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照片

　　谢忱之当然不在家，沈嘉微微叹息，夹杂着一点苦涩，她坐在露天的阳台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秋风凉凉的，让人瑟缩，月亮倒是很圆，雷打不动的挂在天上，张姨招呼她回来坐，说外面冷，沈嘉低下头，轻轻答了一声好。

　　她想起还小的时候，沈爸总是把她抱在膝上看月亮，月亮高高的悬在天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如今，月亮已经在她身边了，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他那么远呢？人总是贪婪的，没有的时候向往，得到了也还是患得患失，沈嘉记得以前上课的时候有个老师讲，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所以要克制，如果侥幸得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就该考量你承不承担得起失去它的代价。

　　沈嘉不敢想象如果失去谢忱之她会怎样，他是她的侥幸，是她高高挂着的月亮，沈嘉始终觉得自己怎么努力也进不到他心里。难得她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时刻，一直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其实只是不想被看出来罢了。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已经九点钟了，沈嘉起身去了书房，她记得自己上回把一本书落在了那里，可是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难道是收起来了？她找来凳子踩在上面翻最上面一排，冷不防碰落了一个盒子，洒出一堆东西，沈嘉连忙跳下去捡。

　　是照片，准确的说，是孟络的照片，一张张洒落在地上，沈嘉拿起来看，照片是几年前的，在里面孟络笑着，捂着眼睛，盘腿坐着，娇嗔的，生气的，很多很多张，偶尔有几张还有谢忱之，他们依偎在一起，亲吻，拥抱，谢忱之眼睛里满满的爱意，像是看着最爱的珍宝，和看着她的样子完全不同。

　　沈嘉蹲在那里，埋着头一张一张整理，突然书房的门被打开了，谢忱之站在门口，口气不悦：“你在干什么？”

　　沈嘉抬起头，她从来没见过生气的谢忱之，原来这样他会生气啊，她有些尴尬，正要开口解释，谢忱之已经走过来捡起那些照片，装进盒子里：“以后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

　　沈嘉张了张嘴，有点艰涩的开口：“我没准备做什么，只是想捡起来。”

　　谢忱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口气软了下来：“对不起，我……”

　　但这有什么解释的余地呢？他的第一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吧，原来他也是个普通人，只是能让他摘下面具的，是别的女人罢了，他为了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居高临下的指责她，真当她是不会受伤的吗？

　　可是这一刻竟然出奇的冷静，她的性格向来是这样的，从不肯在伤害她的人面前示弱半分，不让别人看出她的难过，如果那个人不在意你，你的受伤只会让他更觉得痛快。沈嘉慢慢地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对不起。”

　　谢忱之皱了皱眉毛，看着她从身边走过，试图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个装满照片的盒子仿佛重逾千金。他打开那个盒子，已经多久没把它拿出来了，里面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爱恋、梦想和思念，是没有勇气吧，再回忆起那段岁月。

　　照片中的孟络一如他记忆中那样，鲜活生动，可是他早就不是照片中的模样，孟络让他整个生活明亮起来，可是她的离去，又让他重新回到更可怕的黯淡之中。都说后天失明比先天性失明痛苦多了，是啊，已经见识到生命中的繁花似锦，怎么还能接受一片混沌呢？比无垠的黑夜更可怕的，是人的心不肯走出黑暗。

　　谢忱之一张一张的看过去，他一直是一个冷情的人，连父母都不明白怎么把他养成了那个样子，读大学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也没有多少朋友，直到遇到了孟络。

　　她长相很漂亮，是那种很冷淡的漂亮，不了解的人都会觉得难以接近，其实孟络很活泼，人缘也很好，起初天天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学长，谢忱之不为所动，只是很奇怪竟然有这样的女孩子，这种好奇慢慢地把他们的距离拉近，他们开始经常经常在一起，名正言顺的开始谈恋爱。

　　孟络把他从孤僻冷漠的样子一步一步改造成被别人喜欢的模样，她带着他认识更多的朋友，做很多好玩的事，在那个期间，谢忱之迷上了摄影，孟络是他最好的灵感，他们一起出去，孟络写生，他拍照，有时候是景色，有时候只是她。

　　他们在一起五年，那是他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的快乐，这些照片都是那个时候拍的，有他喜欢的摄影，有他爱的人。她走了之后，所有的过往都化作了这小小盒子的照片，尘封在心底。

　　他变得像以前一样，甚至放弃了喜欢的摄影，强迫自己不再想起她，那段时间真是，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后来进了谢世，好歹分散了一些注意力，况且商界刀光血影，步步机锋，他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于是学会了隐藏自己，学会了虚与委蛇。沈嘉呢？她从来都是俏皮，体贴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让他觉得舒适，却从来没想过像以前对待孟络一样对她掏出一整颗心，或许是已经再没有力气和勇气，再重新爱上一个人了吧。

　　这样对她不公平，他知道，所以给她除了爱之外的一切，只是他不知道，他不愿意给的，才是沈嘉最想要的。

　　难得的失眠，窗外风声簌簌的，沈嘉侧着耳朵听，谢忱之没有来，他做得对，这种时候，双方都需要空间冷静一下，就算是他现在同她讲一堆甜言蜜语，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些话的廉价和虚伪，不如不说。

　　风越来越猛烈，开始有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秋天的雨一向缠缠绵绵，今天却来的突然而猛烈，带着裹挟一切山呼海啸的架势，沈嘉这个时候居然想王伯的花该被打了，明天又不知怎么心疼呢，所以说她想折一只给小绿戴在头上的时候就不该拦着她嘛，还气哼哼的，这不是还是被雨打了吗。

　　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二天虽然阳光很好，但气温明显降了很多，沈嘉拉开窗帘往下看，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落着很多枝桠树叶，昨天明明还娇嫩欲滴的花朵统统都低着脑袋，王伯拉着小绿一脸悲痛。

　　沈嘉慢吞吞的下楼，谢忱之正在吃早餐，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招呼她吃完送她去上班，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沈嘉也装糊涂，微笑却一直沉默。

　　气氛明显有些压抑，张婶躲在厨房也不出来，两个人吃完饭又肩并肩出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下车的时候谢忱之对她说：“嘉嘉，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她爱他的坦诚，有时候也痛恨他的坦诚，他没有对她说我会努力忘掉她，因为他给不了这样的承诺，自己能得到的，也只是一句一辈子而已，可是相比男人，女人永远更重精神，沈嘉苦涩地想，难道我就只能得到一辈子不爱我的你吗？可是怎么办，即使这样，我还是甘之如饴。

　　上班的时候老板把她叫进了办公室，问她手上的案子怎么样了，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今天约宋总看策划书再敲定一下就可以了，这样回答的时候，老板有些疑惑：“不是李总吗？什么时候换人了？”

　　沈嘉也摸不准：“和我接洽的一直是宋总啊。”

　　“哪个宋总？”

　　“宋恒。”

　　老板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宋恒？闻盛的宋恒？”

　　“啊？怎么了？”

　　“这么小的案子，他亲自来谈？”

　　沈嘉心想宋恒到底是多大来头啊，老板这反应。

　　“现在整个闻盛都在宋恒手上呢，怎么会特意关注一件小事。”老板说完又打量了她一圈：“宋总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我去，沈嘉简直佩服老板的脑洞：“可能、大概，是因为我们小时候认识？”

　　老板立马眼放精光，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尊财神：“不错啊沈嘉，这个案子做好了，这个月奖金加倍。”

　　沈嘉默默地吐槽，老板真是太势利太庸俗了，枉费了那张清俊的脸……

　　不过宋恒真的这么厉害？沈嘉突然生出一种自豪感，有点像小时候救了一只猫，结果很多年之后，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站在你跟前说来报答自己的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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