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洗脑大法好!
“错误？”红发的少女一手撑地，缓缓地站起，她的动作是那样的艰难，她的模样是那么的脆弱，让萨丁几乎忍不住想上前扶住她。
但她终究还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到了他的面前，在黎明前薄暗的光线下，萨丁看到她一双异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坚定的神色。
一如千年前的初见。
“确实如你所言，这是个可怕的错误。”她说，悦耳的声音在寂静中犹显清脆，掷地有声：“但绝对不是无可挽回。”
“你想干什么？”萨丁皱眉：“那个男人的做法虽然下作，但他说的话并没有错。”
“这种契约与你或是那个男孩而言，都没有半点好处。”法师平淡地说，声音冰冷绝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真相，一如他向来利益优先的处事风格：“废除契约，这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少女眨了眨眼，用无声的沉默回应了他的建议。
并不期待她答案的萨丁注视着眼前这张久违了千年的脸庞，他看到她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一建议。
“萨丁永远都能说出正确的话呢。”
银发的法师还记得千年前的某次旅行中她曾笑嘻嘻地这么评价过他，毫无保留的脸上写满信任，和如今几乎如出一辙。
在当年那段只有两人的漫长旅行中，少女常为他事前精准的预判吃惊，在为自己的感情用事吃尽苦头后也曾好奇地问过萨丁要怎样才能在一团迷雾与混乱中看清事情的真相，做出真正正确的决定。
“感情。”萨丁记得自己曾经冷冷地告诉过她，夹杂着不屑和嘲讽：“感情是一切错觉的源头。抛弃它，你会发现真相简直显而易见。”
那时的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自知自己无法做到，却一直坚信着萨丁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冷静思考后的理智结果。
这么多年过去了，萨丁悲哀地注视着认真思考他建议的少女，她还是那样还无保留地信任他，仍旧天真地相信这位暌违了千年的同伴仍是当初他们初遇的模样——冷静，无情，永远站在理智的高峰上嘲笑被感情迷住了双眼的世人。
但萨丁知道，他藏在袖袍中微微颤抖的手指知道，他在绝望中等待了千年的心知道，他那双从少女的脸上难以移开视线的眼睛也知道，在这一看似平淡的建议下，掩藏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情绪在暗处波涛汹涌。
我终究还是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高傲的神使在心中耻笑自己的自私，一如多年前嘲笑那些被感情驱使着作出不明智决定的庸人。
愚蠢。
良久后，少女终于再次开口。
“你说的没错。”她承认：“但我不觉得最正确的选择等于最好的选择。”
萨丁看向少女，在这么多年过去后，他的银发都几乎要被时间的巨流冲刷褪色，而她的红发却还是那样的耀眼，她的笑容也还是那样的无所畏惧。
“我要找到他！”她坚定地说，眼中没有一丝迷茫，唇边甚至有自信的笑容：“不管要花多久，不管要走多远，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我也要找到他！”
“既然是我犯下的错误。”朝阳升起，浅金色的光芒将少女的微笑点得更亮，为她在旷野中站立的身姿镀上一层灼人的金边：“那当然就应该由我来弥补。伊恩是我的同伴，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单方面解除契约什么的，我才不会承认！”
萨丁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当它再次响起时，他才发现那是从自己的喉间逸出。
他注视着这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一如多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月夜。
一切都好像只发生在昨天，萨丁恍然想，那个意气风发用巨剑劈开了他锁链的少女，那个永远意志坚定指引他们前行的少女，那个天真单纯到近乎愚蠢的少女，那么多年过去，连固执的他都已经改变，而她依然是当初的模样。
依然是当初他爱上她的模样。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萨丁对放出豪言壮语的少女道，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在他冰冷的脸上划过，如漆黑天幕上急速闪过的流星：“我会监督你的诺言，直到我们一起找回那个可怜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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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刚刚说了什么不得了很耍帅的话，但现在的路小路却羞耻地在大法师凉凉的视线下几乎无所遁形。
“呃，虽然说要找到伊恩啦，”她陪着笑脸蹲在仍昏倒的瑞文面前，尴尬地对满脸鄙视的萨丁解释道：“但是在那之前还有别的事情要先处理啦。”
“女神可真忙啊。”萨丁语气不变地评价，但路小路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里有浓得化不开的讽刺和几乎满得要溢出来的不满。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混蛋！
——如果能放下背负了一辈子的面子的话，路小路觉得这应该是萨丁此时最想说的话。
先前因为魔族的法咒而陷入深度昏迷的骑士队长无论她如何喊叫也没能醒来，出于无奈，路小路不得不讨好地看向万能的法师，后者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一直处于晕厥状态的男人浑身一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图暗杀教皇的骑士迷茫地眨了眨眼，双眼无神，似乎仍未从梦中脱身，没有焦距的灰瞳扫过蹲在他面前的路小路，又茫然地仰头看向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萨丁。
“这是……”终于，在数十秒后，飘散的意识重新聚拢，男人犹疑着开口：“怎么回事？你们……是谁？”
“是谁？”惯于装逼的萨丁冷冷地哼了一声，左手三指微动，一阵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冰水立刻从天而降，浇了可怜的骑士满头满脸。
“自我离开后，圣都的废物们选拔骑士的标准真是日益低得让人叹息，”守护圣都的神使尖刻地评价道：“如今的精英不但胆敢背弃誓言，甚至连自己侍奉的神明都认不出了。”
灰发的骑士队长的双眼猛地睁大，他似乎这才意识到在他面前的二人究竟是谁。
下意识的恐惧让他哆嗦着想往后退，却发现身体不知何时早已不听使唤。
“女，女神大人！”妄图谋害神明在凡间唯一的代言人的凶手尖声叫道，不知是想认罪还是意图祈求怜悯和宽恕。他心虚地别过头去，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赤发女神的脸：“我我我，我有罪，我……”
“你为什么要杀害教皇？”路小路截断了他杂乱无序的辩白，她仍记得青年那张被月光映照出的布满泪痕的脸，也仍记得他的犹豫和不忍：“有谁逼你吗？”
“我……”灰发的骑士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淡灰色的双瞳中明白无误地写着恐惧：“我……”
最终，神明的威力战胜了世俗的权力，他颤抖着开口，将所有的一切向红发的少女和盘托出。
起初他说得很慢，那些记忆和痛苦存在他深深的过往，如同早已结痂的伤口。他吃力地一句接一句将它们说出，夹杂着不甘和愤恨，每一句都带着尘封多年的斑斑血迹。
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包括了一位出身低贱的少年，一个充满诱惑的机会，以及一条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的捷径。
但接着，在那些最不堪的往事过后，灰发的骑士便越说越快，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又仿佛是终于能将深存心底多年的忏悔向活人吐出。他急切地诉说着，诉说着枢机主教对他下达过的一个又一个不光彩的指示，诉说着年轻的教皇在虎视眈眈的主教们包围下岌岌可危的处境，诉说着他不得不完成这个背弃了他誓言的命令背后真正的原因。
“菲娜才十二岁，她很乖，很可爱，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懂事很多。”骑士队长缓缓道，他低垂着头，声音在提到妹妹的名字时放得无比轻柔：“她是我最后的亲人。”
“在我走的前一天，主教大人将她贴身的胸针拿给我看。”他干涩地说，路小路看到在骑士垂下的头所对着的地板上，有点点深色的印记如雨滴般出现：“主教大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我如果任务失败，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去。但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会死去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妹妹。”
“我的确是个不称职的圣殿骑士。”骑士队长终于敢抬起头来，路小路看到他的眼圈被泪水泡得红肿：“但在那之前，我更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我不配当一个骑士。但是我的队友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我要在今晚对教皇举起刀。女神大人，我甘愿接受惩罚，任何惩罚。”最后的勇气让骑士挺起胸膛，白天时的威严再次回到他的身上：“但请您慈悲，只将惩罚降予我一人。”
“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出乎骑士意料的，红发的女神不以为意地耸肩，她从他的面前站起，高深莫测的脸上露出一抹他看不透的微笑：“你又没有真的杀了安赛。”
“但是我……！”充满负罪感的骑士急切地开口：“主教大人一定安排了很多人！除了我以外还会有更多的人以教皇大人为目标！我虽然未伤害到教皇大人，但从接受了命令的那一刻起，我就背叛了我的誓言……更何况……”
他垂下肩膀：“更何况如果我没有完成任务的话，菲娜一定……一定……若果那样的话，我活着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所以说啦，找个好的主人很重要。”女神轻快地接口道：“你选错了主人，瑞文。”
“是的……”骑士承认：“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早在很多年前……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不对。”女神再次打断他的话，瑞文惊诧地抬头看去，见她的脸上有自信的笑容：“不对哦瑞文，任何错误，再严重的错误，只要你能发现它，都是可以弥补的。”
她的话仿佛在他心中点燃了希望的野火，尽管知道或许是妄想，但瑞文仍然无法抑制渴望，他咽了口口水，渴求地重复道：“弥补？”
“弥补，”女神点头：“如果选错了主人，再选一次不就好了？”
“您是说……”骑士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支撑自己有足够的勇气说完剩下的话：“效忠您？”
“不，”她摇头，视线远远地抛向熟睡的教皇：“你有更值得效忠的对象。”
“整个圣殿骑士团，整个圣都，都有着真正应该效忠的对象——你们的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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