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误打误撞初相会
司马暄宠爱王徳妃,徐毓容有孕,倾城难免少了父母陪伴,源是储君,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陪着倾城,倾城这日便闯下一个不大的祸来。
韩雁回是韩定邦将军的独子,亦是二皇子沛的伴读,两人下了课便常约在一起。这日,沛与韩雁回并几个伴读在宫中甬路上走着,相偕出宫赛马,正自谈笑间,韩雁回的后脑勺俄然被一颗石子狠狠砸了一下。
侍卫们见机,迅速去拐角将倾城揪了出来。见是宫里最受宠的公主,侍卫们皆大吃一惊,惶恐之下纷纷拜倒求饶:“公主恕罪。”
倾城被抓了个正着,小脸一红,立时将手上的弹弓藏进广袖之中,端了端姿态,颇有威仪地一本正经道:“尔等何罪之有?孤与皇兄顽笑,小事一桩,都散了罢!”小小人儿摆着个架子、板着个小脸,颇引人发笑。
韩雁回本有些气恼,如今反而笑出声来,倾城闻声羞恼不已,一双凤目立时威势十足地扫了过来。沛有些生气:“倾城,你又胡闹,还不快给人道歉!”
人一多,倾城就有些下不来台,将涌到喉咙口的道歉之语悉数都咽了回去。倾城看着沛,气呼呼地道:“你养的那只肥猫把我的锦鲤都吃光了,那是我要送给大姐姐的!”原来倾城要打的不是韩雁回,而是沛。
沛闻言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犹自狡辩:“猫哪有不吃鱼的?谁让你用玻璃鱼缸养鱼了?老虎看见那么多回,能不眼馋么?”老虎是沛养的猫,时常被带到太子源那里,倾城的鱼也是暂时寄养在源那里的。
倾城气急:“你管我用甚么鱼缸养鱼,那是给你的猫吃的吗?甚么老虎?就是一只嘴谗的肥猫罢了,叫老鼠还差不多。跟他主人一个样,是只老鼠,是只硕鼠,是只相鼠!”
沛也恼了,他不过是个被父兄和继母惯大的半大孩子,并没有对幼妹相让的意识:“有你这么说哥哥的吗?猫怎么了?不光能吃鱼还能捕老鼠,为民除害了呢!”
“宫里哪来的老鼠?”倾城一脸不屑地驳斥道,忽又轻笑出声,“不过现在你那只老鼠呀,只怕再也不敢吃我的鱼了。”
“你把老虎怎么了?”沛有些紧张地问道。
倾城狡黠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乳牙:“我呀,把它的毛全剃了,叫它凉快凉快。”
沛这回真生气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俄而又是一声清朗的男声在众人背后响起:“你们做甚呢?”原来是闻讯赶来的源,众人纷纷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倾城小跑过去拉起源的手,委屈地道:“太子哥哥,二哥哥欺负我!”仰头看着源,红红的眼眶里似涌出了泪意。
沛一脸不服,和韩雁回道:“鬼丫头倒知道扮可怜,她不定带了多少生姜呢,也不怕辣坏眼睛。”他并未压低声音,故而在场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韩雁回闷笑起来,又想,若是父亲那个有孕的史姨娘可以给自己生个这么好玩的妹妹就好了。
源抱起倾城,果然闻到了一股姜味,强憋着不露笑意,冲沛斥道:“闭嘴!”又安抚起了倾城:“不要和你二哥哥计较。”
倾城羞赧地将头埋进源的怀里,瓮声瓮气:“二哥哥欺负我!”
沛也极是不满地嘟囔:“哥哥恁是偏心!”又诉苦:“哥哥,你可别信她恶人先告状,分明是她拿弹弓砸了韩雁回,还把我的老虎给剃了毛,你可别又向着她!”
倾城扬起头来瞪向沛,双臂搂着源的脖子:“是你的猫吃了我的鱼,至于砸错了人。”又瞪向韩雁回,见其黝黑的俊脸上挂着一抹痞笑,顿生恶感:“那是他活该!”
韩雁回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沛霎时间更怒,为好友打抱不平起来:“那你砸错了人也不道歉,这又怎么说!”
倾城自知理亏,看了一眼韩雁回,更觉气恼,头又埋回源的怀里:“我又不是故意的,准头差了一点嘛,就算是他代你受过罢!”
沛又看向源,源正欲打圆场,又看见刘馀庆过来,源遂问道:“刘公公前来所为何事,是父皇有甚么吩咐么?”
刘馀庆恭声道:“陛下请您几位过去一下。”
倾城扬起脑袋,澄亮的点漆凤目忽闪忽闪地看向刘馀庆:“王德妃不是在陪着父皇么?父皇还要我们去干嘛?”
刘馀庆心里暗暗叫苦:“还不是你们这几个小祖宗惹岀来的事?”嘴上却不能这么直白:“回公主的话,陛下听闻几位闹了别扭,特地让奴才带您们过去。”
源看着静默不语的倾城不由失笑:“害怕了?”
倾城傲娇地一扭头,撅着嘴巴便挣扎着要下去,源只得将倾城放到地上。倾城赧然:“我只是嫌热了,不是生你的气,我才不害怕呢,父皇又不是母后!”说得众人都好笑起来。
众人只知笑,最多感慨一句倾城的圣宠之浓,害怕母后甚于父皇。却不知,倾城非是畏惧徐毓容的严厉,只是害怕徐毓容生气伤胎。再则,倾城自知是徐毓容亲生,凡对上兄弟姊妹,母后俱是令她谦让,尤其源与沛是先皇后所生,徐毓容一定不会向着倾城。
少顷,刘馀庆便带着几人来了太极殿,他正想先命人通传,却见倾城已是昂首阔步地一径进去了,只得住口不言。源尚在犹豫,沛却是个不拘礼的,一笑也进去了,源无奈只好跟上,其余人等见三人打头,倶紧随其后。
将入殿时,便听得殿内一声娇柔的女音:“陛下,倾城公主也只是顽皮罢了,她还小呢,慢慢教也不急啊。只是她想打哥哥,又误伤重臣公子,传扬出去只怕不好听,姐姐怀胎辛苦,陛下还要多教导公主才是啊。对亲哥哥如此不敬,也太不友悌了。”说话的正是王徳妃。
殿外众人闻言俱顿住了脚步,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穿罗着缎的小小身影。源心中一恸,这王德妃不是徐毓容的娘家亲戚么,如何这般说倾城?
倾城长如羽扇的美睫在白皙红润的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不辨眸中喜怒,她微启红唇,张了张又阖上了,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殿内司马暄似是有些不虞:“不过是兄妹间的玩笑罢了,哪里有这么严重?”
王徳妃察觉到了司马暄的不喜,讪讪过后又是一阵谄媚:“陛下,妾有时候看着倾城公主呀,总是在想,若妾与陛下有个孩儿,不拘男女,陛下也能这般疼爱,妾便知足了。”
不待司马暄作答,倾城已是一阵风似地冲进去了:“父皇!父皇!”源、沛等人面面相觑,错愕过后也抬脚跟上。
司马暄一见倾城便展开笑颜,霎时间便把王德妃话中的那个尚不知在哪儿的孩子抛到脑后勺去了,他忘了,倾城却没忘。只见她仰着一张天真懵懂的脸,好奇而又敬畏地看向王德妃的肚子,又转头问司马暄:“父皇,徳妃母怀孕了吗?就像母后一样,她会给我生一个弟弟妹妹吗?”
王德妃讪讪,暗恨倾城,正欲答言,却见倾城扑向司马暄怀里,扑闪着美睫:“父皇,让她给我生个弟弟罢,我还没有弟弟呢。我都听见了,她说什么‘悌’,是不是她要像母后一样给我生弟弟妹妹了?那我准备什么送给弟弟才好呢?”
司马暄笑道:“哈哈,你徳妃母可没有怀孕,她在和朕说友悌,不是弟弟。”
倾城置疑:“不是弟弟?”
司马暄笑答:“不是弟弟!”
倾城似是有些沮丧:“友悌是什么?我还以为又要多个弟弟妹妹呢,没想到,徳妃母不能给我生弟弟。”王徳妃一噎,气息一滞,又听倾城道:“那父皇给我找一个能生弟弟的妃母罢。”
话落一脸小心地看向王徳妃:“德妃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您别生气!”
司马暄也看向王徳妃,见她面上残怒未消,心中不喜,敲打道:“童言无忌,你德妃母口里喜欢挂着规矩、孝悌,她又怎会同你这孺子计较!”
倾城反问:“真的吗?”又看王德妃,王徳妃咬牙露出一抹温柔的慈爱笑容:“真的,我不会生公主的气的。”
倾城才放下心来,恰闻殿外通传,报是皇后已至,众人悉皆露出惊色,徐毓容月份渐大,她此胎怀得又不大妥当,正该静养安胎才是,如何至此?
王德妃面上微露得意,却不慎被倾城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暄离座,小心地扶着徐毓容到上首坐下,王徳妃行礼起身,见到这一幕不由嫉恨。
司马暄问道:“阿容何故来此?”
徐毓容垂头,眸中厉芒一闪而逝:“听说倾城又闯了祸,我不放心。”
司马暄疑心顿起,凌厉的目光一扫徐毓容带来的宫人,勉力放柔了声音:“听说?阿容又从何人口中听说?”
徐毓容不言,弥儿却上前道:“之前宫中屡生事端,娘娘此胎便怀得不□□稳,本要静养安胎,谁知刚才王德妃的侍女郭巧云慌慌张张地到椒房殿求见娘娘,娘娘本不想见,谁知她却在殿外大喊倾城公主岀事了,娘娘动了胎气,却不肯看太医,立马赶来太极殿。”面上犹带激愤之色地将战战兢兢的郭巧云揪到司马暄的面前,倾城抬眸,将郭巧云暗记在心。
“贱婢安敢!”司马暄怒喝,又和儿女一道围在徐毓容的身边,担忧地问道:“阿容,你要不要紧!来人,快传太医!”刘馀庆应声而去。
徐毓容抱着肚子,柔声道:“我没什么事,陛下不必担心。这个丫头做事虽然莽撞,但也是奉命而为,王妹妹想必也是焦急之下失了分寸,陛下勿怪!”
司马暄闻言无不答允,立时附和徐毓容的话,只是抬眸时却冷冷盯着王德妃看了半晌,直盯得王徳妃俏面惨白、冷汗涔涔。
少顷太医来诊视,自然都说徐毓容动了胎气却无大碍,不过是开些保命安胎的药,又令徐毓容静养为宜。这些太医奉行中庸之道,无过即是有功,帝后都说动了胎气,他们当然不会反驳。
徐毓容命弥儿去煎药,又面含忧色地向司马暄道:“倾城闯了祸,是我没教好。”转头微怒地对倾城说:“还不去给韩公子道歉!”
倾城满心不愿,但面上不显,走到韩雁回跟前屈膝一礼:“韩公子见谅,倾城误伤公子实属无意,望公子海涵。”
韩雁回见倾城有趣,唇角不自觉噙了丝笑意:“无妨。”狭长的凤目眯成一条线,打量着倾城圆润的小小身子。
倾城抬头,见状狠狠瞪了一眼韩雁回,又变了脸,一脸娇嗔地偎进司马暄怀里,讨好地看着徐毓容:“母后不要生气了,倾城知错!”
娇娇软软的尾音拖得老长,甜糯得像凤梨酥,韩雁回又看着倾城,想像自己的妹妹了。
司马暄心疼地道:“阿容不要怪倾城了,她也受了好大的委屈呢,依朕说,全赖沛儿那个臭小子,做甚要养猫?看把咱们倾城的鱼都吃完了,最该罚的就是他!”
徐毓容“噗呲”一乐,源适时将沛朝前一推,沛作势苦着张俊脸:“儿臣知错,认妹妹打罚就是了!”
司马暄虎着脸道:“你也知道是你的错啊!”又笑问倾城:“你想怎么罚你二哥哥?”
倾城果然冥思苦想了起来,一时殿内静谧,徐毓容有些紧张:“倾城!”司马暄闻言一使眼色阻了徐毓容的话,又好奇地盯着倾城。
良久,倾城眼睛一亮:“父皇,我想到了。二哥哥的老鼠爱偷鱼吃,那就罚它不许吃鱼,叫它捕老鼠去!”
司马暄抚掌笑赞:“好好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下那只猫得记住教训了!”
倾城罚的不是沛而是猫,手段古灵精怪却并不凌厉,徐毓容也并无异议,徒留沛一人满面心疼。
翌日,韩雁回在府中收到了倾城命人送来的赔礼,他有些疑惑,毕竟那位小公主肯当众致歉已是难得,如何又会送礼赔罪?当他打开时,发现是一匣子铅粉,不由失笑,原来是嘲笑自己皮肤黝黑呢。
东鲁的贵族公子崇尚魏晋风流,“少美女而多美人”,多以肤白为荣,喜傅粉、饮酒、服药、清谈和纵情山水。沛与韩雁回皆是其中异类,不喜雅集诗书,反喜孙吴兵法,枪剑弓矢俱不离手,生生将一身皮肤晒黑,他俩也不在意容貌,从不傅粉,与“美男子”一点也不沾边。碍于二人出身,倒从无人取笑二人容貌。
韩雁回脸上又浮起玩世不恭的痞笑,向管家道:“你去捉几尾锦鲤,送去宫里给倾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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