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二十年
张日山握着车门的手顿住了。
“走？”他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去哪儿？”
烛廷玉张了张嘴，心中不免一阵窒息，深吸一口气，说：“和当年一样。”
张日山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指节攥的发白。
“多久？”
烛廷玉都不敢说。
她看向车窗外，努力的装成平静的样子：“起码二十年。”
张日山垂下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车边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先去张府。”张日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张张嘴，压下心中酸涩。
一路无话。
烛廷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落了满地，被风一卷，扑在车窗上又滑下去。
又是一年秋。
到了张府，烛廷玉下车，回头看了张日山一眼。
“你也进来。”
张日山没问为什么，熄了火，跟着她进了门。
尹新月正在院子里逗鸟，看到烛廷玉来了，高兴地迎上来。
可走近了看到烛廷玉的脸色，她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回去。
“阿玉？怎么了？”
“新月，把人都叫来吧。”烛廷玉说，面上看不出什么，毫无表情，“二爷、八爷、九爷、七爷，能来的都来。”
尹新月看了她两秒，没有多问，转身吩咐人去请。
半个时辰后，张府的厅堂里坐满了人。
二月红拄着拐杖坐在上首；齐铁嘴似乎是算到了什么，面上也是谨慎之色；解九面色苍白却坐得笔直，霍仙姑坐在角落，目光沉沉地看着烛廷玉。
烛廷玉站在厅堂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些脸。
全都老了，头发全白了，皱纹如山谷般深邃。
她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阿玉？”二月红先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烛廷玉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走？”齐铁嘴直起身子，“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跟当年一样，离开这里。”
没有人说话。
张启山靠在太师椅上，手搭在扶手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尹新月站在他旁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解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要，要走多久？”尹新月脸上想要憋出一个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烛廷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回去之后，我会再回来。但是……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可能你们都……”
她没有说完。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那只画眉鸟扑扇翅膀的声音。
二月红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但他到底经历过太多，只是垂着眼，缓缓点了点头。
解九推了好几次眼镜，最后把眼镜摘下来，捏着眉心，什么也没说。
齐铁嘴嘴唇抖了抖，最后也只能怅然的笑了一声：“祖宗奶奶要不然给个时间？我尽量活一活。”
“……起码二十年。”
此言一出，全场沉默。
好几位已经是高龄了，二十年是真的没办法了。
齐铁嘴叹了口气，起身对着烛廷玉拱手：“所以，祖宗奶奶是来见我们这些老伙计最后一面的？”
烛廷玉偏开头，没说话。
二月红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烛廷玉面前。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很轻：
“阿玉，别难过。我们这些人能遇见你，已经很好了。”
二月红的身体这几年也急转直下，各种老年病找上门来，年华逝去，丝毫不讲道理。
烛廷玉低下头，眼眶一热，使劲眨了好几下才把眼泪逼回去。
“我没事，我有什么难过的。”烛廷玉再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抿出了半分笑，“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啊。”
二月红点了点头。
张启山最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沉默了几息，说：“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的事儿。”
尹新月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极力的想要保持冷静，可是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滔滔而下。
“阿玉，我……”尹新月算了算自己的年纪，想来自己是等不到她了，“你……能不能再多陪我一段时间……能不能……”
尹新月心中悲伤如汪洋，几乎要溺毙其中。
烛廷玉闭上眼睛抱住了尹新月。
“我怎么等得了二十年啊阿玉！！！”尹新月喊出声，声音都嘶哑了。
“对不起，对不起……”烛廷玉只能不住的道歉，“我，我没有办法控制，对不起，对不起……”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她不会再出现在尹新月面前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她居然还能再降落在八十年代。
若是民国时期直接不再见，恐也不必如此伤离别。
芍药花刚开过一茬，只可惜烛廷玉见不到张府第二年的花开了。
————
悲伤过后，更加冷漠的是还要部署剩下的事情。
烛廷玉列出了计划，几乎和九门商议着一起部署到了三十年后。
“我能预料到的只有这些了。”烛廷玉搁下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解九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线索和推断，只是咳嗽两声，宽慰道：“足够了。”
坐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烛廷玉就算没有坦白过，他们也知道烛廷玉不是一般人。
若不是真的没办法，以烛廷玉的人品，她不会扔下这些不管的。
可是作为一个爷爷，解九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烛小姐，小花该如何是好？”
烛廷玉一时沉默。
“……就说我……我出去，出去游历，剩下的路，该让他一个人走了。”烛廷玉闭上眼想让自己放松一点，把眼里的不舍憋回去，“小花是个好孩子，我们倾尽全力教导他，我相信他可以应对剩下的事情的。”
解九咳嗽两声，苦笑。
他身体已经逐渐不行了，虽然年岁比二月红要小些，但是说不定要走在二月红前头。
烛廷玉要走，他和二月红要死，只留下小花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解九咳嗽两声，又说：“我想向烛小姐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副能让我再多活几年的药方。”解九脸色苍白，“我必须要多陪小花几年，他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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