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证书到了

第八十二章  证书到了
苏清鸢来的时候，是上午。天晴着，早春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她把小电驴停在院门口，车钥匙一拔，跳下来，背上挎着一个土黄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个深红色的硬壳边角。
她没进屋，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朝谷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地里还是空的，翻过的土晾着，微微泛着干裂的褐色，但棚子那边白及的枯叶茬子底下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意冒出来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朝堂屋走。
"喏。"她从帆布包里把证书抽出来，两只手捧着递过去，像递什么郑重的东西。
李昂接过来，第一感觉是沉。证书装在一个硬质的深红色封皮里，封皮表面覆着一层磨砂纹理，摸上去微微涩手。正中间印着一枚国徽，凹版印刷的，手指摩过去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轮廓。国徽下面是一行烫金的字——"植物新品种权证书"，笔画清晰，金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他翻开封皮，里面是一张厚实的铜版纸，底色浅米白，印着边框和暗纹。证书正中央写着一行楷体字："品种名称：昂紫1号"。下面一行稍小些的字写着"品种权人：李昂"，再下面是品种权号，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他看不太懂，但知道这个东西是全国统一编号的，独一无二的。右下角盖着农业部的红色公章，油墨饱满，印文清晰。
他看了很久。从标题看到品种名称，再看到自己的名字，最后目光落在那串编号上，来来回回看了两三遍。拇指轻轻在纸面上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纸是真的、这字是印上去的、这一切都是实的。
母亲从灶屋里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渍，凑到李昂身边歪着头看。她眯着眼睛把证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到"李昂"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重了一点，嘴角翘得压不下去。她伸手摸了摸封皮表面，指肚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这纸还挺硬的，"她说，"比相框的背板还厚实。印得也漂亮，这个国徽，真亮。"
苏清鸢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这是正式的国家证书，当然硬了。全国有品种权证书的人没多少，你们李昂是其中之一。"
她自己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李昂母亲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抓了一把瓜子花生放在桌上推过去。苏清鸢端起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歇了口气，看着李昂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以后谁要种你的紫米，都得经过你同意。如果有人擅自繁育、销售你的种子，你可以告他们侵权。有这张纸，品种权归你说了算，告到法院都有依据。"
李昂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张证书上。
"还有，"苏清鸢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把他的话头牵回来，"你这个品种权的保护期是十五年。十五年之内都受法律保护，别人不能随便用。十五年期满以后可以续，基本上只要你不放弃，就一直能保护下去。"
"够了。"李昂把目光从证书上收回来，看了看苏清鸢，又看了看墙上，"十五年够了。"
苏清鸢看着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你这个性格，真是。人家拿到品种权证书，要么激动得跳起来，要么赶紧发朋友圈昭告天下，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说了句'够了'就完了。"
李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没吭声。
苏清鸢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行了，我走了。地里的事你自己盯着，开春了，紫米要准备育苗了。育苗基质、播种盘、温度控制，你去年弄过一遍了，今年按着来就行。有什么不懂的给我打电话。"
"行。"李昂说。
她跨上小电驴，拧了一下钥匙，电机嗡嗡地响起来。她回头冲李昂摆了摆手，又冲站在灶屋门口的母亲点了一下头，然后拧转把，小电驴突突突地沿着村道走了，灰色的小身影越来越远，在路口拐了个弯，被那排老杨树的树干遮住了。
李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直到电驴的声响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屋里静悄悄的，桌面上那张深红色的证书还摊着，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在证书封面的烫金字上折出一小片金黄色的光。他走过去，把证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看完翻到背面，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行小字印着发证机关和日期。他又翻回来，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名字上，慢慢描了一遍笔画。
母亲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挂起来吧，别放桌上了，吃饭时油星子溅上去就糟蹋了。"
李昂找了两个钉子。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是旧钉子，他用手掌在墙上比了一下高度，又拿眼睛瞄了瞄水平，把第一颗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偏了一点，他拔出来重新来了一次。两颗钉子钉稳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左右等高，间距合适。然后他小心地把证书的背面贴上去，挂环套进钉子，轻轻松手——证书稳稳地挂在墙上，不歪不斜。
他站远几步看了看。墙上原来挂着一张县农业局发的优质农产品奖状，白底镶红边，尺幅小一些，是去年秋天镇上推荐上去的。两张证书并排挂在一起，一张大一张小，一张深红一张白红，放在这面斑驳的白墙上，倒衬得整面墙都精神了几分。
他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窗外早春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证书的纸页微微颤动了一下，又被封皮压住了。阳光从窗格移动了一点角度，在证书的国徽上投下一小块温润的反光。
他看够了，转过身，从门后拿了锄头扛在肩上，推开院门往谷地的方向走去。身后墙上那两张并排挂着的证书安安静静的，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也写着他的名字。深红色的硬壳封皮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温和的光泽，像一枚稳稳当当的印章，在春天到来之前，把这个小院和这片地圈成了一个谁也拿不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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