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预告
庆平三十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将近年关的时候下了一场极大的雪。整个京都都笼在一片银装素裹里,客栈里的小二哥跺着脚站在屋檐下哈气,“这鬼天气,也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在收摊子的手艺人听了之后却一笑,“倒是瑞雪兆丰年呢!自从陛下执政以来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过,这雪下的虽大,可前些日子陛下早已颁下诏令,减免了咱们的税收。”
“可不是!能走到今日这般太平想来也是不容易,亏得咱们陛下深明大义,否则留那乱臣贼子活着少不得还要折腾。”
宫里虽有银碳火盆可也捱不住这森冷,庆平帝早上起来见了这一片雪觉得甚是好看,就叫宫人免去了打扫。如今连条好走的路都没有,大总管顺永公公仔细扶着庆平帝慢慢走,“陛下今日可是喝了不少酒,夜里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庆平帝染白的双鬓略显苍老,脸上也有不少细纹,早已不年轻了。只是听得这样的话还是微微一笑,那模样还是能窥得年轻时日里的娇媚,“大过年的这些臣子就是喜欢敬酒,朕自然不能叫他们失望。”
庆平帝是个温和的人,素日里从来不会发脾气,日子久了身边的宫人胆子也大了不少。顺永自陛下未登基前便伺候着了,说话自然也更加不计较了,“便是这样陛下还是要顾及自己的身子。”
到了了合欢殿后早有太子殿下在那头恭候着了,见了庆平帝便行礼,“儿臣年后便要南下巡视,后面几日怕有的忙活,不如这时候好好同母皇拜个年。”
“你有心了,路上千万小心,朕遣了卓相与你同往,若是有不懂的可尽管与他商量。”
庆平帝约是喝了酒身子不大利爽,同太子说了几句后便要顺永亲自送他出去了,而她自个儿却步伐缓慢的往偏殿走去。
合欢殿算不上大,陛下登基后有大臣许多回上奏叫陛下移居乾元殿,堂堂一国女皇住在合欢殿之中委实有些怠慢了。可庆平帝只是一笑,“朕在合欢殿住惯了,左右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只要舒服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自登基以来在合欢殿一住就是三十年,每一年的年三十都是一个人在偏殿待到天明,无人知道她在里头做什么,只是有年岁长的宫人总能远远听得几句陛下在里头的喃喃自语。
“母皇在里头究竟是做什么呢?”合欢殿的偏殿是庆平帝唯一下令不得擅入的地方,就连打扫也是亲力亲为。这么些年到叫不少人好奇。
顺永将太子送到东宫门口,太子道,“母皇年岁大了身子不比从前,公公有心还是多劝导些。”
“这是奴才的分内事,自然会尽心尽力。”
“也不知母皇一个人在里头做些什么,我这心里头总有不安。”
顺永微微一笑行过礼道过别就转身退下了。还能为了什么呢?天下皇位都在手里,却终日不得笑容,除却情爱一事还能有什么是不得意的。
哪怕是九五至尊,可总有得不得的东西,或者得到了也难以守住。
偏殿里燃着合欢香,庆平帝将手轻轻搭在上面,“这是你最爱的香,我知道你不爱同旁人用一样的。所以我早下了令除却这合欢殿,宫里宫外都不得用这香。”
灯烛点亮,室内一片喜气洋洋的大红。墙上贴着硕大的喜字,龙凤烛竖在案几上,边上摆着红枣花生一类喜果子,再移开眼就能瞧见铺着戏水鸳鸯的大红喜被。
那是她当年一针一线自己绣的。庆平帝缓缓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拂过被面,她眼带着笑,“其实也没什么可难过的。只是若硬要说有遗憾,难便是没能与你有一个正正经经的洞房花烛。”这一生终究而这样漫长,漫长到无论怎样过活都觉得遗憾。
京都郊外的一处宅院里,白雪皑皑堆满了整个院子。满头银发的老人独自坐在树下,那株合欢树距离种下至今也有了快三十年的时间。冬天一到枝叶便落得精光,如今光秃秃的立在那里委实有些凄凉。
“天这样冷,您还是进去吧!”宋阳站在后头。
老人家摇摇头,目光一直对着那棵树,更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今年她是不是也是这样过的。大过年的,何必一个人凄凄楚楚。”
宋阳抿着唇没有答话。
天将将放明的时候庆平帝醒过来,脸颊上还有流过泪的紧绷感。她坐起来缓缓走到梳妆镜前,那面黄铜镜是许多年前那人一手打磨出来的。手艺算不得精湛,可她却视若珍宝。
镜中的人已经不再年轻,布满皱纹的脸老态尽显,还有那一头已经生了华发的发丝。她轻轻笑了,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她冲着镜子道:“你看,我现在也老了。”
偏殿的龙凤喜烛一夜烧到天亮,烛泪在案几上凝成一团。庆平帝小心的处理干净,又换上新的龙凤烛,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喜烛上雕着的龙凤上,“每一年也就那一夜,我方才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吱呀”殿门被推开又被掩上,顺永早就等候在门口了,“陛下。”
外头已经放晴,不知何时雪也早就停了。只是那日光刺眼,她忍不住抬头,却有种泪流满面的感觉。庆平帝步履蹒跚的走下阶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是辰时了。”
“哦。”大过年的前朝早已免了上朝,即便如今起晚了也不用担心。她点点头,“扶朕到园子里走走。”
顺永上前搭住她的手臂,欲言又止,“陛下,宋大人来了,现如今就在御书房候着。”
她不自觉的发笑,“这宋阳大过年的也不叫朕好过!也罢,就去看看!”
宋阳是来告假的。他的父亲于昨晚过世,按照规矩他是要丁忧三年的。庆平帝往日里很是器重他,可是这又是人之常情,自然也不好拒绝,“百事孝为先。自当如此,你且放心去吧,只是少了宋卿,只怕这朝政上又要伤神不少。”
她在朝政上并无多少天分,唯有勤勉二字,好在朝中大臣也都乖觉。只是这宋阳是在庆平二十八年入仕的。他是当年的金科状元,除却才情也是颇有才能,一向很得庆平帝青睐。
“陛下勤奋爱民,即便没有臣也能将朝政处理妥当。”
庆平帝笑笑,宋阳如今二十有五。大周的民情,男子十七八岁即可议亲,到了二十有孩子的也不算稀奇事。宋澈一表人才,却至今孤单一人,庆平帝很是唏嘘,“爱卿过谦了,若不是朕膝下并无帝姬,只怕都要尚你为驸马了。”
庆平帝一生并未有后宫,膝下唯一的太子也并非亲生,而是已过世的兄长之子。
宋阳只是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未能在父亲生前做到这一点,臣实在愧疚。只是若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未免太过伤情。人一生,还是要找个相依相爱的人才是好。”
“相依相爱。”她在嘴里反复念叨,“想必爱卿父母也是这样。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亲必然也是这样的人。”
“臣的母亲走的早,父亲再未另娶。父亲说,一人一生只爱一人。”
宋阳目光坚定,说这话的时候却又充满无数憧憬。那双眼睛,她总觉得像极了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她摇摇头,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还会抱有希望。
那个人,不是在三十年前被自己亲手逼死了吗?
“爱卿的母亲一定是位很好的女子。”
宋阳垂眸,压下心底的那一点惆怅,“臣未曾见过母亲。只是懂事以来父亲总会坐在树下神伤,父亲曾说过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新年一过,太子南下亲巡,宋阳丁忧离京。这宫里是真的静下来了,她身边再没有一个知心人。
庆平帝终究没能熬过那一年的春天。她崩于一场伤寒,倒春寒的时候她执意要去仓合山看桃花,路上感染了风寒回来便一病不起。
起初只是咳嗽,到了后来竟是开始咳血。合欢树开始抽新芽的那一日,她坐在树下,顺永回去给她拿大氅。再回来的时候只瞧见庆平帝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庆平帝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只可惜受的苦难太多。顺永看着她一路走来,得到多少失去多少,其实最可怜的人还是她自己。
等了许久她还不曾醒,顺永担心她再着凉了。大着胆子上前,“陛下,陛下?”庆平帝纹丝不动,顺永皱起眉头伸手轻轻推了推,加大了声音,“陛下……”
庆平帝一下子倒到一边,顺永白了脸,稳着心神凑过去。伸出手指抖抖索索的移到庆平帝鼻下,已再无气息。
“陛下!”顺永重重跪下,“陛下驾崩!”
庆平帝走的时候面容很安详。仔细看还能瞧见她的唇角是微微上扬的,应该是做了一场极好的梦,她的掌心里握着一枝绿芽。
春天一到,万物复苏。合欢树的枝头开始冒出点点绿色,那颜色真是嫩,迎风微微摇晃。
合欢一曲,竟也不知道是成全了谁的圆满。
一剪闲云一溪月,一程山水一年华。一世浮生一刹那,一树菩提一烟霞。她在梦里终于得到圆满,终于握住了那个人的手。
或许是晚了,可于她而言,时间却是刚刚好。抛却家仇国恨、远离情仇恩杀,她终究了无牵挂的去见了他。
庆平三十年春,女帝崩,举国悲恸。女帝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虽于政事上并无卓越功绩,但贵在兢兢业业。
女帝崩,举国发丧,新年才过帝都便笼罩在一片悲哀之中。宋阳骑着马立在郊外的小山头上,从这望去可以看尽帝都的景色。
触目之处皆是白色,宋阳凉凉叹气,“如此,你们也算圆满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9458/339325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