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要领不得生是非
操场上铺满了兵,他们或卧、或立、或跪,踞枪练习射击。一班练习区,牛兵拿着瞄准镜挨个检查校对。过了一遍后,他命令:“卧姿——退子弹,起立,讲评。我刚才每人都检查了一遍,大家掌握要领还存在很多问题,特别是侯怀大,瞄准怎么能闭不上左眼呢?要么同时睁,要么同时闭,真邪门了,我头一次见。还有东方白,双手怎么端不稳枪?老晃什么?班副!”
杨向阳向前跨出一步:“到!”
班长连表扬带下命令地说:“解决难点问题,我看你还是有一套,陆大勇的‘顺拐’就解决的不错,连长多次表扬。射击上,我看你也有两下子,侯怀大、东方白就交给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的毛病改掉,其他同志我负责。”
“是!”杨向阳下口令:“侯怀大、东方白出列!”
两人不是太情愿地向前跨了两步。
“向左转,齐步走。”杨向阳将他俩带到了另侧空地:“卧姿——装子弹,踞枪,瞄准。”
两人还是不太情愿地趴到地上,拖泥带水地据起了枪。杨向阳趴到侯怀大一侧,果真见他闭不上单眼,要么双眼全闭。杨向阳犯愁了:“你小时候就这样吗?”
侯怀大不吭气。杨向阳再问:“问你呢,过去是不是这样?咱们得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呀。”
侯怀大冷冷地说:“你还不清楚?”
杨向阳诧异了:“你看你,我清楚啥?”
“我原本好着呢,就小时候那次烤麻雀时,你给我害的。”
“嗨,奇了怪,烤麻雀我怎么害了你?”
“你忘了,那次烤麻雀时,你教我打弹弓的事。”
“我没忘,但怎么能赖上我呢?”
“哼!那次我瞄弹弓,左眼被打后,就再也闭不上了,不赖你赖谁?”
“那是我们都小,如果当时我做错了,现在向你赔礼道歉。”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我把你杀了,再回头向你道歉,行吗?”
“一码归一码,乱比喻!再说,我为什么教训你,教你反拿弹弓,你不清楚?”
侯怀大被激怒了,他站了起来:“还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呀?”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现在,我们还是先解决眼闭不上的问题吧。”杨向阳也站了起来。
“你不想提就完了,我还想提呢。”
“那你爱上哪提,就上哪儿提吧。”说罢,杨向阳走到趴在地上侧头看着他俩吵架的东方白身边,蹲下身:“你的问题,主要是臂力太小,没事多练练臂力,问题应该不大。”
东方白应付着“哼”了一声,也不再搭理杨向阳。
午饭后,高文*、陆大勇等一班的兵,纷纷拿起枪,利用午休时间,到操场练瞄准去了。只有侯怀大趴在铺上写信,东方白则裹着大衣,躺在铺上睡觉。杨向阳进门拿枪,见此,有些不悦:“哎,大家都去训练了,你们两位,问题最大,却躲在这里,不好吧?”
侯怀大头都没抬,回道:“昨天政治课刚学过宪法,保障公民的休息权是国家法定的,有什么不好?”
杨向阳从枪架上拿起了枪,有些生气地说:“胡搅蛮缠。你怎么把宪法规定的‘劳动是一切有劳动能力的公民的光荣职责’,‘国家提倡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奖励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国家提倡公民从事义务劳动’这几条没记住。”
侯怀大仍低头写信:“你爱义务劳动你就去,别拽我们。”
杨向阳问:“你不是最爱义务劳动吗?天天义务打扫厕所,怎么训练就拉下了呢?”
侯怀大抬起头:“你把我眼睛害成这样,我还练个屁。”
杨向阳更生气了:“你怎么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侯怀大从铺上爬了起来,蛮不讲理:“哎,你把我眼睛害成这样,还有理了?你说,当时我就是惹了高文*,你狗拿耗子,管啥闲事?”
“闲事?你到现在还认为欺负弱者是对的?如果你现在还这样想,那真是活该!”
侯怀大刚才趴在铺上写信时,还给对象蔡苗子倾诉着射击闭不上左眼的万般苦恼和对杨向阳的不满,现在,杨向阳的话让他更加难受,他紧握拳头,气势汹汹地朝杨向阳走了过来。
东方白一见这阵势,忙爬起来溜了。刚出门溜到一个墙拐角,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是胡卫民,他问:“你咋像个没头苍蝇,瞎撞。”
“你说的对,是有两个没头苍蝇,在我们班里瞎撞起来了。”
“怎么了,打架了?谁?走,去看看。”
这边胡卫民边说边走,那厢侯怀大边骂边要动手。
杨向阳严肃地说:“侯怀大,你搞清楚,这是军营,不是高家湾,由你撒泼。”
“你别拿这个来吓唬我?老子不吃这套,你他*还我眼睛来。”侯怀大骂着,朝杨向阳脸上一个直拳就打了过来。杨向阳侧头躲过的同时,身子灵巧地闪到了侯怀大身后。侯怀大一拳打在墙上,转过身来,恼羞成怒,又向杨向阳猛扑过来,杨向阳一侧身,又跳出侯怀大徒手攻击区。侯怀大却顾上不顾下,左脚被一旁的枪架拌住,“哗啦!”枪架倒了,他一个踉跄摔倒,左眼眉撞在了火炉边沿,火炉“哐当”一声倒下了,烟筒“噼里啪啦”掉了下来,砸在侯怀大身上。他爬起来,抹了把眉角,满指染血,就在炉边抹了一把,顺手抄起炉钩子,怒目而视。
杨向阳讥讽道:“笨蛋!士兵徒手进攻时,必须首先消除自身的恐惧,沉着冷静。你看你,目光焦虑,六心不稳,我还没动手,你就成了这样,再练上十年来报仇吧。”
已经恼怒之极的侯怀大,哪能听进杨向阳的话,举着铁钩子就打了过来,站在门边的杨向阳再闪。遽然,门开了,胡卫民走了进来,侯怀大打下来的炉钩子,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半空。
“满屋子又搞成这样,你们要干什么?”胡卫民严厉地斥责。
侯怀大的脸瞬间变了,悲切切地说:“指导员,你可来了,他,杨向阳,小时候就欺负我,害的我落下眼病,现在打枪闭不住左眼。为上次班务会的事,他对我怀恨在心,你瞧,他刚才把我眼眉都打流血了。”
杨向阳没有马上申辩,只是给了在场的人一个嘲笑和摇头。
胡卫民问杨向阳:“他的左眼眉是不是被你打破的?”
杨向阳说:“你先问问他是不是男人再说。”
胡卫民提高了声调:“你说了我才能判断他是不是男人,你不说我怎么判断?”
杨向阳迎着胡卫民恼怒的目光,神情自若:“好,那我就一字不假的向你报告。第一,我和他过去的事很复杂,暂且不说对错,他说现在打枪闭不上左眼,是因我而造成,无以为证,不能再提。第二,他射击问题很多,班长要求我帮他纠正,我作为副班长,督促他中午练枪没错,但我绝没强迫。第三,他的伤完全是他自己寻衅滋事,被枪架绊倒碰上火炉造成的,我没有动他一根指头,不信,指导员可以去火炉边查看有无血迹。”
胡卫民走到倒了的火炉边看了看,见炉边有血迹,问侯怀大:“是这么回事吗?”
侯怀大哽咽起来:“他胡说。加训不是我不去,我肚子疼,他上来要硬拉我去,推搡着就打了起来,他一把抓过枪,要打我,我害怕了,转身要跑,他就使了个绊子,我摔倒了,碰倒了炉子,磕伤了眼眉。指导员,你可要为我做主呀!”
胡卫民又问杨向阳:“是不是这么回事?”
杨向阳气得咬牙切齿:“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不给你说了吗?”
“那他又不承认,有啥法子?”
杨向阳额头青筋暴跳,他把枪往铺上一撂,攒起的拳头嘎嘎作响:“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男人活着,我先扒了你的裤子,拧掉你的卵蛋再说。”
侯怀大吓得就往胡卫民身后钻:“到底谁对谁错,指导员,你都看见了吧。”
胡卫民厉声喝道:“杨向阳,你要干什么?”
“他这样的人留着,是我陕北人的悲哀,我今天就给他留个纪念,让他长个记性,免得他以后再祸害别人。”杨向阳愤怒了,要伸手去拉躲在胡卫民身后的侯怀大。
胡卫民又喝道:“杨向阳,这是军营,你是军人,上有国法,下有军规,由不得你胡来!”
听到军营、军人这四个字,杨向阳心头一怔,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了三秒,渐渐松开了紧攒的拳头。
这时候的胡卫民,却不冷静了,他严厉地训斥着杨向阳:“不到两个月,火炉倒了两次,次次都与你有关,今天还拿着枪打架,你说,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杨向阳更冷静了:“指导员,我有个要求,请你不要偏听偏信,先入为主好吗?你先全面调查清楚,再做判断行吗?”
这句话,让胡卫民更受不了:“你就直接说我从办你们大院那个枪案起,就先入为主算了,何必绕弯子?说实话,通过昨天动员会上你对枪的掌握程度来看,我的调查可以说更全面了。今天你又拿枪打架,让我的判断更准确了。你别嘲笑,干我们保卫侦破这行,有个词,你不清楚,叫犯罪动机。你的所作所为,是我对‘801’案件嫌疑人的作案动机了解的更深了。”
“我也看出来了,有人跟侯怀大是一个鬼背来的,喜欢回忆不痛快的往事,那么,你们就在回忆往事里寻找快乐吧!”杨向阳听出了胡卫民话里有话,给他也撂下几句轻蔑的话,抓起铺上的枪,拉开门要走,与弓腰贴着门边听屋里动静的东方白碰了个照面,东方白尴尬地立起身,转身欲走,杨向阳说:“如果你也喜欢回忆不痛快的往事,那你也进去吧。”说罢,大步流星地朝操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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