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质疑
崔胜元自诩当了十五年院长，在体制内更是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被人查过，但每一次他都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多清白，而是因为他知道怎么让查他的人自己退回去。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随后，他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让项目办的小张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敲门走了进来，小张是项目办的副主任，崔胜元的远房亲戚，也是他在医院里最信任的人之一。
“叔，您找我？”
“信息化项目的那些材料你重新整理一遍。”崔胜元的语速很慢，“招标文件、专家论证、合同、付款凭证，每一份都要过一遍，把该补的补上，该改的改掉，尤其是专家论证意见，把日期往前改，改到招标公告发布之前。”
小张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改日期的话，专家那边的签字……”
“签字重新签。”崔胜元靠在椅背上，“三位专家那边我会打招呼，你把材料准备好，明天下午之前全部弄完。”
“明白。”
小张转身要走，崔胜元又叫住了他。
“还有，那个姓温的医生你帮我盯着点，尤其是看她最近跟发改委的人有没有接触，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搞清楚。”
小张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崔胜元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相信自己在医院里的控制力，从上到下没有他崔胜元盯不住的人，也没有他崔胜元摆不平的事。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盯得住的人，不一定都愿意被他盯着。
与此同时，市二医院心内科医生办公室里，温婉正在写病历。
很快她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小张今天去了项目办，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摞文件，项目办的人说他在重新整理信息化项目的材料，好像要改动什么东西。”
发消息的是一个她不常联系的人，但那个人在项目办工作，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温婉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崔胜元在改材料，这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有人在查信息化项目，而且正在提前堵漏。
如果让他把材料改完，陆川手里那些东西就会变成废纸，毕竟一份被改过的招标文件完全可以解释成“初稿”或者“过程稿”，真正有效的永远是修改后的版本。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手机给陆川发了一条短信。
“崔胜元在让人改信息化项目的材料，尤其是专家论证意见的日期，你手上的东西要尽快利用起来。”
发完之后，她第一时间删掉了短信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随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写病历。
而陆川收到温婉的短信时正在宿舍里看书，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随后才合上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崔胜元在改材料。这说明对方已经进入了补漏阶段，不是单纯的推诿和拖延，而是主动出手，修正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说明对方急了，坏事是时间窗口正在缩小，一旦所有的材料都被修正完毕，他手里的证据就会失去效力。
因此陆川必须赶在崔胜元补完所有的漏洞之前把证据固定下来，并且找到一条无法被修改的证据链。
第二天一早，陆川就把方远叫到了办公室。
“你今天去一趟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调市二医院信息化项目的所有公开资料，招标公告、中标公告、评标公示、质疑投诉记录，能拿到的都要拿。”
方远愣了一下：“这些东西网上都能查到，为什么要跑一趟？”
“网上的东西可以撤，也可以改，但交易中心的存档是原始记录，有电子印戳，这个改不了。”
陆川压低声音：“崔胜元现在在补材料，但他补的只能是他自己手里的那一套，交易中心这一套他还动不了。”
方远这才恍然大悟，立刻拿起包就往外走。
陆川又叫住了他：“记住不要太显眼，尽可能低调一点，就说是一科做常规项目梳理，不要提市二医院的名字。”
“明白。”
方远走后，陆川坐在办公室里，把温婉给他的那份招标文件又看了一遍。
而这次他看的不再是技术参数，而是文件的格式和细节，一项也不放过。
而就在观察和研究中，他再度发现了一个问题。
温婉给他的这份招标文件页眉处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市二医院改扩建项目信息化系统招标文件终稿”，而文件最后一页的打印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但崔胜元让项目办补的那些材料，打印日期一定是今年的。
也就是说，如果陆川能拿到一份有原始打印日期的文件，而崔胜元补出来的那套日期对不上，那谁在造假就一目了然了。
想到这里，他把这一页拍了照，直接存在了手机里。
下午，方远带回来一大摞材料，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存档确实比网上的更全，除了常规的公告和公示之外，还有一份质疑回复函，内容是去年十二月，有一家未中标的公司向交易中心提出了质疑，质疑的内容正是招标文件存在排他性条款，涉嫌指定品牌，而回复函的内容很简单：经查，该项目招标文件已经专家论证，不存在违规问题。
陆川把质疑回复函单独抽了出来。
质疑回复函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而崔胜元给他看的那份专家论证意见日期被改成了今年三月，这里面的逻辑矛盾已经很明显了，毕竟去年十二月回复质疑的时候专家论证意见还没出来，那回复质疑的依据是什么？
他让方远把交易中心的质疑回复函复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锁进抽屉，另一份则是放进了公文包。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方远忍不住问道。
“不急着用。”陆川说，“先得让崔胜元以为我们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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