里看到她扑到雪地里,一个冻得木木的孩子还有那么快的反应,的确少见。而且她看见她摔在雪地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雪,眼中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倔强和沉静。正是这两点,让莫兰相中了她,叫苏璇带她回了天狼山。
对于那时无依无靠的严雪而言,只要能吃上饭就够了。尽管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她还是点点头,上了她们的马车。那是一个雪天的日暮,天空泛着青灰,年仅六岁的严雪坐在车头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渐渐被抛在身后,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马车行在雪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景象不断变换,走上了一条未知的路。
因为是在雪天的日暮里相遇的,莫兰给她起了名字叫慕雪。
过往仍历历在目,可是不知不觉竟过去十八年了。慕雪靠在窗上看了一会,有不少雪花飘落在了她的狐裘上化开了留几颗晶莹的水珠在上面,她轻轻一抖,将水珠拂落。这样的雪天,不可辜负,她没有再待在屋里,而是出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雪已落了几寸深,如一层厚实的绒毯,铺将下来。以前在天狼山,纵使冰封千里,苍茫一片,她也依旧是雷打不动地练武。在寒风中练上几个时辰,练到后面手都冻得握不住剑了,才能进屋歇上两刻钟,待暖和过来了继续练。那时入目的白仿佛无边无际,拉长了时间,让人倦怠。而现在,再也没有那些桎梏了。
尤记得在祁山顶上,风雪迷途之际,骆谦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后来她撑不住了,他便背着她继续前行。山顶上风很大,趴在骆谦的宽厚的背上却莫名地安心。
很多悲凉的故事都在雪天发生,但慕雪却并不讨厌雪。至少她曾经遇见过一个温暖的小哥哥,后来又遇见了骆谦。此刻她只想冲进雪里,玩上一圈,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慕雪穿着毡靴,走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坑。她弯腰捡了一团雪,揉成了团,手微冷,心却满满的。她索性脱了狐裘,弯身在雪地里推起了雪团,犹如孩童般。
虽然是大雪天,骆谦特地外出了一趟,弄了几只鹿回来。处理好之后,便过来找慕雪,刚进院子,便只见慕雪穿着一桃红色的棉袄,上面绣着银色木兰花,一改以往的素淡,多了几分娇俏,此刻正专注地滚着一个雪球。骆谦见她欲抱起那个雪球,连忙跑过去帮她,“让我来,放哪里?”
慕雪现在也习惯了骆谦帮她了,抬手往那边一指,“那里。”骆谦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边已经堆了一个稍大的球,他已经明白过来她的用意,走过去,轻松安上。
“怎么了?今天怎么有心情干这个?”他注意到慕雪的头发上也落了雪,小心拂去,“怎么也不戴个斗篷,小心着凉。”
“我不冷,这样方便。在屋里也没有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找点事来做,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慕雪又在雪球上拍了拍,把突出的棱角抹平。
骆谦见慕雪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眸中迸发着光彩,他高兴还来不及。“这哪里是幼稚?分明是生活意趣,挺好的,我帮你。”骆谦也上去帮她拍了拍,让雪球变得更圆润。他瞧见慕雪的一双手竟是冻得通红,连忙拉过来捂着,意识到自己的手也冰,他连忙将她的手放在嘴边,一边哈气,一边将人往屋里带。“手怎么冰成这样?”
“不妨事的,我以往下雪也是照常练剑的,这不算什么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骆谦也不给她推脱的机会,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抱进了屋。
进了屋,骆谦把慕雪抱到了榻上,把火盆里的火拨得旺旺的,然后拉了慕雪的手烤火。纤纤十指握在手里,冰凉柔软,骆谦握在手里反复揉搓。“你要玩可以,可是不能对自己这么不上心。冻坏了,我会心疼。”
“我明白,但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娇弱,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慕雪知道骆谦是对自己好,当她有时候也并不喜欢他过于霸道,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不是我养的金丝雀,你我是同林鸟。”骆谦明白是慕雪以前独立惯了,她不习惯别人处处替她决定,有时还是有小性子的。“我并不想处处拘着你,只是怕你受凉而已。以前你或许习惯了自由自在,但现在还有我,你有什么事,我会心疼。”说着他拿了她的手在嘴边,留下一吻。
慕雪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感情,毫不掩饰。她顿时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太过小气了,也主动伸手覆在他的手上,“是我使小性子了。”一句话算是道歉,随后脸上带了笑,起身拉着骆谦,“走,戴上手套跟我出去,我们一起把剩下的做完。”
“好,你要觉得不够,我再给你堆个十个八个的。”
——
夜间,众人一齐聚在大厅里,香雪和谷雪准备了烤炉和炭火,大家一起围炉吃炙鹿肉。庄里的老伯和大娘回家过年了,山庄里只剩下慕雪、骆谦、香雪、谷雪,还有应明。众人都是习惯了在江湖漂泊的人,如今能这么聚在一起,围炉吃肉,安详太平生活,都觉得十分满足。人虽不多,但有骆谦和应明在,席间也是很热闹。
应明看着骆谦如今美人在怀,一脸春风得意,免不得想呛他几句。“师弟啊,我看你不够努力啊,成亲半年了也没个动静?既然得了一方沃土,还得辛勤耕耘才是。”
“咳咳。”虽然慕雪知道应明是个口没遮拦的,但这些话就这么当着大家说出来,她还是不免觉得难为情。不免噎住了,咳了几声。
骆谦赶紧给她倒水,“喝点水。”把水递到她手里还不忘给她拍背,于此同时横了应明一眼,只见他脸上带着欠揍的笑。虽然心里很想揍他,但骆谦很快压下怒气,脸上反而带了几分笑,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泛着精光,仔细一看,便能感受到这眼神中的杀气。
应明故作夸张地抚了抚胸口,“瞧我这张嘴,该罚该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样脖子喝下了,只是那神态表情依旧满满地挑衅。
“哪里哪里,师兄教诲的是,是做师弟的不够努力,比不过师兄啊。师兄遍览花丛,游历群芳,师弟这样的哪里比得上?也不知师兄可有意中人否,若有,还望告知师弟,师弟虽不才,一定会为师兄好好操办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在庸脂俗粉里鬼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个钟意的,现在居然管我媳妇生孩子的事,自己媳妇都还没影呢?
果然,话一说完,就见应明的笑凝住了,脸色黑了几分。哼哼,和他斗,太嫩了。骆谦也不在看他,悠哉地替慕雪烤肉。慕雪也习惯了他们两个人这个样子,见怪不怪了。“有劳师兄费心了。香雪,师兄碗里的烤肉没了,还不挑一块好的。”说完给香雪使了个眼色。
香雪会意,立马挑了一块烤熟的肉,装模作样地刷上酱料,只是顺便偷偷加了点料。
应明当时忙着眼神挑衅骆谦,自然没有留意到香雪这边的动作,还对慕雪颇为满意。
见烤肉端上来,油光锃亮,鲜嫩多汁,既不老也不甚,切成大小合适的块,他颇是满意地尝了一大块。只是嚼了几口之后,他脸上便笑不出来了。开口想叫,却发现发不出声,只得嗷嗷叫唤,也不知道香雪做了什么手脚,他舌尖又辣又麻,想质问都问不出口。只见香雪捂着嘴偷笑,而慕雪和骆谦两个人气定神闲地吃着肉,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果真天下最毒妇人心!这两个人还真是坏到一起了。
应明找慕雪要解药,因为发不出声,只得拿手比划着。慕雪故意装作看不懂的样子,“师兄可是还没有吃够,香雪,来再给师兄来两块。”
应明闻言气得两眼圆瞪,手指着慕雪直发抖,偏偏说不了话。好吧,要动手,他也不是对手。看到那边香雪笑嘻嘻地有挑了一块肉,怒火中烧。惹不了大的,还收拾不了小的吗。他作势就要去打香雪,却不想香雪反应极快,从座位上逃开了,还故意朝他扮鬼脸,“解药就在我手里,来追我呀。”香雪在众弟子里算比较活络的,平日也没少和应明抬杠,此时剑慕雪放纵,也存了捉弄他的心思。见他听到解药扑过来,连忙闪开了,几下跑出大厅。
席间就剩下三个人,慕雪和骆谦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谷雪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我去看看他们。”她寻了个借口,脚底抹油开溜了。
现在只剩下的骆谦和慕雪两人,骆谦拿手刮了下慕雪的脸蛋,“娘子真是越来越有为夫的风范了。”
慕雪拨开他的手,“又不正经。”
“哪有不正经,为夫这是真心地在夸你。”
“贫嘴。”
“好,是我贫,是我坏。来娘子多吃一点。”他给慕雪夹了一块,细细切好,“给师兄下的药不要紧吧?”
“那个两刻钟之后自己便好了。”
闻言,骆谦也放心了,由他和香雪闹去,不再多说。现在他们都出去了,烤肉的事便全由
骆谦自己动手。他从梁上挂下的鹿腿上切了块肥瘦适宜的,用铁叉插上,放在火上烤。
慕雪看着他做这些,不疾不徐,竟也挺好看的。却不想,问到那一阵血腥之气,一阵干呕。“怎么了?”骆谦连忙把东西放到一边来看慕雪,“不舒服么?”
慕雪摇摇头,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告诉骆谦。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眼眸低垂,小声说道:“阿谦,我可能有了。”
“有了,什么有了?”骆谦一时没明白慕雪的意思。
“我这个月的月信推迟了好些日子,我觉得我可能怀上了。”现在时候还早,慕雪也不敢说得太满。却不想,骆谦闻言之后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后是狂喜。“我要当爹了。”
慕雪没想到他会这么高兴,“啊”,还没等她再说什么,便被骆谦打横抱起。
“雪儿,我真开心,谢谢你。”骆谦欣喜地抱着慕雪转了几个圈,在她额间留下一吻。
“其实我也很开心。”
只是慕雪话刚说完,骆谦就在慕雪的臀上拍了一掌。“你?”慕雪不明所以。
“这是惩罚。明明知道有身子了,白天还在雪地里疯。”
“我……”慕雪本想说其实没有那么要紧,记得怀疑第一胎的时候,她还去回春谷找药引,去阳城找陈千恪,但马上,她便反应过来不妥。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错了,我会注意的。”
“知道就好。”
骆谦抱着慕雪舍不得放下。“师兄还敢笑我,一会就狠狠打脸。”
“也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儿子女儿都好。”
“雪儿,谢谢你,真的给了我一个家。”
骆谦沉浸在欣喜中,慕雪的眼中却有一瞬的黯然。
她的第一个孩子应该已经和爹团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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