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向死而生03
两日后。
问天楼的大堂里妖来妖往。
正午时分，一位又高又瘦的甘蔗妖晃晃悠悠地从门口挤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田埂上直接拔起来的。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百解墙前，仰着脖子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最高处那张用金边镶着的告示上。
下一息，他淡定地接了告示。
旁边几个妖看见了，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嗤笑的，有不解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只鸟妖认出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老田，你疯了吧？满脑子都是金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啊！”
老田把告示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嘴里嘟囔了一句：“关你屁事。”
鸟妖笑得更大声了：“哈哈，等着吧，明日我去给你收尸！”
当日下午，日头还没偏西，老田又回了问天楼。
这回他走得更大摇大摆，草鞋踩在问天楼的石板地上啪啪作响。他径直走到拦柜前，把那张皱巴巴的告示往台面上一拍，得意道：“我办成了，快给我赏金。”
小五抬头，仔细辨认了下告示，解释：“贴告示的妖说了，赏金由他亲自给。我们问天楼只管贴告示，他也提前给过问天楼金珠了，剩下的就和问天楼无关了。”
老田抱起胳膊：“那我去哪找他啊？”
小五摊了摊手：“他留了话，如果有妖办成了事，他自己找上门去。”
“哦。”老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骂骂咧咧，“做生意做成这样，连个准信都没有……”
他离开问天楼的时候，整个大堂的妖都盯着他的背影看，半晌都没人说话。
天色渐暗，老田没急着回南岭，他在都城买了些新衣裳，又逛了一大圈，最后他才优哉游哉地回了南岭。等他回到甘蔗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他慢悠悠地摆弄着新衣裳，过了许久，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甘蔗田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老田大喊一声。
一只灰扑扑的妖从甘蔗田里钻了出来，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常年给人跑腿办事的。
小妖蹿到老田面前，站定，仰头打量了老田一眼：“就是你接了告示？你真把事办成了？”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
老田点头：“对啊，是我，你是哪个？”
小妖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嗅了嗅空气，又嗅了嗅老田身上的气味，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要是真的，我就是来给你送赏金的！活捉还是杀了？那女妖呢？我怎么觉得你扯谎呢！”
“杀都杀了，你爱信不信。”老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往甘蔗田深处走，“跟我来。”
甘蔗田深处，躺着一个妖。
月烬仰面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她的白色衣裙上沾了泥土和草屑，胸口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边缘处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
风吹过来，吹起了几缕她散落的长发。
小妖怕她没死透，往她身上丢了一块大石头。过了片刻，见她没反应，小妖才凑近了她。
它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戳了戳她的手臂，触感冰凉僵硬，而且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得仔细看看。”小妖拿着画像仔细端详了许久，“眉眼一样，面容一眼，我探探，确实也没有妖丹，还真是她！”
小妖转过头来看着老田，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不解：“听说她很厉害，你怎么杀的她？仔细说说，我好回去交差！”
老田咳嗽了两声，就是不开口。
小妖明白他的担忧，立马掏出了荷包：“沉得很，都在这！”
老田笑了笑，这才开口道：“我认识她，她以前来我这里砍过甘蔗，她对我没防备，我直接一杆子捅穿了她。不过怪得很，她没妖丹嘞！我也是担惊受怕了好一阵才确定她是真死了！”
小妖惊讶：“你一下子就把她杀了？”
“对啊，大妖又如何？没防备的时候跟普通妖没有什么区别！”
小妖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几息，随后它把荷包扔给老田。
老田双眼一亮，笑得合不拢嘴。
小妖个头小，力气也不大，拖着一具比它大好几倍的尸体实在是费劲。它试了几种姿势，拽胳膊，拖脚踝，扛肩上，末了才找到了最省力的法子——用根粗麻绳把月烬的双脚绑在一起，把麻绳另一头系在自己背上，就这么拖着走。
月烬的尸体被拖行在地上，散开的长发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原本白色的衣裙很快就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的双臂无力地摊开，随着拖行的动作一颠一颠的，她的后脑勺不时磕在路面的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妖跑得很快，四条腿在地上刨得飞快，完全不顾身后那具尸体被磕碰成什么样。它遇到上坡就使劲拽，遇到下坡就任由尸体滚下去，遇到树根就直接拖过去。
月烬就像一只被猎人拖回去的猎物，毫无尊严可言。
小妖跑了整整两日，穿过三片树林，翻过两座矮山，趟过一条浅溪。
到了第二日傍晚，小妖终于停了下来。
它停在一处荒僻的山谷入口，山谷里寸草不生，处处都是光秃秃的岩壁。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消退，整个山谷被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影中。
小妖解开月烬脚上的麻绳，随后它头也不回就跑了。
山谷里彻底安静下来。
月烬的尸体就那么躺在地上，面朝天空，衣衫褴褛，满身血迹，发丝凌乱地散在脸侧。暮色越来越浓，她苍白的面容在昏暗中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在不远处的岩壁暗影中，有一双亮亮的金眸里泛起了泪花，片刻后，细细的黑尾擦落了眼泪。
眼睛的主人藏在岩壁的裂缝里，身形完全隐没在黑暗中，连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它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唯一能证明它是活物的只有那双警觉地注视着周遭一切动静的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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