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若有相见之日,我定要揍他一顿
嬴政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隐藏在龙袍长袖中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声音中带着一抹无法抑制的轻颤。
“赵宸,你难道就……从未想过去寻找你的父亲吗?”
“你便半点不好奇,他究竟是何人吗?”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赵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又冰冷的笑意,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大王,我寻他做什么?”
“臣自幼便未曾见过生父,在臣看来,无非只有两种结果。”
“其一,他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之人,当年狠心抛弃了家母。”
“其二,他当年遭遇了无法抗拒的变故,是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无能之辈。”
“既然如此,臣又何必去寻他?”
说到这里,赵宸仰头饮尽杯中烈酒,自嘲地摇了摇头。
“退一步讲,就算有朝一日真的相见了,又何来什么父子情深?”
“臣骨子里傲得很,可要不来这般卑微的亲情。”
“倘若真有相见之日,无论他当年到底有何种苦衷与缘由……”
“臣也定要先狠狠揍他一顿,再亲口问一问他,当年为何要那般狠心,抛弃我的母亲!”
赵宸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死寂的章台宫内不断回荡。
而此时的嬴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满脸讥讽的年轻上将军,心底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此时此刻,嬴政心中已经推测出赵宸极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面对赵宸这番近乎决绝的话语,他却万般失语,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能如何反驳?
赵宸自幼受尽苦楚,对生父毫无半分温情,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如果赵宸真的是他的儿子,那他这个做父亲的,确实没有任何资格去责怪。
无论是抛弃妻儿,还是无力庇护,赵宸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钢刀,句句属实地扎在他的心窝上。
当年阿房黯然离开咸阳,说到底全是因为他的无能与妥协,这与抛弃何异?
而赵宸口中的“无力护住”,更是字字诛心,当年的他,确实未能护住阿房半分。
嬴政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千斤巨石,他强行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孤……孤心中有些好奇,你当真如此憎恨你的生父吗?”
“这么多年,你母亲就从未对你提及过他半句,哪怕只言片语,也从未让你前去寻找过你的父亲吗?”
听闻嬴政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赵宸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抹狐疑。
不过,借着几分酒意,他还是缓缓开口,陷入了回忆之中。
“臣幼时不懂事,确实也曾缠着家母,询问过关于生父的消息,可家母每次听到都只是沉默不语,从不多言半句。”
“臣那时候经常看到,母亲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默默垂泪,想来她心中其实一直都挂念着那个男人。”
赵宸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心疼。
“自那以后,臣便再也没在母亲面前提及过‘生父’这两个字。”
“直至母亲离世,她也未曾告知过臣关于生父的分毫信息。”
“咔嚓!”
嬴政手中的酒爵猛地一晃,险些脱手掉落在地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只剩下了那两个字在疯狂轰鸣——离世!
“你……你说什么?!”
嬴政猛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太大,险些将面前的王案带翻。
“你的母亲……已经离世了?!”
“这怎么可能,看你的年岁推算,你的母亲如今本该年岁尚轻才对啊!”
赵宸被嬴政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大秦之主。
“大王,您这是怎么了?”
赵宸有些不解,但还是轻叹了一声,如实相告。
“家母当年逃难至蓝田县清溪村时,身上便已经身负伤势。”
“生下臣之后,她的身体便彻底垮了,常年积弱成疾。”
“那些陈年旧事,臣实在不愿多提了。”
说完,赵宸再度举起酒杯,有些落寞地一饮而尽。
他的心中,此刻充满了浓浓的疑惑,不明白今日的大王为何会对他那个已经过世的母亲如此关心,甚至连母亲当年受过伤的事情都要这般刨根问底。
而此时的嬴政,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阿房当年离开咸阳的时候,确实遭遇了刺客行刺,身负重伤。
难道……他的阿房,真的已经死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嬴政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心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大乱。
“一定是孤弄错了,绝对是孤弄错了!”
“这世间容貌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定然是孤认错了人!”
“赵宸绝不会是孤与阿房的子嗣,是孤错了,一定是孤错了……”
他整整寻找了阿房数十年,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他绝不相信,最后等来的竟然会是天人永隔的噩耗!
他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拼了命地在心中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巧合。
可是,赵宸那与阿房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那分毫不差的年岁,以及那身负重伤的经历,所有的蛛丝马迹,无一不在冷酷地印证着他就是自己与阿房的儿子。
嬴政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强行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将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悲恸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着有些疑惑的赵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今日在大殿之上,你掌掴淳于越,打得极好。”
今日,你倒是替孤出了一口恶气。”
听到嬴政提起朝堂上的事情,赵宸神色一敛,恭敬地拱了拱手。
“大王,于臣而言,此生珍视之人寥寥无几。”
“第一位,是已经逝去的家母。”
“第二位,是臣的夫人舒瑶。”
“第三位,便是臣那刚刚两岁大的孩儿。”
“自母亲离世之后,舒瑶便是臣在这世上最珍重之人,臣此生绝不容许她受到半分伤害,更不容许她受半点委屈。”
“哪怕是满朝文武,谁若敢辱她,臣也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此时,君臣二人已经饮酒多时,那后劲极强的烈酒渐渐发挥了作用。
两人的脸上皆是带上了几分宿醉的微红,眼神也有些微微醺醉。
听到赵宸这番近乎护短的宣言,嬴政不怒反笑,眼中满是赞赏。
“你这小子,心性倒是极好,像个真正的汉子!”
嬴政端起酒爵,眼底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惆怅与追忆。
“你可知晓,看着你如今这般护着那周家丫头,孤便忍不住想起了当年。”
“在孤年少之时,也曾有一位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名唤夏玉房,是神医夏无且的女儿,孤平日里都唤她阿房。”
说到这里,嬴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眶却悄然泛起了一层薄雾。
“当年,孤在赵国邯郸为质子,受尽了赵人的折辱,饱尝了世态炎凉。”
“在那些落魄难熬、几乎撑不下去的日子里,每一次,都是阿房陪在孤的身侧,用她那温热的手替孤擦去脸上的血迹,宽慰孤,勉励孤。”
“彼时孤便在心中立下重誓,他日若能得势,定要倾尽所有,给阿房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嬴政一边缓缓诉说着,一边再次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懊悔与悲凉。
“后来,孤终于得以归国返秦,阿房也义无反顾地随孤一同回到了咸阳。”
“那时,孤拉着她的手,对她许诺,待到他日孤登顶大位,执掌天下之时,必立她为大秦王后,让她做这天底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子!”
“归国之后,孤也如愿被先王册立为了大秦太子。”
晶莹的泪光,终于在这一刻,顺着这位千古一帝的眼角缓缓滑落。
“先王驾崩,孤顺利承袭大统,执掌了这大秦的江山。”
“那时候,孤心心念念的,只想给阿房一个堂堂正正的王后名分。”
“可孤终究是想错了,也想得太天真了。”
嬴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自嘲,有些凄凉。
“你可知,当年第一个站出来,死活反对孤立阿房为后的,究竟是谁?”
“是孤的生母,是孤一直视作至亲、视作与阿房同等重要之人!”
“紧接着,满朝的宗室、文武百官,皆是纷纷上奏,口口声声说阿房出身低微,一介民间女子根本配不上孤这至高无上的身份。”
“他们说,她无资格位居后位,最多也只能封为一个寻常的嫔妃。”
“那一日,满朝宗室,文武百官,声声皆是反对,句句都在逼迫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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