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星火
叶清欢花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位置。
半山腰一块平地，被几块大石头和一片树林遮着，从下面的路看不见。
但离兵工厂的主道不远，卡车能开上来。
更重要的是，离那条瀑布不到两里。
她站在平地边缘，看了看周围。
“没错，就这里。”
两辆日军卡车凭空出现在平地上。
轮胎压着碎石，车身微微一沉。
车厢里装满了木箱和铁箱，箱子上印着英文标识。
叶清欢跳上第一辆卡车，掀开帆布篷。
她挨个检查箱子上的标签，确认金属封条都是好的。
水力发电机的木箱最大，两个箱子几乎占满整个车厢。
旁边码着蓄电池组和变压器的铁箱。
第二辆卡车装的是机床。
每台机床用木架固定，外面包着防潮油纸。
四种机床各两台，加上配套的刀具、量具、润滑油和备件，塞得满满当当。
箱子最上面，叶清欢放了一个防水帆布包。
里面是全套安装图纸、维护手册和操作说明，全都被她用中文手抄了一遍。
在上海那段时间，她花了不少夜晚做这件事。
安装图纸的第一页，她特意标注了水力发电机的推荐安装点——就是西北方向那条瀑布。
叶清欢跳下车。
两人搬来树枝和枯草，把两辆卡车盖了个大概。
不用藏得太严实，只要不被空中侦察发现就行。
接收的人会来找。
“发报。”
雷铭已经架好了电台。
手摇发电机嘎嘎转了几圈，指示灯亮了。
他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
电文很短，用的是昆仑的呼叫密码。
译出来只有几句话：此前采购之海外工业设备，已运至黄崖洞附近。
两辆卡车，内含水力发电设备及精密机床。
附全套安装维护图纸。
请即派人接收。
坐标附后。
发完，雷铭关机收天线。
“延安收到了？”
“回了三个字——已收悉。”
两人撤到对面山坡上一处更隐蔽的位置。
叶清欢放出无人机，悬停高空，监视着那片平地。
不到一个小时，画面里出现了人。
一队八路军从山路那头过来。
十几个人，走得很快。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里别着盒子枪。
后面跟着几个背枪的战士，还有几个穿工装的人。
那干部一看走路的姿势就是兵工厂的——肩膀前倾，步子快而碎，是在车间里待久了的人才有的习惯。
队伍找到了叶清欢他们藏车的小树林。
干部看见了被树枝遮着的卡车轮廓。
他挥手让战士散开警戒，自己带两个人走上前。
树枝被扒开。
帆布被掀起来。
无人机画面里，干部站在卡车前，人一下僵住了。
他看着木箱上的英文标识，又去看铁箱上的技术参数铭牌，恨不得把那些字母和数字刻进眼睛里。
他伸手摸了摸木箱的边角。
那只手在发抖。
他蹲下来，用随身工具撬开了一个木箱的角。
里面露出崭新的钢铁机身——一台美制车床，表面裹着防锈油纸，泛着一层油光。
干部站起来，转身对后面的人交代了一句。
无人机没有收音，但叶清欢从他的口型读了出来。
“是真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帆布包。
打开，抽出图纸，匆匆翻了几页。
他的目光落在水力发电机安装示意图上——标注的安装位置，就是他们兵工厂西北边那条瀑布。
干部的手，一下握紧了图纸。
他抬头朝四周看了看。
山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除了自己人，什么也没有。
送东西的人，已经走了。
干部没再多言。
他把图纸小心收好，朝身后的人用力一挥手。
“搬。”
叶清欢收回无人机。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沿着山脊往东走。
雷铭跟上来。
“不下去见他们？”
“不用。”
叶清欢头也不回。
“东西到了就行。该知道的，延安会告诉他们。不该知道的，谁都不需要知道。”
雷铭没再问。
他看了一眼山下那些正在忙着搬运的人影，收回目光，跟上了叶清欢。
两人沿太行山的山脊向东走。
走了半里地，叶清欢停了下来。
“一九四二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冈村宁次的治安强化运动正在全面推进，“五一大扫荡”过后，冀中平原上的根据地几乎被犁了一遍。
敌后战场一天比一天难。
根据地在缩小，部队在减员，粮食弹药全线告急。
最难的时候，有些连队一人只剩下几颗手榴弹。
“那批机器能帮上大忙。”
雷铭说。
“但光靠设备不够。”
“所以要去找人。”
叶清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串数字。
那是延安通过秘密渠道转给她的——八路军前方总部的位置。
她把纸条给雷铭看了一眼，划了根火柴烧掉。
火苗吞没了纸条，灰烬被风吹散。
“我们在上海杀人，在沧州炸军列，在太原毁医院。”
叶清欢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语气毫无波澜。
“到头来，发现我们始终还是在被动挨打。”
她抬起头。
“一个人，打不赢这场战争。”
雷铭看着她。
叶清欢转过身，面朝东方。
太行山的群峰在晨光里连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该让更多的人，都站起来了。”
她迈开步子。
雷铭沉默的收好装备，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没入太行山的密林。
走了没多远，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顺着山风，隐约飘了过来。
那是机器的声音。
是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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