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戒少年锋
秦承博道:"明摆着的事,未必就是真的。朝堂之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看到的那一层,未必是最底下的那一层。再说了,就算真是如此,你我又能做什么?上折子参他?你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参次辅,你觉得陛下会信你?还是说,你想给叔亲添麻烦?"
秦承渊不说话了。
秦浩然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听着里面的动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秦承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缓和了些:"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前几日不是问我《几何原本》里的勾股之术吗?来,我给你讲讲。"
然后便是翻书的声音,和秦承博低低的讲解声。
秦浩然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后,心里却不平静。
承渊这孩子,他是了解的。聪明,有才气,十七岁中了举人,二十岁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一路顺风顺水,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这样的孩子,有锐气,有棱角,看问题直接,说话也直接。这些在诗坛上、在学问上,都是好事。可官场不是诗坛,不是学问场。
官场讲的是藏锋,是隐忍,是迂回。你一腔赤诚砸下去,溅不起几朵水花,反倒沾了满身泥浆。旁人不会称赞你磊落,只会觉得你冒失。不会敬你直率,只会笑你鲁钝。
承博倒是稳得住,知道把话题往学问上引,不接承渊的话茬。这孩子,比承渊沉得住气。
可秦浩然还是担心。
一门三进士,都进了翰林院,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荣耀。可在他看来,这荣耀背后,藏着的是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秦家如今的势头太盛了,盛得让人眼红。若是孩子们再不知收敛,锋芒毕露,迟早要出事。
秦浩然叹了口气,对外面道:"去把承博和承渊叫来。"
不多时,秦承博和秦承渊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秦承博神色如常,躬身行礼:"叔父。"
秦承渊也跟着行礼,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不知道父亲为何忽然叫他们。
"坐。"秦浩然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秦浩然看着他们,开口:"承渊,你今日跟承博说了些什么,我在院门口都听见了。"
秦承渊有些意外,但刚想说话,便被秦浩然打断。
"少年意气,本是好事。如春冰初泮,如新刃发硎,自有一股不可阻挡之势。李长吉(李贺)有言,' 少年心事当拏云 ',年轻人若没了这股锐气,与垂暮老朽何异?
可官场终究不是诗坛。诗坛上恃才放旷,至多被人说一句狂生。官场上锋芒毕露,便是取祸之道。你看朝堂之上,多少人少年时也曾指点江山,到头来碰得头破血流,才学会一个忍字。
旁人看你少年登科,翰林清贵,都说青云可期。可你自己要清楚,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等着你迈错一步,等着你说错一字。
你自以为坦荡直率,在旁人看来便是恃才傲物。你自以为据理力争,在尊长听来便是目无纲常。官场不是书斋,容不得你拍案而起,畅所欲言。
《道德经》有言,'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这十六个字,你要好好参悟。"
少年意气,用在做事上,是闯劲,用在做人上,便是祸根。 你可明白?"
秦承渊抬起头,质问道:"那父亲呢?父亲九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人,十九岁中状元,难道不是少年意气?父亲在应天整顿盐政、开海通商,哪一件不是锋芒毕露?为何父亲做得,我便说不得?"
秦浩然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你爹我,是为了活着。"
秦承渊一愣。
"我六岁那年,沔阳发大水,田地全淹了,颗粒无收。但全族依旧供我读书,每家每户都给筹钱。
那年水灾,小胥的盘剥,我至今记得。
秋税开征,村里凑了铜钱折色,又凑了些从淤泥里抢收的谷物。到了征收点,那钱粮师爷随手一翻,说铜钱里有恶钱要七折。粮食潮气重,豆子瘪,又要折耗一成半。
叔爷磨破了嘴,那胥吏只是一句话:“要么照办,要么治你抗税之罪。 ”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叔爷对着那鼠须师爷几乎要跪下去的求情,毫无用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世道,无权无势的良民,在胥吏的算盘底下,连申辩的资格都没有。
我那时候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读出来。不是为了什么状元及第,光宗耀祖,是为了活着,为了庇护那些帮过我的人,为了让族人不再受那些胥吏的气。"
转过身来,看着秦承渊:"你爹我在应天做的那些事,不是锋芒毕露,是不得不做。盐政烂了,百姓吃不起盐..."
"你不一样。你生在官宦人家,从小衣食无忧,读的是圣贤书,见的是体面人。你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人踹门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为了一串铜钱要感激一辈子是什么滋味。你有的是意气,可用错了地方,就是祸。"
秦浩然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两个晚辈,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要你们变得圆滑世故,没有棱角。我是要你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露,什么时候该藏。你们现在都在翰林院,做的是学问,不是政务。在这个位置上,就该好好读书,好好修史,不要去议论朝政,不要去掺和派系。"
"咱们秦家,一门三进士,同入翰林。外头听了,谁不说是天大的荣耀?可这世上的事,荣到极处,便是辱的开端。道教有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月亮圆了就要缺,水满了就要溢。咱们秦家如今的势头,就像那将圆的月。看似再走一步便是圆满,可那一步跨出去,便是缺的开始。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要心里有数。"
"所以你们要低调。低调到无人关注,低调到让人忘了秦家还有你们这两个翰林。等你们真正有了阅历,再说话不迟。"
秦承博站起身,躬身道:"侄儿记下了。叔父放心,侄儿以后会多盯着承渊,不让他妄议朝政。"
秦承渊也跟着站起来,红着眼圈道:"儿子…儿子记下了。"
秦浩然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去吧。承博,你留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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