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幻想

霍胤的平层公寓位于市中心。

从会所回来时间还早。

和许穗分开后，他神经的抽痛感开始加剧。

颅腔内部传来重击感。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直跳，耳膜深处伴随着尖锐的嗡鸣，视线边缘不时出现大片的重影。

室内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向尽头的房间。

房间门上贴着红色的双喜字，装着单独的密码锁。

霍胤熟练输入密码，推开门。

入目是大片正红。

房间面积极大，原本的两个次卧被打通，里面的布置和外面极简的黑白冷色调完全不同。

床铺占据了房间中央，红色丝绸床品，很传统的装修风格。

侧边的衣帽间半敞着门，里面按颜色排列着当季的女装，全部是相同的尺寸。

最中间的位置，立着一个透明的防尘罩，里面放着一件婚纱。

婚纱拖尾极长，面料上缝制着细小的天然珍珠，领口和袖口是繁复的镂空蕾丝，做工极其讲究。

梳妆台放置着几套护肤品，外包装的塑封完好无损。

霍胤不知道女孩到底用哪个牌子才好，但价格很直白，挑贵的买总不会有错。

屋里的每一件物品，全是他亲自挑选带回，没有交由任何人代劳。

是他亲手布置的，他们的婚房。

床沿多出了一个人。

是许穗。

霍胤没觉得惊讶。

她穿着这件婚纱，眼睛弯起，笑意盈盈。

霍胤的视线短暂失去焦距，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女孩迟迟等不到回应，直接发出了声音，和以前叫霍景辰时一模一样。

“霍胤。”

女孩看着他：“我愿意。”

裙摆层层叠叠，散落在红色的床面上。

霍胤呼吸停滞。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过去。

距离不断拉近，他能清晰看到女孩睫毛颤动的频率，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霍胤往前迈了最后一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手指探过去，没有任何阻力，指尖直接穿透了那层影像。

“许穗”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星期的第十七次。

他收回手，眼底的温度彻底降了下去。

恶心。

他的穗穗无可替代，就算是幻觉也不能。

霍胤和衣躺在红色的喜床上，闭上眼睛。

这种症状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当年许穗住院，他私下去找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目前国内的医疗技术无法修复受损的声带，要重新开口说话，只能去找国外的顶尖医疗团队。

他记下了医生给出的名字。

出国时，他带上了所有积蓄。

这笔钱经过汇率折算，数额依然可观，足够他在当地维持一段体面的生活。

可他一分都不敢动。

未来的变数太多。他无法预估自己能赚多少钱，也不清楚聘请国外权威专家需要多高的门槛，不知道后续长期的治疗需要填进去多少个零。

刚开始，他口语不过关，许多当地的高薪兼职将他拒之门外。

他只能在学校附近的中餐厅落脚，在后厨做底层的杂务。

租住的地下公寓处于治安极差的街区，抢劫和暴力事件频发，偶尔能听到枪声。

公寓设施严重老化，供暖系统常年瘫痪，冬天气温骤降，水管冻结开裂，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全是夹杂着铁锈的冰水。

他靠着中餐厅提供的免费工作餐度日，把每一笔工资存进账户。

日子极其难熬的时候，许穗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可他很快开始抗拒这种梦境。

他不愿意许穗出现在这种环境，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哪怕是在梦里。

三个月后，语言障碍被彻底攻克。

他辞掉后厨的工作，进入市中心的高级餐厅做服务生。

时薪翻了数倍，工作时间固定，他终于能分出精力去搜集医疗团队的信息。

查阅大量的医学期刊后，他辗转联系到了当年医生提到的那位专家。

对方团队的初次会诊费就高得惊人，后续的神经重建手术以及长期的康复理疗，加总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看着邮件里那一长串零，霍胤只觉得庆幸。

幸好他出来了。

幸好他还年轻。

他要换许穗重新开口说话的机会。

转机出现在出国半年后。

他偶然看到了学校举办的机器人工程大赛。

他从不孤傲，懂得审时度势。

为了拿到实验室的使用权，他主动寻找掌握资源的同学组建团队。

之后的几个月，他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砸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推演数据、准备比赛。

最终的结果远超预期，他们在总决赛上拿到了第一名，奖金极其丰厚，平分到三名成员手里，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账面上的数字在增加，手里的筹码也越来越厚。

可精神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理智总有濒临崩溃的时刻。

幻觉越来越频繁。

他好想她。

他想见她。

第一年回国是在十月底，他查到一趟廉价的红眼航班，多次转机，在经济舱里熬了四十多个小时才落地。

他换上旧校服，混在走读的学生队伍里进了校门。

他早早去了她的班级，把整理好的复习笔记、零食和文具放进她的课桌里。

趁着其他人还没来，他躲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他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白天的校园恢复喧闹。

许穗下午有节体育课，霍胤在天台能看得很清楚。

许穗畏冷，在秋季校服外多围了一条厚实的毛线围巾，下巴半掩在里面，整个人被包裹得很严实，像颗小红薯。

霍胤一眼就能看到他。

她跑步的时候很认真，脸蛋会红红的，有时候会在塑胶跑道摔倒，胳膊上的擦伤刺眼，可她也不在乎，拍一拍灰继续跑。

一节课很快结束。

哨音响起，学生三两散开。

许穗走到操场边缘的贩卖机旁买了一瓶矿泉水，她没拧开，将水抱在怀里，望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半场比赛刚刚结束。

霍景辰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走到场边休息。

许穗立刻小跑过去，把水递给他。

女孩眼睛弯起，笑容明媚。

霍胤应该嫉妒的，可是看着女孩的笑脸，他紧绷的下颌一点点放松，唇角也跟着上扬。

他跨越半个地球，浑身狼狈，只为了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她一眼。

能看到她，就很好了。

许穗和霍景辰并肩离开了球场。

之后的每一年，他都会重复同样的行程，看着类似的画面。

只要能看她一眼，霍胤甘愿忍受折磨。

思绪抽离。

婚房依旧静谧。

霍胤起身，背上的衬衫布料已经被新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伤口崩裂，布料紧紧粘连在皮肉上。

他换了一套干净的床品，头痛稍有缓解，他退出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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