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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盛长柏求助


  天圣帝枯坐良久,目光如同实质般在空旷的大殿内逡巡,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清朝堂上每一张面孔背后的心思。
  其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如同他此刻焦灼思虑的心跳。
  转过天来上午,梁国府后宅书房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墨绿锦缎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珏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中,手捧一盏雨过天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
  康平郡主坐在贾珏对面,指尖捏着一页账簿,眉心微蹙,簪在云鬓间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妾身这边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她忽然抬眼看向贾珏,见贾珏悠然啜茶的模样,不由得将账簿往案上一搁,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夫君倒是清闲得紧,显得妾身像个劳碌命了。”
  贾珏闻言轻笑一声,随手搁下茶盏。
  他起身绕过桌案,宽大的墨色锦袍袖口拂过檀木边缘,带起一阵松香气息。
  贾珏俯身将康平郡主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乌黑的发顶:
  “夫人贤良淑德,心细如发,操持家务甚是辛苦。”
  贾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醇厚。
  “为夫心里也心疼夫人,恨不能以身代之。”
  康平郡主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方才那点酸意便如春雪般消融了,唇角忍不住弯起。
  “只是——”
  贾珏叹息着收紧手臂,语气带着无奈的自嘲。
  “奈何为夫实在是不通俗务,若贸然插手,怕要给夫人帮倒忙啊。”
  “只能是劳烦夫人了,毕竟能者多劳嘛。”
  “夫君就知道哄妾身开心。”
  康平郡主仰起脸,明媚的眼眸里漾着笑意,似嗔实喜。
  贾珏低头,在康平郡主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目光专注而温柔:
  “这可都是为夫由心而发,绝无半句虚言。”
  贾珏一边说着,大手逐渐向下游移。
  康平郡主面颊飞起红霞,葱白的手指忽地按住了贾珏探入衣襟的大手,声音细若蚊呐:
  “大白天的,夫君就知道欺负妾身。”
  她眼波流转,羞怯中带着纵容
  “等晚上……妾身都随夫君。”
  贾珏喉间逸出一声低笑,终是克制地收回手,只在她鬓边簪上一朵不知何时拈来的玉兰:
  “好,听夫人的。”
  康平郡主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正色道:
  “府中庶务千头万绪,田庄、铺面、库房、仆役调度,桩桩件件都需人盯着。”
  “夫君既不喜俗务,妾身一人实在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贾珏。
  “思来想去,还是得尽快找几个妥帖人,帮妾身分担才是。”
  “哦?”
  贾珏挑眉,坐回对面圈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盏壁。
  “夫人可有心仪人选?”
  康平郡主端起自己那盏已半凉的茶,垂眸看着浮沉的茶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人选么……夫君不都替妾身挑选好了么。”
  她抬眼,眸光清亮。
  “金陵薛家的宝钗、宝琴两位妹妹,工部营缮司秦郎中家的可卿妹妹,还有醉仙楼那位八面玲珑的赵掌柜娘子……”
  康平郡主轻轻吹开茶沫,声音带着调侃。
  “夫君这红颜知己,可真不少呢。”
  贾珏摩挲茶盏的手指一顿,面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尴尬,轻咳一声掩饰道:
  “夫人说笑了。”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
  “夫人放心,无论府中将来添多少人,主母之位唯你一人,无人可以动摇夫人当家主母的威严体面。”
  “妾身知道。”
  康平郡主搁下茶盏,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抿至耳后,姿态雍容。
  “夫君肯敬重妾身这个正妻,妾身自然也要拿出大娘子的体面气度来。”
  她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枝,语气平和而笃定。
  “等再过些时日,府中诸事理顺了,妾身就为夫君操持一番,把几位妹妹风风光光纳进府来。”
  康平郡主转回头,目光温软地落在贾珏脸上:“梁国府人丁单薄,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
  “将来,还要靠着几位妹妹与妾身一起,为府中添丁进口,绵延子嗣才是。”
  贾珏心头微动,伸手越过桌案,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这些事情,夫人做主便是。”
  他掌心温热,将康平郡主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
  “夫人尽可宽心,她们都是明事理、知进退之人,断不会行狐媚邀宠之事,扰乱家宅安宁。”
  康平郡主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笑意温婉:
  “有夫君这句话,妾身就安心了。”
  夫妻二人正低声叙话,书房外忽响起三声轻叩。
  小厮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禀公爷、夫人,盛府盛长柏公子求见,说是有紧要之事与公爷相商。”
  贾珏闻言眉峰微蹙,这个时候盛长柏怎么来了,只怕多半是出事了。
  贾珏随即吩咐小厮。
  “请盛公子至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喏。”
  脚步声匆匆远去。
  康平郡主看向贾珏面露疑惑:
  “盛家公子?可是翰林院那位庶吉士?他这般急切求见夫君,所为何事?”
  贾珏摇了摇头后温和说道。
  “见了他便知,夫人且在此梳理账目嘛,为夫去看看什么情况。”
  康平郡主不再多问,娴熟地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墨青暗纹锦缎常服,为贾珏换上。
  玉带扣紧的瞬间,她抬手抚平贾珏肩头一丝褶皱,柔声道:
  “去吧。”
  贾珏颔首,大步流星出了书房,穿过回廊,朝西偏厅走去。
  不久后。梁国公府西偏厅内,沉水香的清冽气息也压不住弥漫的焦灼。
  盛长柏一身翰林院常穿的青竹纹直裰,此刻却失了平日端方君子的沉稳气度,在花梨木圈椅与紫檀博古架间的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乌纱帽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心拧成一道深刻的沟壑,每一次转身,袍角都带起一阵不安的风。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焦虑的影子长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很快,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沉稳有力。
  盛长柏猛地顿住身形,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急急望向门口。
  玄色锦袍的一角映入眼帘,贾珏高大的身影已跨过门槛。
  “下官盛长柏,参见公爷!”
  盛长柏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贾珏抬手虚扶,语气沉静:
  “免礼,坐。”
  他径自走向主位落座,目光如深潭般落在盛长柏脸上。
  “长柏,何事如此急切?”
  盛长柏在客座边缘虚坐了半边,双手无意识地紧抓着膝上衣料,指节泛白,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
  “公爷容禀,是宁远侯府那边出了幺蛾子!”
  “昨日下午,他们竟派人径直去了下官未婚妻海氏家中,强硬讨要仲怀之女蓉姐儿!”
  贾珏执起一旁侍女奉上的茶盏,修长的手指揭开盖碗,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凝起的眉峰。
  他并未啜饮,只是任由那热气升腾,声音听不出波澜:
  “海家那边昨日是如何应对得?”
  “海家……海家昨日暂且顶住了压力,未曾交人。”
  盛长柏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终于沿着鬓角滑落。
  “可这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海家虽清贵,门第也高,但毕竟事涉宁远侯府血脉,从名义上来说,仲怀还是宁远侯府的人,蓉姐儿自然也要算在顾家一脉。”
  “海家那边顶个一时半刻还行,但压力极大。”
  “下官家世微薄,更无力抗衡侯府威势。”
  “再这么下去,海家权衡利弊多半也是顶不住的,毕竟在名义上站不住脚!”
  “思前想后,下官唯有……唯有厚颜来求公爷出面斡旋了!”
  他再次起身,对着贾珏又是一揖,姿态恳切而惶急。
  贾珏抬手示意盛长柏坐下,而后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厅内一时只闻盛长柏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对于顾廷烨的往事,贾珏也是有所了解的。
  顾廷烨虽然并未成婚,但他早年养了一个外室朱曼娘,为他生下一子一女。
  后来顾廷烨因为朱曼娘去留问题和父亲顾偃开发生激烈争执,再被小秦氏设计逐出宁远侯府后,顾廷烨的外室朱曼娘把金银细软连同儿子昌哥儿一同带走,把女儿蓉姐儿留给了顾廷烨。
  顾廷烨从军前,将孤女托付给至交盛长柏。
  盛长柏的未婚妻海氏,出身名门“一门五翰林”的海家,族学严谨,开明地接纳女子读书。
  盛长柏凭着与海家这层翁婿关系,将蓉姐儿送到海家,与海家姑娘们一同受教。
  顾廷烨封侯回京后,珍视女儿这份难得的教养,依旧让她留在海家族学。
  此番顾廷烨离京赴任幽州,临行前又特意将女儿送回海家,殷殷嘱托盛长柏多加照拂。
  原本一切都是如此和谐,却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宁远侯府,”
  沉思许久后,贾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
  “如此行事,他们所图为何,长柏,仲怀当初负气离府,宁远侯府可曾当真将他从族谱除名?”
  盛长柏连忙摇头:
  “未曾!族谱上,仲怀之名仍在。至于说宁远侯府的图谋……”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与警惕。
  “若说是想借蓉姐儿与仲怀修复关系,这般强硬蛮横的姿态,绝无半分诚意,反倒像是威逼。”
  “可若说憋着其他坏心,蓉姐儿不过是个六七岁的稚龄女童,他们又能拿蓉姐儿做什么文章呢。”
  盛长柏思考了一番后也不得其果,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如焚。
  “公爷,宁远侯府打的什么主意尚可后议,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宁远侯府步步紧逼,海家那边如坐针毡,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万望公爷示下!”
  他望着贾珏,眼神里是全然的恳求。
  贾珏的目光越过盛长柏,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遒劲的古松,片刻后收回,眼底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冷硬决断。
  “无论宁远侯府存着何等心思,”
  贾珏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仲怀与宁远侯府积怨已深,形同陌路。”
  “蓉姐儿,断不能交到宁远侯府手中!”
  盛长柏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线,眼中燃起希望。
  贾珏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看向门外唤道:
  “马五!”
  亲兵统领马五应声如雷,魁梧的身形仿佛瞬间填满了偏厅门口的光线:
  “标下在!”
  “点一队亲兵,即刻随盛翰林前往海家。”
  贾珏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护送他将定襄侯之女蓉姐儿,安然接来梁国府暂住。”
  “若遇阻拦,无论是谁,无论出自哪家府邸……”
  他目光如电,扫过马五沉毅的脸。
  “只管动手。天塌下来,自有本公顶着!”
  “喏!”
  马五抱拳领命,声震屋瓦,转身便大步流星去调集人手。
  盛长柏只觉得胸口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哽咽。
  他离座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公爷!有公爷这句话,下官……下官便彻底放心了!”
  贾珏微微颔首,只道:
  “无需如此,速去速回。”
  盛长柏再无多言,再次郑重一礼,随即脚步匆匆,跟随着马五那铁塔般雄壮的背影,疾步离开了弥漫着沉水香与决断气息的梁国府偏厅。
  在安排好了蓉姐儿之事后,贾珏端坐主位,指尖在紫檀扶手上叩击两下,唤来廊下侍立的小厮:
  “取我名帖,送至宁远侯府,请宁远侯明日下午过府一叙。”
  “喏。”
  小厮躬身应诺,双手接过烫金名帖疾步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沉水香细烟笔直上升。
  贾珏眸光沉凝于虚空,宁远侯府与顾廷烨的旧怨脉络在脑中清晰浮现。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下午,宁远侯府后宅,茜纱窗滤进的午后天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卧房内的药涩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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