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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以武会友


谢临晏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才从杯沿上抬起来,不急不缓地落在完颜铎身上。

“贵国派贵使尔等远来,只带了‘同好’二字吗?”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落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朕听着,倒是还有什么别的话,贵使不妨一次说尽。”

殿内静了一瞬。

完颜铎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放下,悬在半空中。

他没有急着开口。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随从席传来一声极轻的杯盖碰响  ——  几不可闻,像是有人无意间碰了一下,但却恰好落在他开口之前。

他听懂了,那是太子在提醒他:少说。

可谢临晏已经把话递到了他面前  ——  不接,就等于把  “心虚”  两个字,留在满殿的注视之下。

完颜铎放下酒杯,拱手,声音有些急切,他可以等,但是东辽的战士不能:“陛下问得是,外臣此来,确实不止带了‘同好’二字。”

完颜铎抬眼看了一下谢临晏,又垂下:“外臣奉命前来,确实还有一事  ——”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轻重,最终还是把姿态压得低了些:

“陛下明鉴,东辽如今,确实处境艰难,若能得南庆庇护  ——  东辽愿以边城为礼,永世称臣。”

这句话一落地,满殿静了一瞬。

大昭正使赵崇手里的杯盏,停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慢慢放回桌面。

边城为礼,永世称臣——完颜铎为了求援,已经把底牌掀到了台面上。

他没有看完颜铎,目光越过满殿的杯盏,与副使周勉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  “果然来了”  的了然。

大昭绝不能让东辽和南庆达成共识。

东辽要亡,也只能亡在大昭手里  ——  等拿下东辽,南庆迟早也是池中之物。

这个念头,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瞬,谁都没说出口,却都看懂了。

这时,赵崇开口了。

“边城为礼,永世称臣  ——  完颜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干脆,就是不知道,东辽的边城,还剩下几座?”

他顿了一下,端起杯盏:

“东辽打不起仗,这便罢了,可拿自家的城来换庇护  ——  完颜大人,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这话落得极重。

完颜铎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他霍然起身,指着赵崇,指尖都在抖:“你  ——  赵崇!你欺人太甚  ——”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半句还没出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极轻地搭上了他的小臂。

是赫连昭。

完颜铎瞬间清醒大半,指着赵崇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下去。

他顺着赫连昭的手劲,慢慢地坐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赫连昭收回手,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完颜铎坐在席间,胸口还在起伏。

但他心里清楚  ——  他方才太心急了。

但称臣的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

再跟赵崇争下去,只会把东辽最后一点脸面,也丢在满殿的注视之下。

他闷着脸,把面前的酒一口干了。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东辽,是真的打不起了。

他正想着,谢临晏放下酒杯,声音不急不缓,正好把殿内那点凝滞化开:

“两国相交,贵在长久,今日是宴,先不谈这些。”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殿内的气氛像被人硬生生掰回了原样。

赵崇像是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从没发生过,又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起恰到好处的笑:

“陛下,外臣奉大昭国君之命,前来与南庆交好,自从踏入南庆地界,一路见市井安泰、商旅如织,处处是太平光景。”

“我主听闻,深为叹服,常言  ——  南庆有陛下这样的明君,是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听着听着,总觉得这话跟方才骂完颜铎  “卖国”  的时候,不像一个人说的。

谢临晏端着酒杯,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

“贵国国君过誉了,南庆地小民稀,不过是百姓本分,朕不敢居功。”

“陛下谦虚了。”  赵崇笑了一声,又往前递了一步。

“我大昭是诚心要与南庆结好。此番前来,除了问安,还有一桩事  ——  听闻陛下勤政,后宫一直空虚。”

“若两国和亲,结秦晋之好,于南庆,于大昭,都是一桩美事。”

“今日是宴。”  谢临晏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谈正事。”

赵崇话头一顿。

他到底是大昭老臣,被这么一拦,也不见窘迫,只顺着话茬自己把话收圆:

“是是,陛下说的是,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把棋重新摆了一遍,忽然放下杯盏,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光看歌舞,未免乏味。”

他环顾了一圈殿中:“既然两国使臣都在  ——  不如以武会友,给今日的宴席添几分热闹?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目光落在完颜铎一瞬,又看向谢临晏:

“外臣在大昭时便听说,东辽铁骑曾是草原上数得上号的好手  ——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当年风采?”

殿内静了一瞬。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忽然觉得,这位赵大人,比完颜铎难缠多了。

夸人的话他能说,刀人的话他也能说,方才被谢临晏拦了一刀,转头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还顺手把东辽又架到火上烤了一遍。

他悄悄看了一眼谢临晏  ——  他端着酒杯,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殿中,像在看戏,又像在看谁先沉不住气。

江澈忽然有点同情东辽了。

这顿宴,吃的哪是饭,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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