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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萧离 下


  【五】

  皇上的病越来越重,萧震贴身服侍,有心讨些好处的皇子们也往宫里跑,唯独萧离未曾进宫。他并非无求,而是有求必要得,暗中做着准备,他知道父皇信了那个黑龙梦,不会传位于他,只能自己动手。简而言之,就是准备逼宫。

  逼宫会死很多人,连他自己也生死难测,我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他笑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他:“我要权势,因为只有它能使我感到安全,只有它能使我感到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他不知道,就算他不想要,也还有我情愿陪着他,没有□□也好,没有那些秘密也好。可我就算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吧,或者,他根本就不会去爱别人。这是他的经历养成的性格,从小就受父皇的疏离和母妃的厌恶,少年时被送去景国当质子,不知吃了多少苦才逃回燕国,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局面,他生来就是一个要做大事的人,儿女情长于他实在可有可无。

  在萧离的安排下,我假装怀有身孕,被送入宫中辰妃处养胎,实则是做他的内应。

  辰妃送过我毒香,我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即使她不害我,我的小身板也承受不住精神压力,头昏脑胀,上吐下泻,竟也装得很像。我说,多亏母后赠我安神香,才有了这个孩子。辰妃听了,笑逐颜开,仿佛真的很期待这子虚乌有的孩子。

  进宫半个月后,辰妃带我去定国寺,为病中的皇上祈福,也为我祈祷安胎。

  来到燕国这两年,我整日与萧离在府中厮混,或在高楼画舫上享用美酒歌舞,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游性。

  轻装简从来到定国寺,我生出几分游览的兴致,被辰妃瞧见了,允许我被人搀着四处走走。

  景国和燕国风俗虽不同,拜的菩萨佛祖却是相似的,这不由让我心情大好。心情好了,我就不愿让人搀着了,借着解手的机会辞开随从,独自在定国寺溜达起来。

  定国寺建在京城外如岚山上,人说燕国山色如岚山占了独占三分果然不假。这般钟灵毓秀,我想着在这山间隐居或是做只飞禽走兽倒也惬意,走着走着,出了寺中一处门,走进了后山。

  仿佛应了我隐居的念头,穿过一片竹林,我瞧见一处精巧的竹屋,屋前植满应时花草,姗姗可爱。心中一喜,觉得遇上了知己,猜想住在这里的该是何等灵秀的人物,决心上去讨碗水喝。

  那竹屋里传来笑声阵阵,是个女子掩唇巧笑,我总觉得这笑声有些耳熟。接着,那逗她发笑的男子说话了,讲的是坊间流传的笑话和京城中的趣闻。那样温润的声音,总是带着丝笑意的声音,听在我耳朵里却如霹雳。

  心在颤抖,脚却不受控制走到竹屋的窗下,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是怎般国色天香,看清了那男子的眼神是不同往昔的柔情似水。

  看清了,却终究只忍看了一眼。

  终于知道那个耳熟的笑声,竟是我已死的主子,真正的公主芳菲,而那男子正是萧离。

  我把手指咬在嘴里,不让牙齿战栗的声音惊扰他们,飞也似的逃出竹林,不知踩扁了多少细嫩的小竹子。

  直到脚下再没了力气,棉花一般瘫在地上,拿出堵在嘴里的手指一看,鲜血淋淋好似沾了糖浆。

  真傻呀,我想嘲笑自己,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却有止不住的眼泪落了下来。

  原来,我爱逗萧离发笑,萧离却爱逗真正的芳菲发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了她,我一直以为萧离费大力气求娶芳菲是为了演一出昏聩的戏码,也是为了在夺位中取得景国支持,万万没想他是对她有情。

  记起萧离善装出或阴狠或奸邪的模样,唯有柔情这一样装不来。

  这一瞬间忽然知道,他不是只爱权势,不是不愿爱上他人,只是爱的人不是我罢了。

  还好,还好有人能在他这般寂寥的时候,给他无穷慰藉,不管那个人是谁。

  我奋力爬起来,想起临走前跟萧离说过的话。我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故作豪放地说,白吃了你这么多年山珍海味,饮了你这么多年琼浆玉液,穿了这么多绫罗绸缎,该是还回来了。

  人一生中的福禄是有限的,我没有陪在萧离身边的福分,这两年,已是过早耗尽了我所有的福分。或者,我这样的人,能得他两年朝夕,已是借了来世的福。

  我抹了把眼泪,一步步往定国寺走去,不知摔了多少次。

  【六】

  七月流火,皇上的病越来越重,到了不进汤药的地步。

  期间,辰妃带我去探望过他两次,说是沾沾孕妇的喜气,可终究没什么作用。我见了萧震,觉得他除了比萧离长得壮实,没什么好处。可偏偏,长得壮实的他显得朴实,在皇上病榻前一副孝子模样。

  这日,我收到萧离从宫外捎来的东西,说是搜罗来的小玩意,供我解闷,附加一封连我也看不下去的情书。

  我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铃铛,趁着四下无人,抠开铃铛,取出一个蜡丸,拆了蜡丸,就有一封书信。

  这两年来,萧离不止与我花天酒地,还教我习了一些字。我把这密信反复看了两遍,揣摩透了他的意思。

  他让我取出如今收在辰妃宫中调遣京中三万御林军的兵符,交给他在宫中安插的内线,承诺无论事情如何,一定把我救出来。还说这张纸就是当年他喂我的□□的解药,让我吞下去。

  我照做了,那纸在嘴里很快化了,像是糯米的味道。

  只知道虎符在辰妃宫中,剩下的就要靠我自己摸索。

  辰妃未在宫中,女官引着我到偏殿等候。

  说来,我这一辈子大概只做过三件冒险的事。

  第一件事是我还在公主府当差的时候,年少胆子大,在上元时候偷偷遛出府,去河边放了一盏河灯。等回了府,自然挨了一顿管事姑姑的痛打。

  第二件事是我在陪同公主和亲的时候,遇袭扮作她的模样。以为忠心护主一回,却发现自己是怎样愚蠢。

  第三件就是现在,我偷偷溜进辰妃的宫殿,想要窃取兵符。

  我记得辰妃宫里有个佛龛,就在正殿里。她多次从那佛龛里取出写珍贵物件,想来是借着佛祖的神通保佑这些东西吧。兵符会不会就在这里?

  我小心翼翼溜进正殿,壮着胆子凑近那佛龛,利索伸手去取里面的东西,就像讨赏银一样利索。

  空的!

  我心里一凉,背后起了冷汗,凉飕飕的。

  “芳菲,你倒说说这佛龛里有什么?”

  辰妃带着庆嬷嬷站在我身后,宣告了我的败露。她们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戒心,我做戏不赖,却只差了这一步。

  萧离一定还有别的棋子,我想自己失败了,他还有无数在宫中的眼线。

  索性,我把衣服下塞的枕头掏出,往地上一摔:“谁是芳菲,事到如今,我再无出路,可你们也别想识破我的身份。”说着,就想往殿里的柱子上撞。

  我是真的有了死的心,可有一个身影飞过来拉住了我。

  庆嬷嬷笑眯眯看着我,对辰妃点了点头。辰妃眼里看不出悲喜,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递到我手里。

  “还不谢过娘娘?”庆嬷嬷的话我很久才反应过来,再去看时,辰妃已经不见了。

  辰妃给我的,竟是兵符。

  原来,辰妃并不讨厌萧离,而是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庆嬷嬷告诉我,萧离是辰妃的第一个孩子,她怎会不疼爱他,可是皇上信了那个梦,以为萧离会害自己,辰妃也只能做出一副厌恶他的样子来保全他。

  “娘娘说,五皇子看似坚韧实则无能,三皇子才是难得的治国之才,可想要治国,除了才华,还要有坚不可摧的信念,所以,娘娘宁愿牺牲自己,给他一个信念。”

  是对权势的依赖吗?我把兵符攥在手里,对着辰妃离开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信兵符是真,更信辰妃是一个坚强的母亲。

  我问庆嬷嬷:“娘娘会把真相告诉他吗?”

  庆嬷嬷笑着摇头:“娘娘不会。若是将来三皇子登基,娘娘与他交恶,至少也便于牵制那些外戚。”

  我还想说什么,终究住了口。

  【七】

  兵符送到内线手上,我总算安下心来。

  入夜难眠,想去辰妃宫殿向她道谢,却见兵甲林立,火把照亮了整座宫殿。

  原来,皇上已殁,萧震有了即位的圣旨,却不见兵符。

  我被押解到大殿里,正看见怒气冲冲的萧震。

  辰妃端坐在座上,庆嬷嬷站在她身边,还是那样端庄高贵,气势逼人,却不知两人面前横着刀剑。

  “王嫂,”萧震走到我面前,一身轻甲生了罡风,“我不愿把刀剑驾到你的脖子上,望你好自为之。”

  辰妃和庆嬷嬷对我笑,我咬紧牙关,也回了她们一个笑。好想问问权势是什么,逼得人也不仁。

  “你也好自为之。”我看了萧震一眼,转头看向殿外。

  为了应和我的心声,夜空中升起一束烟火,接着,有铺天盖地的厮杀声响起,震撼了这座古老的宫。

  我看见萧震,笑出声来:“萧离的军队就要来了,他进宫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也是你的死期。”他掐住我的脖子,睚眦欲裂。

  我和辰妃还有庆嬷嬷被锁在宫里,辰妃问我可曾后悔,留在这里送死,成全离儿的大好江山。

  我说,不会后悔,又问她后悔在萧离面前做了反角吗。

  辰妃说,不后悔。我与她相视一笑。

  芳儿,喝点酒吧,辰妃说。庆嬷嬷捧上一坛好酒,不一会就全数进了我的肚。

  萧震派人押着我走的时候,我脚下摇摇晃晃,连路也走不稳了。他想把我压到阵前,威胁萧离吗?我醉眼朦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我吐出酒气,呕出一团污物。

  那押着我的士兵松开我,怕沾了这些东西,趁着这个机会,我抽出一人腰间的剑,像烧火拉风箱那样利落地刺进胸口。

  不是很痛,多谢辰妃的酒,却想着竟连萧离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那么萧离,你还会想再见我一面吗?

  我是个很称职的替代品,最后也不会给你留下隐患,不会让你困扰。

  我死后,你若想起我会是怎样的表情,唏嘘一番还是一笑而过或者淡忘,会不会为我立墓碑,在上面写的名字是义士四月还是傻瓜芳儿?

  都说人死了,往事会像走马灯似的过一遍。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没有被卖到公主府的时候,我有一个美丽的名字——芳菲。

  当年娘怀着我的时候路过书院,听人念“人间四月芳菲尽”,她觉得四月太俗,就叫我芳菲,小名就叫芳儿顺口。

  可我担不起芳菲那么好听的名字,终究还是做了四月。

  只记得那是寒冬腊月,娘牵着我的手,掌心粗糙。我被娘牵着走在雪地里,麻鞋冻在脚上成了身体一部分,却不肯放开她的手。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娘说芳儿在这里等着,娘去给你买布做鞋。

  我知道她骗我,家里连米糠都没有,她身上怎么会有买布的钱。可我就在那里等着,直到雪把我的脚印埋掉。

  真是傻呀,傻到许多年后又遇见一个叫我芳儿的人,也像当年一样傻兮兮在那里等他,甚至奋力想要追赶他,却不知道他永远看不见我的存在。

  天地空旷,没有一个人,我忽然觉得冷,冷得要死了。再没有神祇降临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从今往后,你的命不是你的,是我的。

  那个今生予我□□的人啊,能否来世赠我蜜糖?

  明知道他听不见,我还是费尽最后力气想要告诉他——今生,你予我□□,来世,记得赠我蜜糖。

  一颗,一颗也好。

  他该又会笑了,笑我傻。

  我也笑了,笑他不知我有多爱看他笑。

  【八】

  萧离登基为帝,萧震□□失败,自杀在军前。收敛了自杀在宫里的辰妃和庆嬷嬷,萧离在不远处发现发现了他的王妃,她喝了很多酒,嘴角还挂着浅笑,死得安详。

  说实话,他一直以为芳儿会死在他的手上。他经常吓她,分明喂了她一粒无毒无害的解药,却骗她那是□□,分明希望她靠近他,说的话做的事却是将她推离自己身边。

  要是芳儿是芳菲该多好,是他最初爱上的女人,是他一直想娶的女人。

  可终究不是,萧离想自己的心里除了装下权势,也只装得下一个女人。进了那煌煌宫殿,里面有他现在最宠爱的妃子——芳菲。

  世人都以为他是思念王妃过度,才对这个名字与王妃相同的女子这般宠爱,却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公主芳菲,他迎娶的景国公主。

  他看着她,目光迷离起来,低声唤她,“芳儿……”,立刻又懊恼,改了口,“芳菲”。一年有十二月份,怎能一直住在荼靡四月里?

  看见她的脸,萧离终于清醒了,是芳菲,不是四月。他笑着,把手里那盏花灯放在桌上,九瓣莲花灯,娇嫩欲滴的颜色,长长久久。

  今天是景国的上元灯节,芳菲记了起来,欣喜接过那灯把玩。萧离微笑着,看着她和那盏灯,思绪渐渐飘远了。

  “芳菲你做过莲花灯吗?”景国女子结莲灯求姻缘。

  “没有。”她羞涩低下头去,想自己真是幸运,没求姻缘也等来了他。

  “芳菲,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他又问。

  “当然记得,当时的你出现在我面前,像是天神。”她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回忆着那时的情形。他一袭戎装,月光照在银甲上,整个天地都亮了。

  萧离有些失落,芳菲不记得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景国的上元灯节,那时的她结了一盏莲花灯。

  那时的他入景国为质,而她从公主府逃了出来,年纪尚幼,时间久远到足以模糊彼此容貌。

  在放河灯许愿的河边,他放的灯漂了不过几尺,就要沉水。那里面有他的许愿,许愿能回到故国,许愿自小厌恶他的母亲能疼爱他。可灯要沉了,他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他落寞哀伤,又笑自己愚蠢到竟要靠这种方式寻求安慰。

  却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将它捧了起来。

  “真笨呀,灯这样放是会沉的,”女孩一身寻常装束,站在月光下却是无垢美好。她把他的灯放在她的灯上,小心翼翼推到河里,拉着他蹲在河边,看那两盏灯相伴着,在湖面越漂越远。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她的侧脸。

  “芳菲。”她盯着河面。

  “芳菲。”他喊她的名字。

  “嗯?”她终于看他。

  他恶劣地笑了:“你做的河灯真难看啊。”糊得歪歪扭扭,莲花瓣都快扭成麻花了。

  她气极了,怒气冲冲追着逃跑的他。

  他跑得那样无拘无束,生平第一次这样痛快啊。

  她追不上他,蹲在那里喘粗气,他转头冲着她大喊:“芳菲,你记得,我一定送你一盏莲花灯。”

  女孩有些心虚,其实几乎没有人叫她芳菲呢,从她卖入公主府开始,每个人都叫她四月了。不过也好,有人记得她本来的名字,也是慰藉。

  那一夜的她对他有怎样的意义,怕是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一直记得要送那个叫芳菲的女孩一盏莲花灯,终于娶了她做妻子。却不知道那年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的女孩,其实是爱逗他笑的四月。

  他有些失望,可事情这么久远,芳菲不记得也罢了,还好有他记得。

  他伸手揽住她,喃喃着她的名字,怕再把她弄丢。

  只剩那盏莲花灯忽明忽灭,仿佛恋人含泪的吐息——“今生,你予我□□,来世,记得赠我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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