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端午

　　到了第二日，是正端阳，一早，紫鹃就把早准备好的艾草和菖蒲挂在门两边边，屋里各处也挂了，就是黛玉屋里，雪雁也选了两个床角，各挂了一把。身上也佩戴了菖蒲、艾叶、榴花、蒜头、龙船花等选了其中几种或都用制成的花环、或鬓花、或佩饰，黛玉簪了朵鬓花，雪雁给扎在了一根紫檀木的木簪上，黛玉便没再用别的头饰了。又带了一个香囊，内有朱砂、雄黄和香药。

　　雪雁嫌碍事，也不大带，又有些好奇，黛玉看着是又好气又好笑，便令雪雁一定戴着，雪雁便也不再做作，嘻嘻哈哈戴了。

　　三春同来约黛玉去贾母房中请安，雪雁自没去。谁让能者多劳呢，早几天雪雁便计划好了，要包什么口味，要送哪些人，说时没什么，拿笔一算，没把雪雁自己惊呆，不小的数字啊。还好，潇湘馆人也不少，昨天紫鹃训了一顿，也都老实了不少，做事也勤快了。雪雁不禁感叹，自己真很没威望，没那个气魄，斗不过这些人精啊。

　　黛玉紫鹃两人一走，雪雁便拿了事先准备好的材料，搬了大桌子在后院竹林旁，再把东西放上去，满满一桌，那些丫头们一个个张着嘴合不拢，雪雁笑笑说，“今儿做的都有份，谁也不可以偷懒，还要送老太太太太们尝尝，晚些时，姑娘说要亲自来试试的。”想起人参养荣丸，雪雁还是不大放心，便说了这番话来，且也是事实，就算其中真有人是王夫人的人，怕也是不敢做小动作的。

　　没多久，凤姐儿院里的丰儿便送了粽子过来，雪雁令春纤去接了，给了赏钱。

　　后黛玉，三春以及宝钗一起来了潇湘馆，见那粽子精巧可爱，便围着看个不停，尤其是惜春，只盯着雪雁的手看，口里也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么些年，我们也只是看见包好的，煮熟了，又是丫头剥了才到我们手里，竟是一点也不知道。”

　　见惜春有想亲自试的意思，本想说出来，又想到她们这些闺阁女子，平日里什么事也不做，那手都嫩得不行，这棕叶边缘也是锋利的，不小心便会勒出血痕来，便有些为难，“四姑娘，这棕叶锋利着呢，不小心就伤手了，到时候老太太问起来，我要挨板子的。”

　　好说歹说，惜春只是想，没辙。有时候吧，人就是这样，本什么也想不到，真急得不行了，倒有了。最后提出个折中的办法，请了她们房里针线快的人，按照各人的手用那薄绸子缝了手套，手腕上留长些，用细绳系了。本是想叫做成缩口的，又觉得那样不好，现在毕竟没人那么做过，太显了，怕是要叫人疑了。

　　下午，雪雁便出去了一趟，备了两份，这两份是雪雁亲自选材到做好拿出来，没经过任何人的手，自是放心的。本是想亲自送一份给宋宇桓的，又怕不好，便都送到了王嬷嬷处，请林栋送过去，王嬷嬷自备了又叫雪雁带给黛玉。

　　这个端午节便这么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只是雪雁累得厉害，晚上沾床便睡着了，一觉到大天亮。

　　第二日，黛玉便不叫雪雁伺候，只让歇着。

　　因贾母遣人去接史湘云了，姐妹们便一直都呆在贾母房中玩耍，雪雁难得空闲，便也没叫做饭，黛玉便也没回，中间紫鹃借着送糕点给贾母尝，拿了些黛玉平时爱吃的。

　　至午间，便有人回说，“史大姑娘来了。”本今天听说史湘云要来，黛玉便想起上次的事，有些别扭，一时想要回潇湘馆去，又想单自己一人走了，众人不知会如何想自己，就是那些下人看见，怕是更会说自己小性。又想，这事已过了几个月了，怕是都忘了，自己这会子这么一做，老祖宗岂有不问的，说出来，也不好，倒叫人笑话。

　　正想着，便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湘云本是个有什么便说的个性，过后忘得也快，和黛玉吵闹的事已是忘了的，只贾母派人来接，想到姐妹们，难免就想到了黛玉，那事便出来个模糊影子，心中有些悔意，也怕黛玉此番见面还记恨，有些不快。又想到黛玉与自己一般，父母双亡，只是有些小性，但凡像宝钗一般，也就没那么多病了。一时就把黛玉丢开了，只想着能和姐妹们见面，一起玩耍，心情便好了。

　　两个人都没料到，本已没多少人还记得的事情，在两人见面的刹那间，那事便格外的清晰起来，两人都有些尴尬，连忙移开了眼睛。

　　和黛玉也只是略打了个招呼，湘云便只和三春，宝钗说话。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

　　宝钗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她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她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她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灰吹下来迷了眼’她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

　　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黛玉只是在一旁应景儿，看戏般，也不说话，宝钗又向那周奶妈湘云淘气的话，王夫人说了有人相看的话，湘云因听到说起自己婆家等事，便有些不好意思，脸也红了，因没看到宝玉，便问，“宝玉哥哥不在家么？”

　　宝钗笑道，“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见湘云已是有的人家了，如今还叫着表兄的名字，恐她习惯了改不了口，以后叫婆家笑话，又不好单说她一人，便说，“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宝玉便来了，一脚进门，另一脚还在门外，便开口说话了，“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

　　王夫人笑着说，“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

　　说着话，便说到了袭人身上，湘云便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细细分派了。

　　那里宝玉见黛玉一直坐着喝茶不说话，怕她多心，说众人不理会她，便笑着说，“你怎么只管喝茶，也不说话，云妹妹难得来了，好久又不见。”他哪里知道有这么一件公案呢。

　　这话下来，湘云和黛玉两个都有些尴尬，只说不出话来。三春等人早注意到黛玉不说话，湘云也别扭，只又不好了冷落了湘云，又见黛玉并无异常，想到这些时黛玉的变化，也就没管，随她坐着，也免得提起令二人尴尬，哪里知道宝玉这会子说起，虽是一片好心，却做了坏事。

　　探春忙接口说，“昨儿个雪雁包的好粽子，我们几个爱得什么似的，今儿早上又吃了，刚林姐姐也说多吃了一个，没克化似的，赌着有点不舒服，还叫紫鹃去泡了普洱呢。”说着就看向黛玉。

　　迎春和惜春有些错愕，哪里有这回事，忽又明白，便都点了点头。

　　宝玉自是赶紧跑到黛玉身旁，一叠声的问，“现在怎么样？该早说了，或回去歇着，或吃点药，或请了大夫。”

　　宝钗虽没见着那天的事，但也些微听到了些，却不做声，只是笑着看了黛玉一眼，嘱咐黛玉道，“林妹妹身子弱，粽子是不应当多吃的。妹妹昨儿个送去的粽子，还没谢过呢，精巧又好吃，妈妈也爱吃。”

　　贾母一听黛玉不舒服，满脸担心，忙揽了黛玉在怀，“玉儿怎不早说？”说着，又看着黛玉身后的紫鹃，脸色微怒，说，“姑娘交给你，便是要你好好看着的，知道玉儿不能吃什么，也不在旁边提点着？”

　　黛玉也醒悟过来探春在给自己找托词呢，有见贾母责备紫鹃，便点了点头说，“是我贪吃了，一时没注意，倒也没什么，老祖宗不必担心，走会子，消消食便也好了，紫鹃也是说了的，只我想着这段时间身体好多了，吃得也多了，昨天也吃了两个，倒没什么，今儿可能是吃的时候有些凉了。”说着便向贾母王夫人请辞了。

　　贾母遂交待紫鹃留心伺候着，要是不好了，就赶紧来说，王夫人也在一旁说，吩咐人去拿消食的药丸，又交待要是回去还是觉着没克化就吃一丸。

　　宝玉也要跟了去，黛玉只说不用，王夫人本看见宝玉一听说黛玉舒服的反应便有些不快，这会子又见宝玉要跟了去，越发的不舒服了，担心不已，便出声说，“云丫头刚来，不说多陪会子，你林妹妹是有些不舒服，不然也爱一起说话呢，再说，你去，也让你你妹妹不得休息，不更不好了？”

　　宝玉这才应了，只有千叮呤万祝福，才放行。湘云一边冷哼了几声，便也不理，只和宝钗说话。

　　黛玉谢过，自回了潇湘馆。

　　湘云便说要去看凤姐儿等人，便也说走，三春便也一起走了。

　　湘云见过凤姐，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先去见过了李宫裁，稍坐片时，便出门往怡红院去，解散了众丫头婆子，只留了翠缕一人伺候，路上把那阴阳之分和翠缕说了一遭，翠缕只是不明白，路过蔷薇架时，捡到了初一打蘸那天那张道士带回来的敬贺之礼中宝玉独留下的那个金麒麟，翠缕拽在手里，只叫嚷着，“可分出阴阳来了。”

　　到了怡红院，果然宝玉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却找不见，反是湘云拿了出来。

　　这边黛玉本没事，被宝玉无意提起，反闹得不好。又是感激宝玉一如既往的关心，又恼他说话不思量的。一时又想到王夫人刚才有些恼意的眼神，越发是烦躁起来，更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走着，竟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紫鹃只当是为着上次的事，又多思了，黛玉本也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一点不知道是什么事，便会掉泪，紫鹃习以为常，本能的就认定了，便也不劝，只说，“姑娘快擦了，要是叫人看见，老太太知道了，不定又是什么事呢？”

　　本是一番好话，只是此刻黛玉听了，却是令一番意思，只想，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在此寄住，竟是连哭也要看时候了，更是悲从心来。

　　回到潇湘馆，也不敢哭出声，只是流泪不止，紫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雪雁问了，也说不出缘由来，便只好把今天所有的事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方才明白，其时，黛玉已好了。雪雁倒也不好说什么，黛玉现在已改了些，慢慢来吧，心急总是吃不到热豆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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