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血火荥阳(上)
二月初二,午后未时刚过,荥阳城南门内的土路上行人稀疏。
几个卖柴的老汉挑着空担子往城外走,脚步拖沓,柴刀别在腰后,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守门的什长靠在门洞内侧的夯土墙上,嘴里嚼着一根枯草茎,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从那些出城百姓的脊背上滑过去,落到南面官道尽头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便不再动了。
门洞外两侧各立着两个持矛的士卒,矛杆被日头晒得发烫,甲片上的铜钉映着碎光。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正低头用指甲剔着甲片缝隙里的泥垢,另一个年长的则把兜鍪摘下来搁在脚边,露出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正拿一块粗布慢慢地擦着脖子。
城楼上没有箭楼,只在垛口后面搭着一排半人高的木栅,栅缝间稀稀拉拉地露出几面旗帜的边角,被午后的暖风吹得软塌塌的,翻不起身来。
南门内侧那片空地上,几个卖蒸饼的摊子还没来得及收,草席上散落着几粒芝麻和碎面渣,一只黄狗在摊子间嗅来嗅去,尾巴甩了两下,又趴下去把头搁在前爪上。
再往北看,南大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半掩着门板,檐下挂着的布幡有气无力地垂着,偶有一两个妇人提着陶罐从铺子里出来,走到街角的井台边打水,井绳吱呀吱呀地响上一阵,又归于沉寂。
这便是未时末的荥阳南门。
没有人注意到,从巳时开始,便有三三两两的流民打扮的人陆续从南面官道上过来。
他们或扛着扁担,或背着破包袱,有的牵着半大的孩子,有的佝偻着腰,脚步拖沓地穿过门洞,守门的士卒只偶尔抬眼扫一下,见没什么油水可刮,便又垂下眼皮。
那些人进了城便散开,有的拐进小巷,有的蹲在街角的墙根下歇息,有的沿着南大街往北走,消失在铺面与铺面之间的缝隙里。
到未时末,南门内外的流民已经聚了将近两百人。
他们散布在门洞两侧的墙根下、井台边、卖蒸饼的摊子旁,有的靠着墙闭着眼打盹,有的三五个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说的都是些灾荒年景的闲话,声音不高,在午后的寂静里听不真切。
守门的士卒偶尔走过去吆喝两声,把那些堵在门洞口的人往边上赶一赶,那些人便挪几步,又重新蹲下去。
就在这时,南面官道上又走来一拨人,约莫二十来个,当先一个汉子身量精瘦,蓬头垢面,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赭黄短褐,腰间系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口破袋子。
他身后那二十来人也都是流民打扮,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走路姿态与寻常流民不同——脚掌落地时更实,步子与步子之间的距离更匀,腰间虽然挂着陶碗或包袱,可那些物件在腰侧晃动的幅度很小,显然是长期习惯了负重行军的人。
那汉子走到门洞前,冲守门的什长拱了拱手,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腔道:
“军爷,俺们是从汝南逃难来的,想在城里找个活干,混口饭吃,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说着,便解下腰间袋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那什长接过袋子,掂了掂重量,瞥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二十来个人,估摸着这些穷酸怕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了。
便懒懒地挥了挥手:
“进去罢,不过到了我荥阳,可要安分守己,莫要生事,不然爷手中的刀可不长眼。”
那汉子当即连连称是,又拱了拱手,回头朝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便领着那二十来人,稀稀拉拉地进了门洞。
进了城,那汉子在街角停住,抬头朝南大街北面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远处一处高耸的楼阁轮廓上。
那是荥阳郡衙的望楼,比寻常屋脊要高出一大截,据说站在上面能俯瞰大半个城池。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那二十来人低声道了一句:
“东西两翼散开,申时正刻,随我回到南门会合。”
那些人无声地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开,有的往东侧巷口走,有的往西侧铺面后面绕,像一群蚂蚁般散入砖缝。
那汉子自己则混入南大街上稀疏的行人里,朝北面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这汉子正是韩范。
申时三刻。
南门内外的流民比方才更多了,卖蒸饼的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守着摊子的老妇正一块一块地往竹篮里码着新蒸出来的饼,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混着麦面的香气,在午后的空气里漫开。
门洞两侧的士卒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四个持矛立在门洞外,其中两个开始拖沓地沿着城根来回走动,另两个靠在门洞内侧的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韩范蹲在南门内侧东边那处井台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半截的蒸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目光落在门洞外那两个来回走动的士卒身上,随他们的步子缓缓移动。
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破陶碗的边沿,内心不断设想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挑着空担子的汉子停住脚步,朝井台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在韩范旁边蹲下,也掏出一块干饼啃着,嘴里含混道:
“弟兄们已然准备就绪,只等先生一声令下。”
韩范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看他,只将陶碗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井台的青石沿上。
那汉子啃了两口饼,便又站起身来,挑着担子往北走了。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南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北面直冲过来。
韩范的耳朵一动,手里的饼搁下了。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似是一匹受惊的马在街上狂奔,蹄铁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路旁的几个行人慌忙往两边避让,有一家铺面的门板都被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
守门的那四个士卒也听见了,都转头朝北面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韩范从井台边站了起来。
他没有跑,只是大步朝门洞方向走去,同时从袖中摸出一支短短的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
那哨声又尖又短,在午后的空气里瞬间炸开。
门洞两侧墙根下那些蹲着的流民闻声,当即便同时动了。
他们从墙根下、井台边、蒸饼摊子旁弹起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野蜂,纷纷朝门洞方向涌去。
当先一个汉子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根短棒,一棒砸在离他最近的守卒后脑上,那守卒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另一个流民从怀里抽出一把剔骨刀,反手扎进一个正转头张望的士卒肋下,那人惨叫了一声,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下去。
门洞外那两个来回走动的士卒刚反应过来,正要举矛,却被从两侧涌来的流民裹住了。
有人抱住了他们持矛的手臂,有人用扁担横扫他们的腿弯,有人将破包袱兜头罩下去。
两根长矛在乱中被夺下,两个士卒被按在地上,当场便被击杀。
韩范几步跨到门洞内侧那截通往城楼的石阶前,石阶又窄又陡,只容两人并行。
他侧身贴住石壁,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蹿。
跟在他身后的是八个精瘦的汉子。
城楼上的守卒不多,只有三四个在垛口后面懒散地靠着,手里攥着长矛的杆子,正歪着头往下张望,想看看门洞那边到底闹出了什么动静。
韩范蹿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子还没站稳,手里那口短刀已经横着劈了出去。
最近的守卒还没扭过头来,后颈上便挨了一刀,整个人扑在垛口上,上半身探出墙外,手里的长矛脱了手,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哐当一声砸在城下的石板地上。
另一个守卒刚要张嘴喊,韩范身后的两个汉子已经扑上去,用破布团塞住了他的嘴,反拧了他的胳膊将他按在墙根。
剩下两个见势不妙,一个丢了兵器往城楼内侧跑,被剩余几个人赶上一步,一刀砍在后背上,扑倒在地;
另一个还没来得及转身,也被迅速按住了手脚。
城楼上不到片刻便被控制住了。
韩范没有停手。
他快步走到城楼内侧那口架在木台上的铜锣前,将锣槌抓在手里,对着锣面猛敲了三下。
铜锣的声音又闷又沉,在午后的空气中荡开去,一声接一声,从城楼上传出去。
那便是信号。
南面官道上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空旷里,忽然从两侧的枯草丛中涌出一大片人影,约莫四千之众,且大部分是骑兵,黑压压的像一道决堤的洪水,立时朝城门方向涌来。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身量壮实,手里提着一杆长矛,正是段宏。
他身后的四千人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处,扬起漫天黄尘,将官道尽头的日光都遮得暗淡了几分。
段宏催马冲到门洞前,看见南门大敞着,门洞内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守卒,还有几个被麻绳绑了扔在墙根下面。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门洞内外那些正在收拢兵器的“流民”,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粗豪的笑。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刚从城楼上走下来的韩范迎过去,一掌拍在韩范肩上:
“好你个老韩,老子还担心你在城里被人剁了,没想到出手竟这般利落,不错,看来你真是练出来了!”
韩范被他拍得肩头一沉,苦笑着摇了摇头:
“闲话少说,入城要紧。”
段宏一挥手,朝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吼道:
“儿郎们,随我直扑郡衙!余蔚那狗官今日若跑了,老子拿你们是问! ”
四千步骑像一道洪流从南门涌进去,马蹄踏在门洞里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连城墙都震得微微发颤。
段宏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长矛横搁在鞍前,目光扫过南大街两侧那些半掩的铺面和巷口里探头张望的百姓,口中厉声道:
“纵火!烧!把这城烧起来!”
他身后的幽州兵卒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抽出早就备好的松明和引火之物,冲到街边的铺面门口,将松明塞进门板缝里点着,又冲到小巷口的柴草堆上浇上麻油引火。
有了麻油的加持,火石一碰便腾地烧起来,火舌舔着铺面檐下的布幡,顺着木柱往上爬,浓烟从窗口和门缝里滚滚涌出,在午后清冽的空气中铺展开来,很快便将南大街东侧连成一片火海。
段宏麾下的兵卒本就多是幽州边地征发的汉人、鲜卑人、乌桓人和各部杂胡,向来以剽悍闻名,此刻得了纵火的命令,便像一群脱了缰的野马,撒开了在城中横冲直撞。
有的冲进铺面里将货架上的布匹和陶器往地上摔,有的踹开民宅的门板,把院子里晾着的衣物和被褥扔到街上,有的从灶间拖出柴草堆在路中间点燃,火势顺着木结构的屋架迅速蔓延,不过片刻工夫,南大街东西两侧已经有好几处火光冲天,浓烟翻滚着涌上天空,将午后那片清朗的天色染得灰黄。
段宏骑在马上沿着南大街往北突进,身后跟着数百骑,马蹄踏在火堆旁边的空地上,火星四溅。
他一边冲一边朝两侧的巷口张望,目光扫过那些被火光和浓烟逼得从屋里跑出来的百姓,只见他们有的抱着孩子往北跑,有的拎着水桶试图往火上泼,有的蹲在墙角哭喊,乱作一团。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城中一乱,余蔚的兵卒便难以集结,各自为战,他便可以趁乱各个击破。
况且幽州兵远来疲敝,若不让他们在城中发泄一下,士气只怕就要散掉。
段宏冲到南大街中段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队约莫几百人的守卒,领头的幢主骑着一匹黄马,手里挥着一杆长槊,正试图在街心列阵。
那段宏二话不说,催马便冲了上去,长矛一挺,直刺那幢主的面门。
那幢主举槊来迎,矛槊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那幢主力气不及段宏,被这一下震得虎口发麻,槊杆歪向一边。
段宏当即顺势将矛尖一扫,在他腰肋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剩下的守卒见头领被刺翻,顿时四散奔逃,被段宏身后的骑兵追杀了一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火堆旁边。
段宏继续往北冲,一路冲一路放火,南大街、东巷、西巷,凡是路过的铺面和民宅,大多被幽州兵卒引燃。
火势从南门开始往北蔓延,浓烟像一条巨大的灰龙在荥阳城的上空翻滚,将午后的日光遮得昏昏沉沉,连街对面的屋脊都看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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