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想吃本座,便来拿!
瑶池圣主额角的冷汗,顺着那张雍容俏脸淌了下来。
肩上的手并未用力,她却连转身的念头都不敢有。那声音明明不甚熟悉,身体却先一步绷紧,仿佛早已领教过这般滋味。
妖皇墓!
一个念头浮起,随之而来的,是几幅零碎画面。众人争宝,局势陡变,还有一张原本怎么也记不起的脸,此刻竟从那些模糊景象中浮了出来。
瑶池圣主看着身前的少年,心头猛地一跳。
一样的脸。
可当日夺走帝宝、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人,岂会是眼前这个修为浅薄的少年郎?若他真有那等本事,方才又怎会被自己一只手拿住?
是后面这个!
这般不声不响近身、叫人防不胜防的做派,简直与当初如出一辙!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竟又撞上这煞星!
“怎么,不回头看看贫道?”
李易徐徐开口。
瑶池圣主想摇头,颈项才动了少许,又生生止住,只将目光牢牢钉在前方。
“不看,不能看。道上的规矩我懂,看见脸必死。”
“呵?”
那一声轻笑,听得她后背发凉。
“前辈,晚辈只是想请贵弟子来我圣地走上一遭,并没有什么歹心。”
“究竟有没有歹心,谁又知道呢。”
李易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怎么,想将我徒弟掳回圣地,一点点抽血?”
“不敢!”
瑶池圣主答得极快,按在叶凡肩头的手也终于松开。叶凡肩背一轻,立刻侧身走出几步,绕到李易身旁。
他还特意回头看了那只手一眼。
方才可不是这样的。
这位圣主笑眯眯地请他做客,手上却连半点挣动的余地也不给。眼下师傅一来,倒是忽然晓得讲礼数了。
瑶池圣主心里发苦。
她见这少年气血旺盛,生机远异寻常圣体,确实动了将人带回去的心思。可眼下哪敢承认?弟子已经会用宝鼎削人三花,做老师的还不知有多少阴损手段。
记忆中那些真假难辨的景象、莫名生出的争斗之心,至今想来,仍叫她难以分辨自己究竟何时中了招。
跑,能跑得掉么?
“你强留我弟子,惊吓到了他,便只一句不敢?”
李易问道。
瑶池圣主忙道:“自然该赔礼,晚辈方才失了分寸。”
她袖口一动,数块神源与几件异宝浮了出来,光华交映,映得叶凡眼睛一亮。
好东西。
“些许薄礼,为贵弟子压惊。”
李易将东西收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转头看向叶凡。
“可还怕?”
叶凡揉了揉肩膀。
“师傅在这里,自然是不怕的。只是弟子方才还真以为,今后只能住在瑶池了。”
瑶池圣主勉强笑道:“小友说笑了,你若不愿,自可离去。”
“当真?”
“当真。”
“可我方才连脚都抬不起来。”
叶凡认真看着她,像是实在不明白,自己该怎么走。
瑶池圣主唇角的笑意僵住。
李易叹了口气。
“瞧瞧,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
孩子?
方才把雷霆与削三花的玄光混在一起,炸得众修士哭爹喊娘时,可没见这孩子有多害怕!
瑶池圣主咬着牙,袖中又飞出一片宝光。
“是晚辈考虑不周。这些也一并送给小友,权作赔罪。”
叶凡没去接,先望了李易一眼。
李易微微颔首。
他这才将宝物收起,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圣主如此盛情,晚辈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应该的。”
瑶池圣主应了一声,只觉心头都在滴血。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终于移开,她却仍站在原处,不敢贸然转身,更不敢就此遁走。
四周的人,已经越聚越多。
林外的空地挤满了修士,山坡上人头攒动,稍远处连树冠也站着人。半空一道接一道的神虹赶来,还未落下,便在外圈停住,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先前雷丸炸开的烟尘尚未散尽,负伤的人正在往外爬,后来者却只顾踮脚、伸头,向场中张望。
“就是那个少年?”
“吃过不死仙药的圣体,浑身都是宝!”
目光越过瑶池圣主,一道道落到叶凡身上。有的盯着他的鼎,有的看他的脖颈,甚至有人顺着方才被圣主按住的肩膀往下打量,像是在琢磨该从哪里取血。
只是圣主都在赔礼,谁也没敢先动。
“这道人修为看着也不高啊。”有人压低嗓音,“瑶池圣主为何怕成这样?”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将祭到一半的法器悄悄藏回袖里,眼睛却还舍不得离开叶凡。
林侧,小玉没有再看那个少年。
她望着李易,脚下动了动,却未能迈出去。
道痕是对的,教出来的徒弟也是那副德性。方才这人一出现,她几乎便要将那两个字喊出来,可等真正看清面孔,声音却卡在了喉间。
老爹……长这样么?
飞升之后,那些遗失的记忆陆续回返。她想起过殷商,想起他们去往过去时空,与八魔对弈,也想起许多事情中,都有老爹的身影。
偏偏到了那张脸,便总也看不分明。
应当是个老人。
可再去想,又似是青年,有时甚至连少年的模样也浮了上来。画面越多,反而越难将那个人从中认准。
小玉看着眼前的道人,心头一阵发颤。
若真是他,自己喊一声,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应下来?
可若不是呢?
这个世界有句话,叫相似的一朵花。
或许别的天地,也有这样的人;或许同样的面貌、同样的传承,终究不能换回自己要找的那个老爹。
囡囡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小玉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回场中。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再往前走。
李易已经抬起眼来。
近处那些窥探的目光躲了躲,远处却仍有人挤进来。人一多,便连方才收起法器的修士也生出几分侥幸,悄悄往两侧散开,等着旁人先动。
“都舍不得走?”
李易笑了笑,袖中一面玄鉴缓缓升起。
镜面幽沉,才一现世,半空纷乱的神虹便齐齐一滞。
一缕帝威垂落。
前方修士脸色骤变,刚要催动法器,膝盖已先弯了下去。上空更是乱作一团,御器的人身形猛沉,有人拽着同伴坠向山坡,有人踉跄落地,连忙收住逸散的法力。
一件件跃跃欲试的宝器,尽数黯淡下来。
“帝兵!”
那声惊叫几乎变了调。
瑶池圣主听在耳中,连眼皮也不敢抬。她方才还在计较送出去多少神源,此刻却只恨自己掏得不够快。
李易托着玄鉴,看那片原本人声鼎沸的山野一点点静下去,才将向外铺开的帝威收拢。
镜仍在手中。
众人重新站稳,却已无人敢向前挤,最前方空出一大片地,后头的人还在往后退。
“和气而生道。贫道此行,并不愿造成杀业。”
李易的目光扫过叶凡,又望向众人。
“但难免会有些宵小之辈,心生歹念。”
无人应声。
“无妨,无妨,无妨,无妨。”
他反倒笑了。
“既然都贪图我这弟子的身子,倒不如给诸位见识见识。我这弟子,不过一株小药。你们当真想提炼什么不死仙药,何不来找贫道?”
说话间,他指尖轻轻一捏。
一点鲜红,缓缓渗出。
那滴血悬在指端,圆润剔透,还未落下,一股浓郁得难以形容的生机便已弥漫开来。
叶凡离得最近,呼吸不由一顿。
再往外,刚刚低下头的修士纷纷抬眼,鼻翼翕动,喉头滚了又滚。有人嘴唇微张,连涎水顺着唇角淌下来,都忘了去擦。
虚空中,一片莲瓣舒展开来。
没有池水,也不曾落地,那莲却沿着血珠透出的霞光徐徐生长。重重花瓣向外铺展,由李易指间延至身前,再向上托起,转眼便高过人头。透过薄如琉璃的花叶,仍能望见远处挤在山坡上的人影。
只是那些人影,都被映得满身流霞。
莲心微动,一道婴儿般的人形蜷缩其中,随着花瓣舒展,渐渐抬起头来。稚嫩的四肢拉长,顷刻间由幼而少,由少而壮,胸膛起伏间,丝丝缕缕的神曦从体内透出,照亮了一身血肉筋骨。
尚未等人看清面容,青丝已白。
那人形低下头,血肉渐枯,连承托它的莲花也垂落了花瓣。枯黄自叶脉间漫开,像有无数个秋冬同时掠过,将方才的蓬勃生机尽数带走。
众人心头才生出一丝惋惜,枯败的莲心里,竟又透出一点新绿。
新芽穿过残叶,花再次开了。
这一次,莲中人影随舒卷的霞光散开,时而飞禽振翼,时而走兽腾跃,继而又化作枝叶与花实。一个形体衰败,另一个形体便从中生出,枯荣交替,生死往复,万般变化都在那重重莲瓣间流转。
满山的人屏住呼吸。
他们明明站在原地,眼前却似有无尽春光铺展开来,山川草木的荣枯、血肉生灵的盛衰,一重接着一重涌现,又在盛极之时归去。
诸般光影最深处,那一点鲜红始终不曾黯淡。
滴血凝生机,万春尽在此。
瑶池圣主的呼吸乱了。
她还背对着李易,却已闻见那股气息。并无浓重血腥,只有一种叫全身血肉都躁动起来的生机,越是不想去理会,便越能察觉它就在身后。
那是什么?
圣体血?不,不可能。她方才接触叶凡时,也远没有这般感受。
只是嗅到,便已叫人如此渴望,若能亲眼看上一看……
不能回头。
她咬住牙,告诫自己,身后站的是个怎样的老魔。可耳畔忽然传来几声压不住的吞咽,接着又是一片吸气声,仿佛所有人都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瑶池圣主终于没忍住。
她扭过头来。
正看见重重莲华倒卷,万般生灭向那滴血中收去。道人立在霞光之间,一手持镜,一手托着鲜红血珠,连衣袖上流淌的光辉都显得圣洁无比。
哪里有半分阴损老魔的模样。
分明是仙人临世!
瑶池圣主睁大了眼,方才拼命压住的贪念骤然翻起。若是有这样一滴血,那……
“种种嗔痴愿想,皆是源于欲望本身。”
李易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一惊,目光从血珠移到那张含笑的面孔,又瞥见他另一只手中的玄鉴,才生出的念头便被自己死死按了回去。
李易没有理她,只将手向前伸了些。
方才还恨不得多吸一口气的众人,竟随他这个动作,齐齐往后退。
“诸位若想服用那不死仙药,倒不如来吃本座。”
“我那弟子算什么不死仙药?”
鲜红血珠悬在他的指上,最后一缕莲华没入其中,山野仍有余香未散。
李易环顾四周,语气温和。
“我便在此处,想吃便来拿吃。”
近处无人敢抬手,远处无人敢接话。那些原本看着叶凡脖颈、肩背的目光,如今尽数垂了下去,连吞咽的声音也压在喉咙里。
叶凡站在老师身旁,看着那只伸向众人的手,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方才他们每一个都在看自己。
现在,却没人敢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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