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小狗
尤金意识到对方的执着，到底没敢再说拒绝的话。
他沉沉凝望着西西弗那张青涩而陌生的面孔，默默移开了视线。
随即，故作无奈地轻叹出声。
“你确定听话？”
西西弗听出这话里态度的松动，眼睛一亮，脑袋点得像捣蒜。
嘴里，也忙不迭地跟上一串：
“确定确定！不听话我是小狗！”
尤金：“……”
倒也不必这么狠。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接话，生怕下一秒对面又能蹦出什么雷霆发言。
他干脆转过身，扫了眼码头。
咸腥的河风裹着湿漉漉的雾霭将空旷的码头填得满满当当，拥挤得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恍惚一瞬，尤金又一次撞上那对腥黄的眼珠。
瞳孔亦如从前，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
先前他满心戒备，许多细节都来不及察觉。
此刻凝神望去，才发现那只酷似怪物小狗的眼睛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攻击性。
甚至连最基本的警惕都谈不上。
外表明明狰狞可怖，瞳孔里却没有与这副皮囊匹配的凶狠。
反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无悲亦无喜。
好似并非对方要来加害他们，反倒是他们贸然踏足码头，吵醒了蛰伏在此的存在。
不知为何，尤金有种留下来也不会有危险的荒谬想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毫无根据的直觉。
不敢继续耽搁，他匆匆抬手调出玩家任务面板。
目光扫过。
先前那条主线任务下方，不知何时又刷新出一行新的任务。
尤金眉梢轻轻一挑。
难怪。
难怪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新刷新出的任务简单明了：
——
当前主线任务刷新：
1、平安度过今夜，并于次日准时前往圣堂参与净化仪式。
2、您的身份已激活，守钟人。请回到你所属的区域“钟楼”，领取你的身份任务。（点此查看小镇地图）
——
尤金点开地图，扫了一眼。
钟楼，离码头不算太远。而所谓的圣堂，就在钟楼一街之隔。
他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你的任务呢？”他侧头看向西西弗。
西西弗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刷好感的好机会，老实交代：
“让我先熟悉一下小镇……说我的身份是个邮差。”
邮差。
尤金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这是一个能名正言顺跑遍全镇而不惹人注意好身份。
比起他这个“守钟人”的身份要好用的多。
而且，一个身份方便、看起来又容易掌控的跟班，如果真的没有异心，未必是个累赘。
更何况，他已经错失了远离对方的最佳时机。
再说，将人放在自己身边稳住，也不失是一个好办法。
心里想法并未在面上显露，尤金默默收回了探究的视线。
西西弗见他不置可否，心里不禁焦急，小心翼翼开口：
“要不，我先跟着你跑一趟？”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正好跟着你熟悉一下镇上的路，也方便我后面扮好邮差这个身份。”
尤金侧头又看了他一眼。
紧张、热切、讨好，全都写在脸上。
这种藏不住的性子，反倒让他不用太过提防对方。
更何况这人连“不听话我就是小狗”这种话都撂出来了，就算真的别有目的，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
“……跟着吧。”尤金妥协，抬脚迈了出去。
西西弗眼睛一亮，紧赶两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踏入了雾霭弥漫的街巷。
脚步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叠出细碎的回响，渐行渐远。
码头上，最后两道身影也被浓雾吞没。
一片死寂。
角落里，那团瘦小的幼犬，始终蹲踞在原地。
腥黄的瞳孔追着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
恍如一尊雕像，连呼吸都欠奉。
良久。
一只银蝶扑闪着半透明的翅膀，悠悠掠过雾霭，停驻在它的鼻尖。
银色的鳞粉簌簌抖落，在湿冷的雾霭中碎成微光，宛如一小撮将灭未灭的余烬。
幼犬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舍得从那片空茫的雾霭中抽回视线，垂落，对焦在近在咫尺的脆弱生灵上。
然后，它张开了嘴。
……
阴沉的天光从高墙之间劈落下来，将浓稠的雾色剖作两半，又任由时光徐徐抚过，重归浑然。
足下石板路湿漉漉地往前延伸，尤金看着地图，脚步轻轻。
西西弗跟在他身后半步，走路的动静就大多了。
脚掌踏在石面上闷声作响，时不时踩碎一滩滩水洼。
他全然不觉自己的脚步声在这种环境里有多么突兀，反而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看着那些扭曲的老藤，看着那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窗棂。
那双未经世事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走在前头的尤金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西西弗这会倒是机敏起来，压低了声音。
尤金没有回头，只微微偏过脸，低声说：“安静。”
西西弗当即闭紧双唇，视线却依旧不太安分地四处游离。
也正是这一刻，他终于捕捉到了来自浓雾深处飘荡而来的声响。
虚浮飘渺，听不太真切。
但只是听到的那瞬间，西西弗的后脖颈便立即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慌忙抬眼去看尤金，试图从对方脸上寻找答案——
那会是什么声音，是人？是兽？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但，尤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静静伫立在湿冷的石板路上，侧耳倾听，灰棕色的眼瞳缓缓眯起，任由那道声音一点点变得明晰。
那隐约的声响，似乎，是一段哼唱。
哼着……？
心头的好奇刚刚冒头，尤金骤然警醒，强迫自己收敛思绪。
不能再好奇下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趁早离开！
脚尖堪堪离地，又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终于记起来自己的身份。
以他以往参与属地游戏的经验，这种无缘无故出现的动静，从来都是引诱玩家踏入圈套的诱饵。
换做从前，他只会毫不犹豫地绕道远离。
可偏偏现在他的身份是特遣玩家，此刻，他别无选择。
唇瓣被无意识抿得发白，裹挟着满心的不情愿，尤金终究调转方向，踏着浓雾，缓步朝着那缕哼唱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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