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琳琅去景阳宫忙了一宿，在承乾宫里头的吴婕妤也没得安生。
皇上带着琳琅前脚才走，半夏后脚就连忙去给吴婕妤报信。
“娘娘。”半夏跪在纱帐外头，请了个安，“才刚来了信儿，说是景阳宫的顾答应自戕了！”
吴婕妤挥手示意连翘挂起帐子，起身道：“这顾答应是跟咱们毫无干系的人，你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娘娘。”半夏脸色有些担忧，“皇上在明德堂那边问了，说伺候的人怎么这么少，奴婢回说内务府送来的人不好，结果皇上龙颜不悦，恐是……恐是……”
“糊涂！”吴婕妤不等半夏说完，便一拍床榻，怒道，“你这么说，明儿皇上挖了咱们的摇钱树，都在你身上！”
半夏吓得叩头道：“娘娘，奴婢且说了全怪会计司那边不给拨人。只是、只是怕顾答应那头的事也跟这个有关，那可完了！究竟连李来福也不可惜，别再咬出些别的。”
“不能罢。”吴婕妤盘着腿，伏在床杆子上愁着眉，“就为点子小事，她至于的？”
吴婕妤越说心里越没了底，她眼热荣贵嫔的奢侈，却又比不得那样圣眷隆重的赏赐，所以这屋子里头的开销大半竟都指着奴才的孝敬。
李来福是内务府的总管，算是她这边的人，因此指使着他在那边恃强凌弱的搜刮油水。
今年新进来的那个顾答应，她也是有些印象的，前些日子听李来福回话，说是各宫里头新来的小主都多少有些赏，唯独这是个铁公鸡，她一怒便随口道“不给就不给，她怎么紧着咱们、咱们就怎么紧着她，一应东西都别管，看她熬得了几时”。
思及此处，吴婕妤也悔起来，顾答应要是别的原因想不开就算了，若是为了这个闹到皇上那里，再查出她暗中克扣来，这、这不是亏大了么，别说往后再想靠这项敛点财，就是自己也难保不受牵连。
“哎？你在明德堂瞧着，皇上对这事上心么？”吴婕妤顿一顿，又补上一句，“瞧着可是喜欢薛贵人的样儿？”
半夏又摇头又点头的，不敢妄下结论：“那奴婢说不好，皇上听见缺人是不痛快来着，可瞧那意思倒也不像很喜欢贵人——那头进来还没半个时辰呢，就叫了传膳。”
吴婕妤柳眉倒竖，随手拿起高几上的茶碗砸了过去：“你可真是个好丫头！要你过去有什么用！还不赶快准备准备，伺候本宫出去一趟。”
宫中夜深时分，已经不许随意走动，处处又都有巡查值夜的，为防人看见，吴婕妤和连翘、半夏两个扮作一队替班的宫女，两人把吴婕妤夹在当中，谙熟地躲过侍卫，在夜色掩护下朝永寿宫方向过去。
这样一夜闹过，除了慈宁宫里头病着的太后，宫中人已是十有八九风闻此案。
转天一早，皇上得知顾答应已经清醒，便传旨下来，命琳琅带着她一同往坤宁宫皇后处，要当着众妃嫔的面，详细问询。
“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琳琅行过礼，继续道，“奉皇上的旨意，嫔妾已将顾答应带至殿前，另有景阳宫宫女春柳、彩蝶二人，以备皇上、皇后问询。”
“嗯，起来，边上坐去罢。”皇上一点头，示意琳琅落座，便将目光集中在跪在殿前的顾答应身上，“你身子好了？也起来罢。”
顾晴把头埋得愈发的低，连声道：“嫔妾不敢，嫔妾自知有罪，不敢起身。”
“有罪？”皇帝眼光一扫，“你有何罪？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又是为什么闹了这一出？”
“回皇上，嫔妾实在有苦衷。”顾晴泪光涟涟，跪拜在地，“原是为求解脱，却不想嫔妾愚钝，竟无意中做了错事。”
她的话一出口，便能瞧见吴婕妤的脸色一僵，强作镇定，琳琅转眼看一看众人，皆是低了头闭口不言。
唯有荣贵嫔丝毫不怵，品一口茶，看戏似的笑道：“解脱？少听见这词儿，倒是像讲经呢。人终究是人，我劝妹妹一句，多耐烦，别自己跟自己耍性子。”
“到底还是荣贵嫔豁达。”庄妃亦道，“人这心气儿还是要放宽些，再不然，宫里这许多的姐姐妹妹，你也走动着，有什么烦难事儿大家商量，这不就开解了。”
听庄妃提了句“姐姐妹妹”，琳琅心内暗笑，还姐妹呢，可不正是因为宫里姐妹甚多才有的烦恼？于是只看顾晴，听她如何作答。
“妹妹受教了。”顾晴朝二人一颔首，又道，“只是妹妹比不得姐姐们这样悟性，又人微言轻，自然有许多的难事，实在日子是过不下去……”
说罢，又自顾自垂下泪来，伏在地上弱不禁风的，十分堪怜。
“你也太糊涂。”皇后叹了叹气，问道，“究竟怎么样？是什么事这么过不去？”
顾晴抬头望了一眼皇上，欲言又止的，只是流着泪复又低下头去。
她身后的春柳磕了个头，回道：“皇后娘娘，我家小主实有隐情啊！恕奴婢直言，自打进了宫，我们小主的分例就没齐过，起先还能支撑，后来一应的东西都少，去内务府找也没人理奴婢……实在是小主受不得这样折磨，我们小主虽说不上是大家子出身，可也没这样过啊！”
“这是什么话？能伺候皇上都是姐妹们的福气，怎么到了妹妹这里竟挑挑拣拣的。”张美人出言讽刺道，“难道你进宫只为图荣华富贵，要这样，你到什么地步才是头呢！”
琳琅不便插言，只拿眼轻轻一扫，跪在地上的彩蝶便即刻反应过来。
“皇上明察！我们小主不是为贪图富贵，全因内务府克扣太甚，如今连日常都支撑不了，这才一步走错。”彩蝶亦磕头哭诉道，“奴婢在宫中这几年，从没见过哪位小主过这样的日子。”
“岂有此理，难道内务府的人从来不管事？”皇帝面色渐有不善，“昨儿去了明德堂，统共该八个奴才就少了三个，今儿又有说日子撑不下去的，让你们进宫倒成了受苦不成！”
“竟有这么离谱的事，皇上恕罪，是臣妾的失职。”皇后肃了肃神色，恭声向皇上谢了罪，又转头看向敏妃道，“敏妃，素日里你做这些最得心应手，才让你帮衬着，怎么这回倒疏漏了？”
敏妃忙起身拜倒：“回皇后娘娘，臣妾不敢多辩，向来内务府都按时放分例，因此近来也不曾过问，臣妾这也是头一次听说，还请皇上、皇后明察，许内务府总管进来问话。”
“准。”皇帝点了点头，继而问琳琅道，“你昨日留在古鉴斋，这两个丫头的话可是实情？”
“回皇上，二人所言皆是实情。”琳琅屈膝跪下，“嫔妾屋里的人虽不齐，蒙吴婕妤照顾，还并不差什么。昨日嫔妾留在景阳宫内，亲眼所见顾答应的起居十分简陋，大约是景阳宫地处僻静，无人照应，答应这才一时糊涂，望皇上宽恕。”
说话间，内务府总管李来福便被带到。
“奴才内务府总管李来福，叩见皇上、皇后，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给各宫小主们请安。”
总管李来福稍上了些年纪，身量不高，长得肥头圆耳，衣服上满是油漆污渍，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请安，模样狼狈得很。
他一进殿，便带进来一股子怪味，引得众妃嫔纷纷拿帕子掩住口鼻。
“大胆！皇帝召见，你怎能如此失仪？越发没了规矩！”敏妃厉声喝道，“又是克扣宫嫔分例，又是殿前失仪，谁准你这样猖狂起来，这内务府总管的位子也该换人了！”
说罢，敏妃亦跪地请罪道：“请皇上、皇后降罪，臣妾原该替娘娘分忧，不想臣妾用人不善，竟放纵这奴才作威作福，实在对不住皇上、皇后的看重，惹出这些事来，连累后宫不宁，臣妾自请革去协理之权。”
“敏妃娘娘——”李来福咚咚地磕起头来，声泪俱下道，“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有罪，只是请娘娘细听缘由！”
“敏妃你起来，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一个个急着揽罪做什么。”皇帝瞧了瞧李来福，厌恶道，“你这奴才倒有脸哭，说罢，朕倒要听听你能说个什么缘故。”
“万岁圣明。”李来福一叩头，抬手摸了摸额角上的汗，“奴才这一身污渍，并非有意冲撞圣驾，实是不得已啊。面圣的旨意传到内务府时，奴才正带人收拾漆具。”
说到这里，李来福瞄了瞄座上的吴婕妤，说道：“承乾宫里头不少东西年头久了，送到这边来上上色，奴才干上漆的活儿，难免身上沾上些，没想突然传旨来叫奴才觐见，奴才不敢怠慢，生恐来迟了，所以……所以……”
“皇上，可见这奴才不老实！臣妾在数天前便已将东西送过去，后来臣妾催了几次都一推再推，怎么偏偏今日忙起来了？”吴婕妤忙打断李来福，指着他道，“你还拉扯上本宫！本宫不曾说你怠慢就罢了，还敢提起！实在该罚。”
“哦，你这总管太监平日还忙这些？若果真这样，那七司的事务哪够你忙的。”皇帝显然不信他这般说辞，四品的总管太监还做这些，那底下的小太监们做什么？
李来福忙道：“皇上恕罪，并非奴才惫懒，婕妤娘娘虽早在数日之前便吩咐下来，可内务府里的人手缺得紧，会计司那头也不知怎的，总抽不出人来，一时别说各宫里东西应不上，就是内务府里头的事，也难办得很，奴才不敢让娘娘空等，打算带人连日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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