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我们都是彻也君
大江健三郎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发表作品了，到今年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创作经验。
1958年，他的短篇小说《饲育》发表在杂志《文学界》上，获得了第39届芥川文学奖，正式以职业作家的身份，登上日本文坛。
他最有名的两部长篇作品，一部是1965年的《个人的体验》，获得了第11次“新潮文学奖”；另一部是1967年发表的《万延元年的足球》，获得得了第3次“谷崎润一郎奖”。
同时，他也是因为这两部小说，在1994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成为了日本继川端康成之后，第二个获此殊荣的作家。
此时的大江健三郎风格已经十分成熟了，他深受巴尔扎克、萨特等作家的影响，也在年幼时期阅读了大量鲁迅、老舍和巴金的文章，所以小说中通常会有很多文化融合的迹象。
他的小说通常有着一种荒诞和现实交加的感觉，充满是隐喻、讽刺与抨击，同时又不乏人文关怀，以及反战思想。
“这是一篇非常可怕的手说，如同手术刀一样，精准直接，命中要害！”
大江健三郎沉思了半分钟之后，不由得夸赞了起来，“短短两万字，几乎剖尽了我们日本人根子里的虚伪与暴戾。对整个社会的剖析更是一针见血，简直像是预见了一场未来必定会发生的事件一样。”
“这让我想起了远藤周作先生，以及中国的鲁迅先生。”
“我从小就读过鲁迅、老舍这些大作家的作品，那是竹内好先生翻译的。当时我感觉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直到我长大了，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才恍然醒悟，他们写的正是这个社会的本质。”
“这个作者的笔触，亦是如此的锋利与敏锐，令人不寒而栗，又瞬间警醒。”
大江健三郎这番话倒是有点吹捧之嫌，不过一想到这篇小说作者的年纪，几个老家伙对视了一眼，又觉得确实也当得起这个称呼。
村上春树去年才凭借着《且听风吟》拿下了第23届群像新人文学奖，今年虽然入围了芥川文学奖，但毕竟没有获奖。
在场的人里，他其实是没什么发言权的。
只不过，这时候大家都看向他。
“这篇小说，我写不出来。”村上春树憋了半天，然后说了这么一句。
其他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哈哈一笑，也没有再催他说什么了。
“巴金先生既然向我们推荐了这么篇小说，那我们自然要找个地方发表他。”
井上靖笑完了之后，冲几位老友说道：“你们觉得哪个杂志比较合适？”
“不用哪个了，一起发吧！”野间宏的态度更加激进，直接说道：“战败过去了35年，很多人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以为把脑袋埋进土里，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太可笑了。我们应该把他们从土里揪出来，然后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安部公房呵呵轻笑，不无讽刺地说道：“对那些人来说，你让他们正视问题，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不更好！”石上韶哈哈一笑，“我能联系到十几家杂志，保障能够发表出来。”
井上靖道：“我推荐它上《群像》和《文学界》吧。”
安部公房拿着小说的稿纸，喃喃地说道：“可惜了，只是一个短篇小说，如果是长篇，它的力量将会更加沉重有力！”
“这个作家，倒也有其他的作品。”石上韶回想起来了一些事情，“上次巴金先生来日本访问，就带过一些中国年轻作家的作品，其中最受书商们欢迎的，就是这个黄文彬。”
“那好，你帮忙把这个作家的作品都要过来。”
安部公房直接了当地说道：“顺便给中方发一个通告，让他们找这个作家要个授权，我给他出版一个合集。”
“合集的事情再说。”野间宏摆了摆手，敲了敲桌子，轻声道：“我们去联络一下左派的作家们，一起推一推这篇小说。大家也写篇评论推一推。我们再不发发力，文艺阵地就被那些人我抢走了。”
几人对这个提议十分赞同。
又聊了一段时间过后，几人各自回了家。
村上春树到了自己的寓所，满脑子都是那篇叫《彻也之枪》的小说，久久无法平静。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拧开灯，摊开稿纸，开始给这篇小说写起书评来了。
说是书评，倒更像是一篇散文。
他先定下了自己的标题：【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是彻也君！】
“昨夜，九点左右，我接到了野间宏先生的电话，让我跟他去一个地方。事起匆忙，我只得匆匆关了酒吧，连工作服都不曾换下，就坐上了他的车。”
“车上，还有翻译家石上韶先生，安部公房先生，以及大江健三郎先生。我们一起去了井上靖先生的家里。
未及寒暄，井上靖先生便拿出了一部小说。说是中国巴金先生寄过来的。我窃以为是巴老的新作，心里颇为期待。
原稿是中文所写，不过石上韶先生已草译了一版。我与大江健三郎桑不懂中文，看得便是这版。
小说并不长，两三万余字。但是回味悠长，即便过去一夜，我的脑海中仍旧萦绕着其中的一些片段。
主角叫彻也君，父亲本是一个建筑商人，家境富实。不料，其父受好友蛊惑报名了所谓开拓团，被哄骗去了中国。他们一家人满以为会开拓出一番新生活，却实实在在地成了侵略者，以及军队屠杀中国平民的帮凶。他们种的那片土地上，满是被屠杀的中国人的血。
等到日本战败无条件投降，彻也一家也被谴返回了日本。他们悲哀的发现，自家的资产已经从前的那个朋友所霸占。花了近十年时间打官司，才终于要回了一个小房子。
彻也的父母因见多了屠杀之事，回国后发作了精神疾病。母亲又被右翼的宣传所蛊惑，加入了邪教，将家产尽数奉上，害得家里人愈发举步为艰。父亲因此终日酗酒，最终悬梁自尽。彻也的哥哥去邪教寻找母亲，却被打得精神失常，而妹妹还在襁褓之中。
彻也君只得放弃学业，小小年纪便进入社会，为养活家人而打拼。经过十多年的打拼，家里的生活也有了起色，妹妹也平安地成长了起来。
谁知道，哥哥忽然自杀了，妹妹失踪了。彻也经过调查发现，是母亲不停找哥哥要钱，哥哥不忍去拿彻也辛苦赚来的钱，一直没有答应。可他毕竟脑袋受过伤，还是被母亲所骗。母亲把家里所有的钱财都被拿走了，贡给了跟右冀势力勾结的那个邪教。
彻也去找母亲，只想要回妹妹，却被邪教反咬一口，送去了警局。警察也不管青红皂白将他暴打一顿，扔了出去。彻也因为这件事也丢了工作。
这一天，彻也失去了一切。四十多岁，无依无靠，没有工作，没有女人，也没有了亲人。而害了他们一家人的右翼却活得很滋润，享受着国民的爱戴、推崇，在电视台上大放厥词，鼓动更多的人给他们捐钱投票。
彻也愤怒了。
他决定报复，送这些大言不惭、从无悔过的恶魔们上路！
又一天，风和日丽。
彻也拿着自制的手雷，来到了一处右冀分子的聚集地。
有个右翼魁首正在演讲，面容甚至还有些熟悉，像小时候坑了他们家的那个叔叔。
一如他年幼时看到的那些杀人的军官，他们明明沾满了鲜血，却逃过了审判，而且还在蛊惑下一代国民。
在这个瞬间，彻也感觉到千千万万个日本人也将会如他这般，渐渐地滑入深渊。这么多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恶梦，正一点点地在步入现实。
最终，他扑向了那个人，引爆了手雷，同时于尽。
……
世界不应该对彻也君如此残酷，但是社会从来也没有给过普通人以怜悯。
我的父亲也是满手血腥的侵华军官，在我年幼的记忆里，他一直向神佛祈祷，希望能够宽恕他的罪孽。
但我只觉得可笑，你要做的是向受害者低下自以为高贵的头颅，说出那句本应该早就说出口的道歉。
真诚一点，请不要向神佛祈祷什么。
神佛不配替中国人原谅你。
如果道歉就会失去尊严，那么这种尊严，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今日，死了一个彻也君。
如果不正视过去，不拔除恶孽，他日，我们都会是彻也君！”
写完之后，村上春树满头大汗，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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