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放下心结
就这样僵了几秒,他缓缓坐正身体,放下手臂,转头看向秦砚辞。
映入眼帘的,是秦砚辞通红的双眼,一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滚滚而下,顺着他素来冷硬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青色的官袍上,生成了极大的反差之感。
秦砚辞就那样直直地注视着他,眼中的心疼与愧疚,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
楚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秦砚辞哭,这个永远沉稳自持的哥哥,竟然为了他哭了。
“小江,对不起……”秦砚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自责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把搂住楚江的肩膀,“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你已经过得够苦了,为什么还要让你这么难受……是我不好,如果我早些提醒你,就不会有今天了。”
楚江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张大了嘴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喃喃自语:“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秦砚辞慌乱地点头,泪水落得更凶了,又急急忙忙地解释:“小江,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只是我看你那么高兴,你从来都没有那么高兴过。我舍不得,我不想破坏你的开心……”他语无伦次,满心都是愧疚,生怕楚江会怪他。
楚江的肩膀猛地一松,紧绷的身体瞬间卸了力,他垂下濡湿的眼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好半晌,就在秦砚辞以为他必然会气愤至极的时候,楚江突然身体前倾,伸出手臂,回搂住了秦砚辞的后背。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秦砚辞差点直接站起来。
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俩,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动作。他身体瞬间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楚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僵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些幼时往事。
每年三月初八,是他最期待的日子。
那天,会有人上山来看他。
他会提前穿上平日里练功从不舍得穿的新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坐在寻真教的门槛上,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等着那两道身影从山下走来。
师父一直告诉他,他和山上的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他有家,有爹,有哥哥,他们都很爱他。
可楚江不这么认为,如果爱他,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背着另一个小孩,一步一步从山下走来,小心翼翼地替那个小孩擦汗,温柔地整理他的衣襟,脸上的慈爱,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嫉妒像藤蔓一样,在他小小的心底疯狂生长,可他从未说过,只是一味地拒绝那个男人的亲近。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这一点不公平就这样,贯穿了他整个幼年时光。
直到后来,山上的小朋友开始围着他,羡慕地问他“有爹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才渐渐不再抗拒他们的接触。原来这是值得让人艳羡的事情。
可对那个所谓的“爹”,他依旧冷淡,只愿意和秦砚辞说两句话。
他也知道,那个男人,总会在他和秦砚辞玩耍的时候,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他看不懂,却也不想懂。
后来,他越来越期待三月初八这一天,漫长的等待与煎熬,只为了那短暂的一天相处。
再后来,这份期盼,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隐隐的恨意,来得莫名其妙,连带着秦砚辞,他都一并不理睬。
他们是一伙的,而他是孤单的另一伙。
直到再长大一些,他才渐渐明白父亲的苦衷,明白秦砚辞的不易,可长久以来形成的相处模式,早已根深蒂固,他也懒得去改变。
可在这一刻,被秦砚辞紧紧搂着,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度,听着他哽咽的道歉与心疼的话语,楚江突然明白了“家人”两个字的含义。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不甘、嫉妒,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渐渐消散了。
他将脸埋在自己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鼻音:“哥,我心里难受。”
秦砚辞的心瞬间揪紧,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轻柔的安抚,他今年才刚刚二十岁。
“不怪哥就好……不难受,哥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楚江走后,秦砚辞换了身外衣,洗了把脸,心中的淤气也一并散去。
他将桌上的书籍整理好,再次重头检查了一遍。
秦砚辞抬手看了眼时辰,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霞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书房,给寂静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定了定神,将刚写完收尾的书籍小心翼翼地揣进随身的储物袋中,起身往门外走去,前院为凯旋将士与各宗门道友准备的宴席还在筹备,他得出去看看情况。
走在郡守府的回廊上,秦砚辞目光扫过两侧富丽堂皇的雕梁画栋,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感慨。
这郡守府并非他所建,而是上一任郡守留下的。
当年他凭借在四方县的杰出政绩,再加上父亲秦相在朝中周旋,才顺利接任了应天郡郡守一职。
在四方县那简陋的县衙后院住了整整两年,初来这气派非凡的郡守府时,他还着实有些不适应。
想起前任郡守离任时的场景,秦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那前任倒是会搜刮,离任时足足带走了两百多口大箱子,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郡守府,以及一百多位侍从丫鬟。
他哪里养得起这么多下人?虽说在四方县任职的两年,私库略有丰盈,但也经不起这般铺张耗费,更何况他素来手脚大方,对下属与百姓从不吝啬。
最后权衡再三,他只在偌大的宅院里留下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打理内务,两个沉稳可靠的侍从处理杂事,其余人要么遣散返乡,要么推荐到了郡府衙署任职。
往日里清净得近乎冷清的郡守府,今日却格外热闹,人来人往,穿梭不息,只是这些忙碌的身影,大多是白莲圣道的弟子。
对此,秦砚辞是默许的。
如今整座云州,在嘉禾娘娘与白莲圣道的带领下,就像一座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更重要的是,云州早已独立于一隅,不受上京朝廷的管辖,凭借自身的资源与白莲圣道的统筹,实现了自给自足,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虽说他这个郡守的日常琐事被白莲圣道分担了大半,但秦砚辞并无不满。
一旦涉及到应天郡的大事决断,白棠总会派人来询问他的意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更何况,比起处理繁杂的政务,他本就更喜欢埋首研究学问。秦砚辞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有嘉禾娘娘的存在,才让他只在脑海中构想过的盛世,真切地展现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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