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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0一章 国军老兵湖映心


  良五十叫来了一个背微驼、满头乱发、满脸胡子,穿着邋遢的老汉和一个姑娘。高文*介绍:“这是湖大叔和湖丫,我们的邻居,就在那边山坡下住。湖大叔是个老军人了,守了大半辈子边防。”又把杨向阳介绍给湖大叔。

  杨向阳一个标准军礼后,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了湖大叔满是厚厚老茧、指甲凹凸反翘,像皴裂的树皮的双手:“大叔,你是老英雄啊!”

  湖大叔嘲弄自己:“娃娃,哨长没说清楚,我可是国民党的老兵,算什么英雄?”

  杨向阳忙摇头:“嗳,他说清楚了,不管是共军还是国军,都是中国军人,都为咱们这个民族守过防,都是人民英雄。”

  湖大叔欣赏地点点头:“这娃心大,看得远啊。”

  大家在洞外不规则的石桌上摆上食物。高文*在洞内捯饬出一瓶酒,给大家的碗里倒上。

  湖大叔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他摸着杨向阳崭新的新式军服、大檐帽,泪水从浑浊的眼里就流了出来:“怎么又换装了?”

  大家忍俊不禁,开心地笑起来,笑得湖大叔像个害羞的姑娘,搓着双手忸怩起来,也笑得杨向阳莫名其妙。

  高文*忙解释:“五0年的时候,咱们师一个连解放赛图阿,守防的国民党官兵以为换防的来了,哭喊着埋怨,三年了才来,怎么又换装了。与世隔绝的守防国民党官兵那里知道,物转星移,山上守三年,山下天地换,共产党的军队来接防,让他们下山休整了。但很多忠诚祖国的国军老兵,在悠悠的岁月里,仍忠心不变,默默无闻的守着边关,湖大叔就是其中之一,他十八岁上山,在这里守着国门,守着死了的战友遗骨尸骸,三十多年了。”

  杨向阳以敬重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矮瘦,穿着一身脏衣服,年龄像七十岁的老兵,问:“大叔,赛图阿是什么意思?”

  老汉说:“维语意思就是殉教者。”

  杨向阳感慨:“是啊!那些一代代戍边人,他们殉的,就是百姓的和平安宁啊!为了这个信仰,他们战缺氧,走冰山,卧积雪,‘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横戈马上行’,他们用青春流失、生命折损的代价,忠贞不屈的巡视、守护着雪山边关的每一寸土地。明天是国庆节,哨长,我提议,今天的第一口酒,就献给那些为了祖国边防而献身的殉教者们。”

  “提议的好!来,大家先敬长眠在我们这片脚下,历代守边的前辈们。”高文*弯腰,和大家将第一口酒,轻轻地泼洒在地上。瞬间,地上几缕黄土被轻轻地溅起,旋即,变成了几股小旋风,围着他们跳跃旋转了几圈后,和为一股大旋风,直朝界碑方向盘旋而去。众人放眼伫望,那股旋风围着界碑转了三圈后,旋盘而上云霄。

  “明天就是国庆,第二口酒,祝贺我们共和国的生日,干!”在高文*的提议下,大家起身,举杯庆贺。

  “第三口酒,欢迎杨向阳同志由侦察兵转为边防兵------”高文*话没说完,杨向阳出手挡住了:“哎哎哎,这第三口酒怎么也轮不到为我,应该为湖大叔而喝,我们当军人,就要当他这样有坚定意念的军人,做男人,就要做他这样能吃苦的男人。”

  湖大叔急了,连连摆手:“不!不!哪有共军给国军敬酒的道理?先敬共军,先敬共军。”他憨拙、真诚的样把大家逗乐了。高文*说:“咱们这里与社会基本隔绝,湖大叔的社交概念,只有他死了的国军弟兄和我们这些共军晚辈,还有他的丫丫,语言都还停留在过去。”

  杨向阳起身,敬重地说:“这更值得我们敬老前辈了,来,起立,立正!全体军民敬国军湖,湖什么来着------”

  湖大叔连忙站起,“啪”的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湖映心。”

  陈阿虎吃了口菜,看着湖大叔的憨态,笑得来不及完全转身,“扑哧”,将一嘴的酒菜喷到了湖丫衣襟上,湖丫并不责怪,也没扒拉自个衣服上的秽物,却怕陈阿虎呛着,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良五十麻利地掏出了花手绢,边埋怨肇事者,边要擦去受害者衣襟的秽物:“你恶心不,这么好看的花衣裳,让你给糟蹋了。”

  陈阿虎赶紧挡住了他伸向湖丫胸襟上的手:“哎哎,你那手越国界了,衣服糟蹋了可以换,其它地方糟蹋了,可不能换。”

  湖丫本来就红的脸更红了,在陈阿虎背上捋气的掌,旋即变成了出气的拳:“净胡说,你去死吧你!”

  陈阿虎冷不丁,被一拳从小凳子上打下来,他站起来:“哎,丫丫,你咋好坏不分呢?我帮你呢。”

  良五十窃笑:“你要帮她,就把她的衣服洗了。”

  丫丫白了陈阿虎一眼:“他自己的衣服从来都没洗干净过,我才不让他洗呢。”

  陈阿虎瞥见了一旁的“阿白”,抱了起来:“这也不让擦,那也不让洗,我有个主意,咱们看看‘阿白’,认不认咱们的‘天山公主’,让‘阿白’把饭渣舔干净。”

  湖大叔一惊:“这不是条狼吗?不行,别伤了我的丫丫。”

  丫丫却满不在乎:“我才不怕!他们敢抱我就敢抱。”伸手抱过了“阿白”,将它的头摁向自己胸衣上的饭渣,“阿白”会意地舔了起来。

  “哎呀,这姑娘不是‘天山公主’,是‘天山豹子’,有豹子胆啊!”杨向阳这才仔细地打量了这姑娘:高原的紫外线,把她苹果般的脸染成了黑红色,那双眼睛长得似维族少女一般,大而圆,清澈透明,长长的黑头发上粘着草屑,很随便地披着,没有任何收拾过的痕迹,显得有些野性,过于瘦小的衣服,再怎么努力,也裹不住她正在发育长成的身体,放大着姑娘身上应有的一切特征。

  湖大叔见杨向阳打量着湖丫,爽朗地笑了:“你们现在还有我的丫丫说说话,逗逗乐,我们那时候啊,方圆几百公里就见不着个女人,说句难听的话,见个老鼠都是公的。”

  湖丫不高兴了:“爹,咋说话呢,人家新来的这个侦察兵,看样子是个读书人呢。”

  陈阿虎更不高兴了:“那你意思,我们就没文化了?”

  湖丫白了他一眼:“你没人家文化高。我没猜错的话,‘阿白’是这个杨哥救下带来的吧,我虽没念过书,但知道,对这些‘四条腿’好,人就善,就有文化。”

  高文*笑:“丫丫真是冰雪聪明,可惜没认过字,读过书,不然,更厉害了。丫丫,想不想学?”

  杨向阳给湖大叔碗里添了点酒,说:“不是想不想学的问题,是必须要学,即便以后不出这边关,将来这里也要现代化,要有机器,要有电器,不识字,会活得很痛苦的。”

  湖丫不吭气。湖大叔问:“怕不怕?“

  杨向阳鼓励道:“没关系,狼都不怕,还怕认字。”

  湖丫咬咬嘴唇:“行?不怕侦察兵哥哥笑话,过去,我连数字都不会数,放羊回来数羊,拿两个破碗,一个空的,另一个放和羊一样多的石子,圈里进一个羊,就从装着石子的碗里拿一个石子,放到空碗里,羊进完了,石子也放完了,就知道羊全部回来了。如果多一个石子,那爹就要去找羊了。”

  杨向阳笑了:“识了字以后,好处很多呢。一天三个字,一年上千字,就可以念报纸,读小说了。”

  湖丫盯着杨向阳问:“我有信心!可问题是你们那么忙,谁教呢?”

  杨向阳说:“这个我们来解决。哨长,你看,我们有内务值班,战备值班,再设一个‘教学值班’怎么样?”

  高文*说:“这是大好事,我当然同意。说干就干,说认就认,来,我今天就教你五个字,先是:湖丫-----”

  “这个我会,去年陈哥教的。”

  良五十调侃:“这个我知道,还手把手教的。”

  陈阿虎抬头看了看天,嗅嗅鼻子:“哎,这里没工厂,哪来的酸味。去年你也不手把手教她认‘良五十’三个字吗?来,我们的高、杨、黄、刘还没认呢,我教你。”

  良五十嚷嚷:“我的名字她就没学会。”

  杨向阳打断了俩人的争辩:“人之发肤,来之父母,我看还是先学‘湖映心’三字。”

  湖丫说:“这个我也会,是高哥教我的。”

  良五十啧啧:“看看,看看,这就是境界,先教人家爹的名字,不像某些人,先教自己的名字,目的不纯。”

  湖丫冲着良五十:“你俩就别打嘴仗了,你的名字我也要学会的。”

  杨向阳手指粘了点酒,在石桌上写上“中国”俩字:“高、杨、黄、刘以后再学,先学‘中国’俩字。”

  湖丫就蹲下,用指头在地上学着写了三遍:“报告老师,我会了。”

  杨向阳惊讶:“呀,能过目不忘,你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再认俩字。”便手指粘酒,在石桌上写了“边防”俩字,湖丫很快也学会了。

  杨向阳连连赞叹:“呀,照你这个速度,五年后,能写小说了。阿虎,教他写高、良、黄、刘几个字。”

  湖丫说:“我先学高杨俩字,他们老埋汰我,他们的姓我以后学。”

  高文*微笑:“那这个‘高’字我得来教了。”

  湖丫在地上画了几笔,学会了。

  高文*又教他写“杨”字:“在老家时,我们高杨两家不分,这个字我也来教。杨,杨家将的杨,杨班长的杨,杨树的杨。”

  湖丫很快也学会了。

  “学的不错,今天到此,我们赶紧吃饭,吃完后还有‘一小时工程’呢。”高文*拍拍手指上的土。

  湖丫不肯:“再学一个字。”

  高文*问:“学一个啥字?”

  湖丫抬头,看见一旁歪着头,好奇地看她写字的“阿白”,说:“就学‘狼’字。”

  杨向阳将手里的一块肉撂给“阿白”:“来,这狼娃子就是我救下的,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我们的‘天山豹子’照应,这个字我教你,狼,狼心狗肺的狼,豺狼虎豹的狼,狼嚎鬼叫的狼。嗨,怎么尽是些吓人的词。”

  “阿白”并不像粘着腥的狗一样,囫囵尽吞那片肉骨头,而是慢慢地咀嚼品尝着,还时而抬眼看看杨向阳,满脸尽显着柔性,眼里充满着感激。

  良五十看着它:“这畜生还很斯文,狼吞虎咽这个词该作废了。”

  陈阿虎瞪了他一眼:“它有名,叫‘阿白’,不叫畜生。”

  良五十据理力争:“你对它这么好,但它毕竟是狼,将来再碰到它,会翻脸不认人的,刚才不是说‘狼心狗肺’吗?”

  杨向阳又撂给“阿白”一块骨头,摸着它的头:“世上的很多事都是缘分,将来再碰到它,它要我的命,那我也就这命了,它的本性就这样,不怨它。”

  湖丫边写边说:“不会的,这个‘狼’字边上是个良五十的‘良’字,说明它是有良心的。”

  高文*给湖大叔敬了口酒,笑道:“嗨,这学生变老师了,还会说文解字呢。来,大叔,这口酒,敬您老挖湖的一片恒心。”

  杨向阳问:“什么挖湖?就是你刚说的‘一小时工程’吗?”

  高文*和杨向阳碰酒:“对。对我们来说,是‘一小时工程’,对湖大叔来说,是‘一辈子工程’啊。走,喝完最后这口酒,我们就上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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