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过往

　　金智妍披着一身夕阳骑过好些个街区，等家的影子差不多可以看到的时候，她下了车，改为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向斜坡上走。

　　“哎哟，小妍放学回来了啊？”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迎面下来。

　　“是啊，李阿姨这是去菜市场呢。”如果这时候有大田高中的人在，一定会被他们传说中的魔鬼学生代表，也就是眼前堪称和颜悦色的金智妍给吓到！

　　“没错呢，菜市场这时候菜卖得便宜，我过去看看有没有没卖完的肉，给你叔补补身体。”李大婶挎着菜篮跟金智妍擦肩而过。

　　金智妍维持着脸上不算熟练、但已经是她做到极致的表情，对狭小街道时不时冒出来的街坊邻居问好，好像她看起来跟这些人非常熟似的。

　　事实上，她搬来也才两年而已。为了强迫自己融入，她只能把自己撕扯成另一个人。

　　直到看到自己家门口蹲着正洗衣服的老人，也是她最熟悉的亲人，金智妍的表情这才变得有些放松，也是真真切切的，从她很少有波动的眼眸底处传递出雀跃来。

　　她脚步轻快地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外婆，我回来了。”

　　金智妍的外婆是个很慈祥的小老太太，总是笑眯眯的，这一点跟金智妍形成鲜明对比。金老太太有股是个小孩都想在她面前撒撒娇的魔力，总是穿着一身很干净的衣服，头发一丝不乱地在脑袋后盘成个小小的发髻。见外孙女上学回来，她脸笑成一朵花，洗干净手在毛巾上擦了擦，过来接金智妍的书包。“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汤给你炖着呢。”

　　“学校要举行校庆，我们留下来排节目了。”金智妍睁眼说着瞎话，一边进自己房间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她的衣服目前除了校服以外基本上都是外婆手工做的，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有着一手缝纫的好手艺。

　　“排节目辛苦不辛苦？”说话间金老太太已经从锅里盛起一碗热汤，用毛巾擦干净碗底，送到金智妍坐的桌子前——这些活老太太一概不让金智妍动手，金智妍想做，老太太就说她，惹得在外面人见人畏的金学生代表在家成了个撒手掌柜，说出去她都不好意思。

　　“一点都不辛苦，同学们都很好，老师们也很好……”

　　金智妍想了想，实在是在她的词库里，真的很难找到常用词来表达“大家都很友善，天好地好太阳都特别圆”的中心思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起放学时给她解围的宋仲基，“……其中碰到一点小麻烦，不过有个学长很热心，主动帮我解决了，其他一切事情都很顺利。”

　　金智妍一向报喜不报忧，没有喜时制造喜也要上，技术早就已经炉火纯青，所以金老太太根本没看出来这外孙女在瞎扯，反而十分欣慰：“有人帮你是好事，说明人家厚道，以后有空，请人来家里坐坐。”

　　呃？金智妍舀汤的动作一顿，眼皮没来由的跳了一跳，“不用了吧……”如果外婆是认真的，以她的人缘，她去哪找个人“来家里坐坐”？

　　“这世界上，人能追求的不多，有人帮你，有人懂你，有人信你，有人爱你，就已经是幸福至极的了。帮了你的人，你当然要好好对待人家，请人家来家里坐坐也不是大事，趁外婆还做得动，多给你们做些好吃的。”金老太太说话自带静心气场，神色温柔得让金智妍有些心虚，忙埋头喝了一大口汤，垂下的眼眸也不知道将注意力飘到了什么地方。

　　过了会儿，她才呼了口气：外婆说得对，今天仲基学长这件事，自己是有点不知好歹。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别人对自己的善意。

　　童年里的事情，她能记起的部分很少，除了外婆和早逝的母亲以外，她能听到的关于自己的词语不外乎都是“拖油瓶”、“心机鬼”、“没人要的小麻烦”，诸如此类，久而久之她都已经麻木了，记不清正常的童年生活应该是怎样。

　　金智妍的母亲是一个音乐剧演员，曾经是首尔市最好的剧团的台柱子。从家里压箱底的发黄的照片能看出，她很美，是真的美，只可惜有眼无珠，在最美好的年华遇上一个渣男，心甘情愿放弃事业跟渣男结婚，而渣男在结婚还不到两年的时候就勾上了另一个更年轻更水灵的小护士。智妍妈妈从小一路平顺，心高气傲，从没受过这种屈辱，于是毅然决然就跟渣男离了婚，等一切已成定局，她才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个孩子。

　　当时智妍妈妈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打掉孩子，恢复一段时间后继续回剧团当她的音乐剧演员，虽然退出过一段时间，但她的名声还在那里，一些长情的粉丝也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结过婚，照样会捧她的场。而另一个是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

　　谁也不知道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当时做了怎样的心理斗争。反正几天过后，她拒绝了剧团老团长的邀请，把在首尔的房产卖了，带着自己所有财产回了在大田的老家。她换下光鲜亮丽的名牌衣服，洗掉足以让很多女人羡慕的完美妆容，以素面朝天的姿态开始在乡下老家过生活。一开始还有很多人来说亲，有些人还说不在乎她有个没出生的孩子，愿意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当做亲生的去养，智妍妈妈却一一拒绝了，只轻飘飘地扔了句：“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会养。”就这么一个人把金智妍给生了下来。

　　那时候智妍的外婆身体还硬朗，外公也还在，刚出生的智妍小婴儿着实享受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但是好景总是不常，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在乡下带着个孩子，哪怕是住在自己父母家，也总是会遭到可怕的流言蜚语。一开始还好，时间长了，再加上碎嘴的人爱以讹传讹，传出来的话就越来越难听，甚至有些就直接往最龌龊的地方诽谤，说智妍妈妈在首尔是做“那种”生意的，所以才赚了那么多钱，而金智妍是她妈妈跟“恩客”的产物。甚至还有人说，智妍妈妈之所以回乡下，而且回了乡下也不肯嫁人是因为得了“那种”见不得人的病。流言越来越多，越来越喧嚣，压得智妍妈妈一个丈夫背叛都不曾低过头的女人，跳河了。

　　当盖着白布的尸体从面前被抬过时，那时候才三四岁的小智妍曾经想伸手去抓，她不信对她关怀备至的妈妈就这么没了，只可惜当时抹着眼泪的外婆拦住了她。后来她才隐约听人说，尸体因为被发现得太晚，被找到的时候人都已经泡胀了，原本美丽得跟鲜花一样的女人，最后以这样一种凄凉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再后来，智妍外公因为受不了爱女自杀的打击也去世了，曾经幸福的一个小家庭就只剩下了外婆和金智妍两个人。外婆为了不让小智妍有阴影，搬离了乡下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家，祖孙俩辗转飘摇搬了好几个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已经算她们住得长的了，也就两年。

　　这个晚上，金智妍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模模糊糊想起小时候的事，梦到有缺牙的熊孩子朝她丢石头。不知怎么梦里出现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帮她喝退了那些小屁孩，还把温暖的手放在她额头上，好像外公在世时常做的那样。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已大亮，金智妍照旧骑单车出了门，可是在这条已经很熟悉的去学校的路上，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道为什么，她老觉得昨天她梦到的人是宋仲基。

　　这简直太可怕了。她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这位学长，但也没有牵挂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地步好么？

　　以至于她远远看到正好也到了校门口的宋仲基在她都吓了一跳，向来纹丝不动的车把差点没握稳，晃了好几晃才勉强没摔到地上。宋仲基收回自己打招呼的手也有点莫名其妙。虽然昨天他是感觉到金智妍不怎么欢迎他靠近，可过了一夜，到今天怎么升级成怕他了？

　　校园里面一切如常，虽然昨天刚发生过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但学生们都是忘性大的，埋头一睡早上能记起来的根本就不多，偶尔有记起来的看到校门口俩人跟不认识似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也就把昨天的事情归做了仲基学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往歪处想。

　　只有宋汉娜同学一个人对这种状态很不满。她撇撇嘴，觉得自己昨晚脑补了一晚上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全泡汤了。

　　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大田高中的二十周年校庆活动正式开始筹备。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1468/288940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