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允许
霍胤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
少年未发一言。
所有对外竖起的坚硬铠甲，在触及许穗安危的瞬间，轰然坍塌。
他唯恐许穗受他牵连遭遇孤立，惧怕她知晓身份后露出厌恶的神情。
霍胤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长满冻疮的双手。
许久之后，他转过身，向另一头走去。
快要走出巷口时，他的步伐出现短暂的停顿，似乎想要回头。
风声呜咽，他终究未曾回头，单薄的背影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
傅言舟抱臂站在原地，发出一声嘲弄的冷嗤。
果真如街边流浪的野狗一般，稍微恐吓几句，便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私生子便是私生子，骨子里的卑贱，养上多少年也洗不干净。
伫立在寒风中，傅言舟心底翻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却又夹杂着无名的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霍胤可以去做这件事。
他是霍家最见不得光的丑闻，是一桩耻辱。
这种存在，理应蜷缩在无人问津的阴沟里，任凭泥水淹没。
有什么资格去传递温暖？
又有什么资格伸手，去接住一个正在坠落的灵魂？
一滩烂泥，竟妄图充当神明去普度众生。
在傅言舟的逻辑体系里，此事从源头便错得离谱。
霍胤毫无递出绳索的资格，他理应和许穗一样，做个被困在暗无天日之处、摇尾乞怜的废物。
可这只野狗偏偏敲响了许穗的窗。
剥夺霍胤救赎他人的权力，这是傅言舟当时的唯一念头。
霍胤生来便该被抹去，活该孤立无援，活该无人问津。
倘若霍胤成功将许穗从泥沼中拉出，倘若这份微光生根发芽，霍胤便拥有了常人的温度与价值。
这就意味着，霍胤将掌握一种傅言舟永远无法剥夺的力量——爱与被爱的能力。
许穗，便是这份能力结出的果实。
他绝不允许。
傅言舟端详着摇摇欲坠的女孩。
许穗猛地转身，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砰”的一声，木门反锁。
她双手死死撑住洗手台，对着水槽干呕。
胃里一阵痉挛，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刺激得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傅言舟说的一切，都和小神仙对上了。
她寻找多年的小神仙，竟然是傅言舟。
小神仙给予的温暖，传递的善意，纯粹且真挚。
可傅言舟的恶，她也清楚。
联合霍景辰捅刀子，安排许若棠进许家，每一步都冲着霍胤去。
每一步都用最下作的手段。
他把霍胤往绝路上逼过不止一次。
傅言舟和小神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个是她最黑暗的日子里的光，一个是她最想替霍胤挡掉的噩梦。
两种截然相反的形象在脑海中撕扯。
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游走，她无法将他们两个重合在一起。
门外传来急促的拍打声。
“穗穗！穗穗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宋知渔有些焦急。
“没事。”许穗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直。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神经，让她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抽出挂在一旁的纸巾，胡乱擦干脸颊上的水珠，又接了水漱口，冲散口腔里的酸涩。
抬起头，镜中女孩双眼布满红血丝，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
许穗闭上眼，用力将心底翻滚的恐惧与慌乱镇压。
她理好衣摆，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宋知渔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满眼担忧。
许穗轻轻拍了拍好友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
她走回去。
傅言舟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瞧见许穗走近，他率先发话，语气体贴。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件事情。”他假惺惺地叹息，眉宇间染上几分忧愁，“所以我决定出国，离开这里。”
“这对大家都好，免得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许穗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强迫自己保持清明。
“当年，”许穗迎上他的视线，抛出第一个疑问，“我问你是不是霍景辰，你为什么答应？”
傅言舟心中暗自得意。
这就开始相信了？
他微微一笑，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当时以为，你希望小神仙是霍景辰，毕竟你们当时关系比较好。”
“我不想破坏你的期待。”
许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升起股怪异。
年幼时，她与傅言舟形同陌路，毫无交集。
他完全没有必要掩盖真实身份，更没必要冒领他人的名讳。
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许穗压下心头的疑虑，尽量让嗓音保持平稳，继续追问。
“有一年圣诞夜，你带了什么东西给我？”
傅言舟毫不犹豫地作答：“一块桂花糕。”
这块桂花糕，是学校发给每个人的节庆点心。
霍胤为了省下点心带去佛堂，死死护在怀里。
傅言舟偏要夺走。
霍胤第一次动怒还手。
能让一贯隐忍的霍胤拼命的物件，还能是给谁的？
许穗的心彻底凉透了。
除了她和当年陪伴她的小神仙，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人知晓这些。
傅言舟等待着她的反应。
他期盼着许穗情绪失控，期盼着她落下眼泪，亦或百感交集地与他相认。
只要她表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与留恋，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推进下一步计划。
彻底在霍胤的婚姻里撕开一道口子。
可许穗只是安静地坐着。
眼底的防备和震惊逐渐褪去，剩下的，只有失望。
许穗定定地注视着他，红唇微启，轻声呢喃。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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