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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展开臂章诉家史


  铁蛋生气地甩开爷爷的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大名鼎鼎的杨木匠。连个木手枪都不会做,我不相信。”

  杨福眉头紧缩:“会做,我也不能给你做。”

  “为甚?你不是给侯蛋他大爹也做过一把吗?侯蛋拿着它,尽装大狗,欺负人。我也要一把,壮胆子,扬威风。”

  杨福心里一阵酸楚,似有难言的苦隐:“不为甚,反正就是不能做。”

  窑里虽然光线暗,但铁蛋还是看出了爷爷的异样,说:“毫没道理嘛。爷爷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爷爷不讲,我就不随军了。”

  “爹,孩子要,你就给他做一个吧。”喜鹊也恳求着。

  杨福瞪了喜鹊一眼:“你不是不知道,孩子他爹小时候也求我做,我打了他,最后还是没做。”

  “到底为甚不做?爷爷不说,我就不认你了。”铁蛋放出了最后的狠话。

  喜鹊生气了,啐了儿子一口:“没嗝打了放屁充,咋说话呢?不做自然就有不做的道理。”

  铁蛋白了母亲一眼:“到底啥道理吗?不说清楚,我说话可是算数的。”

  杨福埋头“叭哒、叭哒”猛抽着烟,许久,抬起头说:“那东西晦气。”

  铁蛋紧追话题不放:“咋晦气了嘛?”

  杨福欲说又止,盯着儿媳妇,路喜鹊微微摇了摇头。但这一切,都没逃过铁蛋的眼睛。少年时候的好奇心,是人一生中最强烈的时期。铁蛋有着比一般少年更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而好奇心和求知欲又是孪生兄弟,更坚定了他搞清原委的决心:“写字要用笔,说话要说理。不说,我今晚就是孙猴子上天宫——闹你个天翻地覆,谁也别想睡觉。”

  一阵阵痛楚袭上杨福的心,他颤巍巍地说:“它害死过咱家俩口人。”

  “怎么害死的?”铁蛋用眼逼着爷爷。

  杨福思虑了片刻,忍着心中的痛楚,对喜鹊说:“娃们也不小了,你们要走的很远,说不上也就是最后一面了。我思谋着,就把咱家的一些事说给他们听听,也算是我入土前的一个交待了。”没等喜鹊表态,他弓着腰,爬上炕,打开炕柜锁,从柜里摸出一个匣子,是檀香木的,放在炕桌上,喜鹊遂将煤油灯往前挪了挪。杨福抽开匣盖,抖抖嗦嗦地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红丝绸包,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铁蛋和妹妹赶忙凑到桌前,要看个究竟。

  红丝绸包里面包的是比巴掌略大一点,很不规则的一块灰色的粗布,布上缝着一块被一扯两半的八路军臂章,臂章上用黑线绣着一个“路”字,粗布灰色的底面上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杨福颤抖的双手捧起了粗布,无尽的追思潮水般涌上心头。

  “四一年打鬼子那会,我带着你十三岁的大爹,过黄河到河对面山西去给别人做木活。当时,那地界,一会儿是闫老西的,一会儿小鬼子占着,一会儿八路军又打了过来,用八路军连长的话说,叫拉锯。那天,我正在一东家院里,就是党娃他外爷家,给俩个老东家做寿材,突然,村头响起一阵枪声,我赶忙喊上屋里人,拉上你大爹,就要往后山跑。这时,一个梳着短发,穿着灰布八路军军衣的女子抱着一个一岁多点的娃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和你大爹差不多大的男娃,一进门,她气喘吁吁地说,老乡,我是八路军新二团的,我们突然被鬼子包围了,我在团里掩护下突围了,后面有一小队鬼子在追,有没有衣裳我穿着遮掩一下。女东家看女八路和她的身材差不多,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粗布黑衣,我抱过女八路怀里的娃,女八路穿上粗布黑衣,我们十来个人就向后山跑,刚到村后路口,就让鬼子用枪堵上了。

  鬼子把村里百十号人赶到打谷场,逼我们全部蹲下,持枪将我们团团围住。一个拿指挥刀的鬼子叽哩咕噜说了几句,旁边的‘二鬼子’说,村里跑进来了个女八路,赶快交出来,不然,全部死啦死啦的。等了一会儿,没人吱声。拿刀的鬼子头疯了,从人堆里一把拉出一个娃娃就是一刀,血喷的老高,哭喊声一片,真惨啊。鬼子头又叽哩哇啦一阵,‘二鬼子’说,再给五分钟的时辰,不说,村里人全部杀掉,鬼子的枪栓都哗啦啦拉上了。这时,女八路把抱着的娃亲了一口,低声对我说,大哥,这两个娃的爹是新二团的政委,掩护部队和老乡突围时可能战死了,我是他们的妈,他爹若真死了,求你把两个娃给我拉扯大,我们在阴间就谢着你呢,说着,把怀里的娃推给我,便要起身,她的儿子使劲拉她,我也明白她要干甚,也使劲拽她。但她横了心,全力挣脱我们,‘唿’地站起来,大声说,我就是八路军,你们把老乡们都放了,找我说话,她便说便走出人堆,几个鬼子一下上来用枪围住了她。‘二鬼子’上来围着她转了两圈,怀疑地问,你咋是八路?女八路把女东家的衣裳脱掉,露出了下面穿的八路军服,她平静地说,这下相信了吧。‘二鬼子’奸笑着说,不错,你还像个八路样。女八路头一昂,坚定地说,你们不就追的我吗,把老乡们都放了,与他们没关系,我跟你们走。‘二鬼子’转身走到鬼子头后面一个哆哆嗦嗦,穿八路军服装的人跟前,跟他嘀咕了几句,又走到女八路跟前,恶狠狠地问,你儿子呢?女八路说,跑丢了,‘二鬼子’转身朝那个躲在鬼子头后的八路军招了招手,那人战战兢兢地走到女八路跟前,也不敢对视,低声下气地问,你,你不是有个儿子吗?女八路扑上去就是一巴掌,边打边骂,你个王八蛋,叛徒,你不得好死,几个鬼子跑过来把她架开,由着他们的性子撕扯污辱她,她的袖子、衣襟都被扯破了,还拚命地反抗,一口咬掉了一个鬼子兵的半个耳朵,那个鬼子兵疼得“嗷嗷”直叫,一枪托把女八路打倒在地。

  叛徒可能想到女八路站起来的地方,肯定有她的儿子,他捂着出了血的鼻子,战战兢兢地走到我们跟前,嘟嚷着问,谁是她的娃娃,我们谁也不吱声,都愤怒地盯着他。‘二鬼子’走了过来,恶狠狠地说,不说,娃娃们全部杀掉。女八路的儿子要站起来,我使劲拽着他的手,心想,女八路为了救全村人,命都舍得,我们怎么再能把她的娃娃交出去,便狠了狠心,把你大爹一把推了起来,说,他是八路的儿子,俩个鬼子跑了过来,架住了他,你大爹还小哇,边挣脱边喊,我不是,我不是,但还是被鬼子架出了人堆,狠狠地撂在地上,他裤腰毛绳带上别的木手枪也被甩了出去,你大爹赶紧爬着捡到握在手里,鬼子头一见,以为是真枪,慌忙掏出手枪,对着你大爹就要开枪,女八路急了,从地上一下飞了起来,扑到你大爹身上,几声枪响,鬼子头过来,一脚踹开女八路,要从你大爹手上抽出木手枪,但你大爹骨子里还有我杨家人的血性,木手枪死死地握在手里,就是不松手,鬼子头怎么也抽不出木枪来,便拔出洋刀,恶狠狠地举起,砍断了你大爹的手腕,尽管这样,鬼子还是抽不出木枪来,提起木枪和手,掂了掂,狞笑几声,扔到地上,皮靴跺了几脚,然后,手一扬,鬼子们扬长而去。

  我抱着娃娃,和女八路的儿子,疯了似地跑到了女八路和你大爹跟前,可怜你大爹,头上挨了鬼子一枪,断了气,头上还在汨汨地冒血。女八路军还有一口气,她扯下被鬼子撕破掉着的,缀着八路军臂章的半截袖子递给我,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是好人,他------他爹若------活着,交------交给他。又恋恋不舍地摸着他儿子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把---把你妹妹---带大---报---报仇------

  女八路和你大爹是村里人厚葬的,两位老东家捐了自己的寿材。出殡那天,女八路的儿子却不见了。你大爹最喜枪,本来,那把木头手枪连同他的手,我要放进棺里,让它陪你大爹的,可找了半天,咋也找不见木枪了。那种木手枪,我这辈子就做了两把,是你大爹和侯蛋他大爹跟着八路军,要当兵,队伍上嫌小,没收,他们回来后死缠着我要枪,我才按盒子炮的样式给他们做的。那时,漆少,木枪用墨汁涂了两遍后,跟真的王八盒子一样,他们喜欢的不得了,尤其是你大爹呀,整天价,把它当成宝贝,晚上睡觉也揣着它。事后想呵,我当时不给他做那把木手枪,你大爹也不会喜枪,也没有木手枪掉在地上,他急着去捡这档事,鬼子也不会打死他和女八路。都是木手枪惹的祸呀。它晦气呀!”

  “爷爷迂呀,是鬼子害死的他们,与你做木手枪有啥关系?”铁蛋紧握着拳头说。

  “爷爷难道不知道是鬼子害死的?我拿鬼子有甚办法?我是个农民,三十多年了,我想不通了,再咋想?只能这样想。这次,我被劳改,也还不是因为枪惹的祸。

  喜鹊母子三人在杨福的叹息声中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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