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敬酒
霍胤彻底褪去了血色。
他看着许穗，呼吸绷紧到了极点。
霍胤不敢去赌，许穗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会不会也觉得，是他这个见不得光的存在，逼得别人无家可归。
许穗想起傅言舟之前说过的话。
他说他母亲当年因为所谓的“真爱”深受其害，下场极惨。
她当时听着还觉得唏嘘。
可现在两头一凑，许穗的小脸瞬间就板了起来。
她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排斥。
霍胤捕捉到她脸上的冷意，攥着她的手倏地收紧。
下一秒，机械女声传出：「他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你凭什么在这里擅自揣测他，还把不和睦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傅言舟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许穗指尖翻飞，啪啪啪地又补上了一句：「我的丈夫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的人。」
「如果你觉得他不高兴了，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问题！」
她根本不吃傅言舟那一套。
在许穗的世界里，逻辑简单得近乎偏执。
霍胤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有错。
如果有错，那错的也一定是傅言舟。
看着她这副一点道理不讲、把所有责任都往傅言舟头上推的护短样。
霍胤几乎被寒意冻透的躯壳里，血液终于重新流淌了起来。
他的脸颊上恢复了几分血色：“怎么……突然过来了？”
明明约好了让她在宿舍等他去接，老宅和她的学校隔着大半个城市。
许穗转过身，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将手机展示过来。
屏幕里，是一段角落里偷拍的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霍胤，周围那些所谓的长辈正用最恶毒的词汇羞辱他。
不知道是谁匿名把这段视频发到了她的手机里。
许穗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霍胤一个人坐在这里挨欺负的画面。
她只放了几秒钟，眼泪就彻底决堤。
她刚才在门口忍了那么久，怼长辈的时候忍了那么久，护在霍胤面前的时候也忍了那么久。
可现在视频一放，听到那些刺耳的嘲笑声，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砸。
她本能地想往霍胤怀里扑，可刚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不行，她今天是来保护他的，要坚强一点。
于是她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下巴倔强地抬着。
甚至还想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架势，拿手背用力抹眼睛。
霍胤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塌陷了下去，酸涩得发疼。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的，穗穗。”他的声音低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没事，我——”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女孩的眼泪滚烫，渗透他的衬衫，烫在他的胸口上。
他本来想说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都是熬过来的，听几句闲话掉不了一块肉。
可面对这双哭红了的眼睛，演了十几年的不在乎，却再也装不出来了。
第一次。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人人都巴不得看他被踩进污泥里的世界里，有个人会因为他受的一点点言语上的委屈，而哭得天塌地陷。
许穗埋在他怀里，“呜呜咪咪”地抽嗒了一会儿。
她太怕霍胤受委屈了，以至于只是听了个开头，就痛得不得了。
等哭够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拉起他的手。
啵、啵、啵三下。
亲在他的手心里。
湿软的、温热的、全心全意的吻。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重新从他怀里退出来，又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面前。
她抬起手，极其认真地比划手语：「我会永远保护你，你别怕。」
霍胤定定地看着她。
手心还残留着女孩嘴唇的温热，面前是她被泪水浸透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好像他真的值得被这样保护一样。
霍胤想过无数次自己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他觉得自己会。
他手上不干净，心里更不干净。
可许穗在他面前，说保护他。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站在天堂里了。
霍胤眼眶滚烫，心底被压抑已久的独占欲，像藤蔓一样疯长。
这辈子，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欺骗、是强求，他也绝对要留在她身边。
绝对不放手。
死都不放。
偌大的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长辈们，此时全都僵硬地坐在原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眼睁睁看着霍胤，竟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心安理得地由着那个小哑巴来哄。
明明这男人平时有多冷血无情，他们比谁都清楚。
毕竟在身世上，霍胤总是不占上风的。
所以今晚仗着人多势众，才敢这样踩他的痛处。
但现在，他们对上霍胤视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在许穗看不见的角度，霍胤越过女孩瘦削的肩膀，面无表情地扫过了全场。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脆弱与可怜？
里面翻涌着的，是绝对的暴戾。
他是在无声地警告所有人——
谁敢在这时候发出一点声音，破坏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心疼，谁就得死。
几个老家伙被那眼神死死钉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硬生生把所有的嘲弄都咽回了肚子里。
傅言舟站在几步之外。
“两位感情真是好。”他开口，声音温润，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感叹。
霍胤与许穗十指紧扣，抬眼看向傅言舟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已经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我们是合法夫妻，感情好，自然是理所应当的。”霍胤的声音平稳。
许穗想起来还没给霍胤介绍，连忙用手语解释：「他是高数老师，之前的高数老师出国做项目了，这学期是傅老师代课。」
霍胤了然地点了点头。
“高数老师啊。”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说着，霍胤的眉眼微微低垂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半杯的酒，笑了笑，端着酒杯，主动朝傅言舟的杯子碰过去。
轻轻的一声响。
许穗疑惑地看向他。
霍胤垂下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郁的阴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被人戳中了最痛的软肋：
“穗穗，刚才傅老师说——”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笨拙地替对方圆场：
“他说，当年我和母亲能回霍家，全靠他母亲心软施舍。”
“他还说……我在这世上，本就该这样无人在意，没有人爱。”
霍胤苦笑了一声：“既然这样，我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好好敬他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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