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火鸡面
对着那封邮件发了会儿呆后，许穗关掉页面，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把这些年搜集过的专家团队资料逐个调出来。
这些资料她攒了很久，按国家、机构和发表论文的引用次数分好类，标出优先级。
有些团队的页面她已经翻过很多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列表里的医疗团队挨个发送邮件。
女孩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嘴唇微微抿紧，颊边的软肉因为用力思考稍稍鼓起。
由于当地正值工作时间，回复来得很快。
第一封：抱歉，团队被长期预约，暂不接收新患者。
第二封：很遗憾，目前只服务定点合作方。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邮件的内容都大差不差，全部写着无限期停止接收新病患。
许穗看着屏幕上齐刷刷的拒信，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说她这个问题比较小众吗，怎么都没时间啊。
她猜测，不会是这些团队全被同一个人买断了吧。
这得多有钱啊。
她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还是该叹气。
名单拉到最后，还剩一个。
这是D国大学里新组建的团队，规模不大，由几名博士生组成，带头的导师正是那个顶尖医疗团队的核心成员。
邮件发出去，她抱着膝盖等。
半小时后，信箱里跳出一封新回复。
对方表示可以为她做初步检查和后续的康复治疗，但时间要排到一年之后。
许穗滑到邮件末尾，看清了预估的费用。
比起顶级团队的开价，这个数字已经减少了许多。
但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个庞大到有些吓人的数额。
她拖过草稿纸，算了两遍，把能省的全省下来，也还是差得远。
她轻咬笔帽，悄悄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先开始赚钱。
走着走着总会有出路的。
她回复了邮件，确认了初步意向。
做完这些，整个人才开始慢慢往下坠。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着谁的名字，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要是小神仙在就好了，她想。
小时候她什么都会告诉小神仙。
抄经文抄到手腕发酸，她会敲着墙跟他小声哭诉，第二天，墙头就会多出几张模仿她笔迹抄好的经文。
偶尔被允许吃一块桂花糕，她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掰成两半，把另一半顺着窗户塞出去，等他来取。
有一回她睡前被打了手板，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了，只记得手心高高肿着。
她蜷在被子里，把那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疼得不敢哭出声。
半夜醒来，发现身下一片湿冷。
她尿床了。
小许穗盯着被单上那团深色的湿痕，整个人僵在原地，如果被许家人发现，肯定又要挨打。
当时温姨只负责厨房，管不到她的起居，她连求救的人都没有。
她光着脚下了床，一路小跑到佛堂，夜色很重，佛堂里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亮着，火苗一动不动。
她蹲在墙角，声音细碎发抖：“小神仙，你在不在……”
墙那边竟然很快传来了回应：“我在。怎么了。”
她揪着自己的衣角，嗫嚅了半天，手指抠着墙缝，不知道怎么开口。
墙那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她才吸了吸鼻子：“我……我把床弄湿了。”
小神仙那边沉默了一下，大概猜出来她尿床了。
“我不知道湿床单怎么办，我怕他们明天发现……”小姑娘的声音抖得可怜，带着明显的哭腔：“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我以后睡觉前再也不喝水了。”
“我不说。”墙那边的声音放缓了些：“去把床单卷起来，从窗户递给我。明天早点到这儿拿。”
她跑回房间把湿床单卷成一团抱进怀里，推开佛堂的后窗，费力地丢了过去。
那一晚她睡得很不踏实，窗外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跳漏半拍。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她就跑回佛堂。
推开窗，一根绳子自高处垂落，底端系着一个袋子。
她伸手解开，里面是一条新的床单，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连包装袋都没拆。
事情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许穗当时想，好像只要有小神仙在，天大的麻烦也能平息。
小神仙就是她的守护神。
可她把他弄丢了。
霍景辰后来承认自己就是小神仙的时候，许穗并不相信。
她试探着对着墙壁喊过霍景辰的名字。
墙后的人没有否认，低低地应了一声，还告诉她白天见面不要提起，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她想不通小神仙为什么要装作自己是霍景辰，医院里那个人为什么也不留名。
许穗觉得，他们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宿舍门被推开，宋知渔做完兼职回来，刚进门看到的就是女孩雪白着一张脸，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是？没吃饭？”宋知渔放下帆布袋。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包通红的火鸡面，在许穗眼前晃了晃：“别趴着了，我煮这个给你吃。”
许穗没什么胃口，也不想麻烦她，打字回复：「没事，我休息一会，等下就去食堂买饭。」
“这么晚了，食堂早关门了。”
宋知渔没听她的，利落地拆开包装，把小锅插上电。
许穗原本趴在桌面上，闻到香味，悄悄探出脑袋，下巴搁在桌沿上。
宋知渔刚把酱料拌匀，看到她笑出声：“快过来，我煮了两份，咱们一起吃。”
许穗早就把没胃口的事忘到了脑后，立刻站起身，哒哒哒地跑过去。
宋知渔分给许穗一碗，把筷子递过去，一脸期待：“你喜欢吃这个不？”
许穗摇了摇头。
宋知渔：“……”
许穗打字解释：「我没吃过。」
宋知渔愣住了：“你没吃过火鸡面？”
许穗点点头。
宋知渔举着筷子，半天没回过神。
她比自己还穷吗。
上次也是，一份几块钱的烤冷面就能让她吃得满眼放光。
她想，许穗的前二十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快吃吧。”宋知渔叹气：“怕你吃不了，你这份我只放了一半的辣酱。”
许穗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好吃得在心里给宋知渔配了一段中华小当家的bgm。
她又夹了一大口，这次辣味后知后觉地冲上来，直直地窜进鼻腔。
她被辣出了眼泪。
齐刷刷的拒信、还差得很远的数字、被她弄丢了的小神仙……
全被这股不讲道理的辣意从胸腔里翻搅上来，涌到眼眶里，滚烫滚烫地往外冒。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怕宋知渔看见，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宋知渔把自己的那份拌开，在旁边坐下，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觉得这个就很美味了是不是？”
许穗用力点头。
宋知渔神秘一笑：“或许，你吃过黏糊麻辣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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