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入瓮
上海公共租界,在江西路和福州路相汇处转个弯,就到了都城饭店正门。
都城饭店的投资方虽是英资企业公和洋行,明家却也占了股份,甚至有传闻明家大少爷也参与了饭店外观设计--寓意式的装饰或花纹状的浮雕积极响应了法国时兴的装饰艺术运动,正是明楼亲自参与设计的明证。
于曼丽记得自己之前问过明楼,他一个学经济的怎么还懂建筑设计,明楼就笑,可比你绣花容易,随便画个图他们就用了,夸的天花乱坠还给我设计费,何乐而不为。
于曼丽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看了,才发现明楼说话有多不靠谱。
大楼风格华丽而避浮夸,新潮不失内敛,即使比诸上海一众雕栏画栋,这一座也绝不露怯。
饭店外车马如簇,渐渐热闹纷繁,熙熙攘攘都是婚礼宾客,明台很快被请去迎来送往,于曼丽则被人请到了包房休息,还未坐定,忽然有人敲门进来,“于小姐,请跟我走一趟。”
于曼丽见来人穿着76号制服,遂笑问,“汪处长等我很久了吧?”
来人低着头,“汪处长和明司长待一起,是课长请您过去。”
南田洋子?
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忽然想用下洗手间,可否稍等我一会儿?”
来人本想拒绝,却见到于曼丽卸下手腕上一块男装精工石英表,低低塞过来,小声道,“一点心意,纯当烟钱。”
手表做工极其雅致讲究,一看就是舶来品--来人自是接下了,却还催促着,“那就请于小姐动作快些。”
少顷,于曼丽从洗手间出来,妆容愈发艳丽,她本来穿了一件杏黄色驼绒袍子,经了点缀的脸更显白皙,一双眼睛顾盼生辉,盈一眸笑意,“走吧?”
原来是补妆去了,特务放下心。
房间却设在了二楼舞厅的休息室。
此时众宾客都聚集在一层饭厅和三层棋牌区,是以这里十分冷清。
送她来的人很快离开,于曼丽站在门外定了定神,不知明家那几个人能否立刻发现自己不在包厢里。想一想又觉得不对,明楼陪着汪曼春,明台今天是新郎,眼下这个未知陷阱,只能自己独自面对。
推门而入,于曼丽叫了一声,“南田课长?”
无人响应,她环顾房内,轻轻带上门。
忽然感到脖子后一股灼热气息--有人--她刚想反应,已是来不及--手臂被对方一把掐住反折在背后,那人的背顶过来,甚至能赶到下腹的坚|挺。
她心一沉,糟糕,被算计了。
“美人さん,素直に移動しないで…”(小美人,乖乖的不要动。)
苍老又油腻的男声传来,说的却是日语,这里怎么会有日本人,还是在明家包场的饭店里?
除非--他是伪政府的人,或者干脆说,是南田洋子派来的人。
南田洋子怎么敢随便让人这样做?她还不敢得罪明楼。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也许根本不是南田派来的人,是汪曼春!
她冷笑,而身后的人已经摸入她衣襟,嘴唇咬住她耳垂--她一阵反胃,忽然想到十五岁那年被迫接客,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也是如此急不可耐。
她乖顺异常,居然微微俯身,对方更觉得食指大动,凑在她耳边低语,“私はあなたがこれを行うことで、非常に優れていることを聞きました…”(我听说你很擅长干这个…)
他已将她旗袍撩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于曼丽却忽然转过脸,笑着勾住他的脖子,“私はこの一種類で良いじゃありませんよ。”(我擅长的可不是这一种。)
她贴在老男人胸口,手缓缓向下移动--她柔若无骨的腰肢仿若绳索缠紧了男人的身体--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忽然,于曼丽一撩旗袍,从大腿绷带里拔出把枪--枪在洗手间就上了膛--男人很快瘫软到地上。
于曼丽吹去枪口一缕烟,庆幸明楼给自己配了把消音枪,又提前藏在了洗手间天花板上。
如今一想,真是天衣无缝的策划。
她快速检查一遍尸体,发现此人面目虚浮,耳后有疤,却是她此行身为“蓝玉”所要除掉的日本远东区行动部部长松井贤二。
奇了怪了--这么巧?她被人带到这里,正好遇上自己的任务目标?
她只觉得隐隐有古怪,说不上来--太过顺利,便要回溯记忆,找出不同寻常的暗示。
然而还要迅速回去参加婚礼,制造不在场证据--甚至还要处理尸体,一旦在这里被发现,明台的婚礼势必毁于一旦。
虽然之前明楼已经提醒过她,任务完成,立刻离开--但是她犹豫了,不为别的,只是忽然想到明台见到程锦云那一刹那眼底难掩的笑意。
还有明镜,她捂着嘴站在旁边,眼底有涌动泪光。
怎么能就这么毁了呢?
她站起身,忽然有了个主意。
包房里,汪曼春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西装书,时不时飘向门口站着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你老站着不累吗?”
阿诚一笑,“我可以坐吗?”
汪曼春哼道,“座位那么多,只要你不堵着门口就好。”
阿诚于是选了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汪处长也会看张恨水?”
他指的是汪曼春手中那本《金粉世家》。
“今日本就是一场金粉世家式的婚礼。”汪曼春翻过一页。
阿诚注意到她手上纱布拆了,问道,“汪处长,你的手还疼吗?”
汪曼春目光停在一行字上,顿了顿,“并无大碍,多谢你。”
她似乎有意要破坏友好气氛,“我师哥怎么去了这样久,明明一起来的人,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了。”
阿诚起身给她倒茶,“大哥招待客人去了,估计一时难脱身了。”
汪曼春冷笑道,“难道不是去找小情人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诚轻轻放下水壶,看了她一眼。
却见汪曼春冷淡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回答。
阿诚太了解这个表情。
怎么说呢,当一个人自小跟你青梅竹马,注意力却从不放你身上的时候,你对这个人反而尤其关注。
关注到连她一次细微蹙眉都闻弦知意。
虽然阿诚从不单靠表情下判断,但是此刻他确信了--汪曼春还不知道于曼丽的真实身份。
他微微松一口气,递给她茶,“汪处长,你爱喝冰的,我去取冰块。”
他刚走到门口,汪曼春的声音传来,“站住。”
他一怔,回头看她,她不爽中带了几分委屈,“你就在这里,我知道你是要去找我师哥,哼…你就留在这里陪我。”
阿诚有些为难道,“汪处长,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的意思是…如果大哥回来看见我们独处一室,会不高兴的。”
他意有所指,汪曼春一下子红脸。
她轻咳,“快去快回,没有冰块就算了。”
阿诚点头。
阿诚一走,就有人立刻闪身进了门。
汪曼春目光转冷,缓缓放下书,“于曼丽去了?”
来人点点头,掏出一块男装手表,却是正宗德国货。
汪曼春攥了在手里,握紧的一瞬嘴角微微上扬,“呵…不论松井贤二是活是死,于曼丽这回难逃一劫。”
明家几兄弟,没人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若于曼丽敢反抗,那汪曼春就可以诬陷于曼丽一个共|党身份,若她不反抗,松井贤二可是个出了名的性虐狂。
此刻程锦云正站在明台身边,与他一起接受各界人士的祝福,几个特邀记者的镁光灯取景巧妙,明日报纸上她一定又是美轮美奂、仪态万方。
程锦云谨遵名媛守则,端的是笑不露齿,走不动裙,今日万众瞩目,她虽是庶出,也绝不能失了风度,沦为笑柄,遇到任何小状况,她都尽量保持沉默,让明镜和其他执事帮忙处理。
明台作为新郎,却比她更沉默。
他心不在焉,连程锦云都发觉了。
她悄悄走近明台,在他肩上一拍,“嘿,新郎官在想什么呢?”
明台回头,见到她一身名贵婚纱,耳坠珍珠扣,脸若桃花雪,两只手臂洁白纤长,顺势放在自己胳膊上--她看起来有点担心。
“没事...只是半日里没见着大哥,有些心慌。”
他不介意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
程锦云顿觉心宽,在他心里,自己毕竟还是特别的。
“我刚看见汪曼春了,估计大哥陪她一起吧,你不要问了。”她小声道,又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臂,这才转身去招呼别人。
明台知道她说的对,但--他依然有奇怪预感--因为他连于曼丽也没看见。
她好歹是明家准大少奶奶,总不会一直躲在包厢里长草吧!
躲。这个字眼冒出来的时候,明台心里一疼。
于曼丽的一生,居然一直都要“躲”。
躲枪子儿,躲日本人,躲命运,躲着自己内心真正所求。
她从没有一个为自己考虑的机会。
如今他都结婚了,而她却还要顾忌到汪曼春和明楼不清不楚的关系,把自个儿当花瓶一样摆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要上楼看看。
就在此时---明台耳边传来一声枪响,震声大到波及整个饭店的人都能听到,他抬头看--发出动静的正是二楼舞厅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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