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青衫扶苍 > 第396章 连下樊城

第396章 连下樊城


等到天边第一道灰白的光线从云层背后透出来时,邓城的四门都已经完全落入了王曜手中。

城头那些晋军的旗帜已经被收拢堆在城楼下的角落里,换上了临时赶制的秦旗。

旗是连夜用旧布和墨汁缝的,字迹虽然不甚工整,但“秦”字的笔画清清楚楚,被晨风吹开时能看出旗面上还有未干的墨渍。

城下的空地上,四千多俘虏蹲成几大片,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的枯草丛边。

甲胄被卸下堆在路旁,摞成几座小山,大片兵刃用绳子捆了几大捆搁在墙根下,矛尖朝里,免得扎着路过的人。

陈儁正带着人逐一清点数目,几个文吏蹲在石阶上,炭笔在竹简上划得沙沙响,每记完一队俘虏便抬头喊一句“下一队”。

王曜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南边那条通往樊城的官道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完整的轮廓。

官道从城门向南延伸出去,两侧的枯树和矮丘在晨光里一层层地清晰起来。

他看了片刻,转身对身边的李虎道:

“留两幢人马守城,一幢把守四门,一幢看押俘虏。其余各军就地歇息一炷香,吃些干粮,换上从晋军库房里搜出来的干靴,然后跟我南下樊城。对了,先封了城里的粮仓和武库,俘虏中的军官单独分出来关押,不要跟普通士卒混在一起。”

李虎叉手应了,转身跑下城楼去传令。

毛秋晴靠在城楼内侧的木柱边,手里捧着一块从俘虏营那边要来的冷饼,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往嘴里送。

她嚼得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南边那条被晨雾覆盖的官道上。

“樊城那边若是也像邓城一样毫无防备,那咱们就省事了。”

王曜微微一笑:

“但愿如你所言。”

而后便从怀中掏出那卷在郭铨官廨里搜出的樊城驻防图,摊开在垛口上用一块碎石压住一角。

帛图上樊城的北面画了一条细细的虚线,标注着“旧河渠”三个字,渠的走向从樊城北面约两里处绕过城墙东侧,汇入城东南的一片低洼地。

他看了片刻,将帛图卷好塞回袖中。

一炷香后,王曜带着主力人马出了邓城南门,沿着邓城去樊城的官道往南疾行。

许胄留下的两幢人马已经在四门站定了岗,城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个持戟的士卒面朝城外站定。

陈儁走在大队的最前面,每隔一两里便派出一队斥候往前探路,石骋则领着斥候营的主力提前出发了,他们的任务是在樊城北面那处旧河渠附近找到最安全的渡口和登岸点。

毛德祖带着他那队的士卒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肩膀上的皮甲还沾着方才在巷战中溅上的血迹,没有来得及擦,就那么干在甲片上。

邓城到樊城之间的官道已经被连日的大雪盖得严严实实,路面上的积雪又厚又匀,马蹄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又被风抹平了。

队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光从云层背后透出来,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曜将一条粗布巾系在额上遮光,步伐却一直没慢下来。

他走在队伍中段,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踩实的雪面上,既节省体力也保持速度。

李成走在本军前面,正侧着头跟身旁的一个年轻士卒说着什么,那士卒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又把自己腰间的水囊递给了李成。

樊大站在队列前面,正把自己那顶备用的皮帽摘下来扣在身旁一个冻得耳朵通红的士卒头上,那士卒缩了缩脖子,咧嘴笑了一下。

毛德祖则一边走,一边鼓励着队里的新卒,给他们加油鼓劲儿,只言再打完这一仗,大伙就可以休息了。

未时前后,前方斥候回报,已经能望见樊城北面的城墙了。

王曜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蹲伏在官道两侧的枯苇丛和低洼地里,等待石骋的消息。

他蹲在一丛枯苇后面,目光越过雪野望向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隐约能看见城头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骋从东面摸了回来。

他在王曜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道:

“使君,樊城北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卒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垛口后面堆了沙袋,有人正往上搬滚木。北面官道上不见人出入,城门像是封死了。末将绕到东面高处远远望了一眼,东城墙上的守卒也不少,但走动得比北面快,像是在赶着布置什么,还没完全停当。”

王曜心下大憾。

攻占邓城已有大半日,此定是邓城的漏网之鱼向南奔去了樊城报信。

但根据石骋所言,樊城还在赶工布防,说明他们也是刚得知消息不久,还没有完全布防妥当。

他当机立断,向许胄、陈儁、毛秋晴等道:

“传令下去,全军迅速扑向樊城,不再等斥候探路,直抵城下就架梯。樊城守军正在布防,手脚还没停当,拖得越久他们准备得越全。”

许胄和陈儁同时叉手应了,转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队列。

王曜站起身来,将腰间那口环首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鞘中,然后大步走向队伍前方。

他走过之处,蹲伏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甲片碰撞的细响在枯苇丛中弥漫开来,像一阵风掠过干涸的芦苇荡。

队伍从官道两侧的隐蔽处涌出,折向东面的旧渠。

旧渠的冰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千余人踏上去时冰层发出密集的咯吱声,但没有人停下来犹豫。

毛德祖带着他那队的士卒走在最前面,脚上那双从邓城库房里翻出来的干靴踩在冰面上抓得稳当,他跑得飞快,身后那队士卒紧紧跟住,没有一个人掉队。

旧渠的尽头是一片枯苇荡,苇秆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挡住了视线。

毛德祖拨开苇秆冲出去时,樊城的东城墙已经在眼前了——不到一百步远,灰褐色的夯土墙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垛口后面果然有人影在晃动,比石骋方才说的还要多些,显然这段时间又有增援赶到了。

城头上的晋军也同时看见了他们。

一个站在垛口后面的队主猛地伸手指向城下,嘴里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城头上便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警戒信号,急促悠长,隔着城墙“呜呜”地传过来。

毛德祖没有停步,他一边跑一边和几个士卒扛起那副早已准备好的短梯,铁钩上的粗布已经被他扯掉了,露出光秃秃的钩尖。

他们冲到城墙根下时,城头上的第一轮箭矢已经射了下来——稀稀拉拉的,准头不算好,显然上面的弓弩手也是仓促就位,有人还没来得及搭稳弓弦就松了手。

一支箭擦着毛德祖的肩头飞过,钉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一个士卒胸上,那士卒惨叫一声,捂着箭缓缓跪倒在地。

另一支射在了短梯的横档上,被他用胳膊肘夹住掰断了。

短梯搭上城墙时,城头上的晋军正在往下推一架还没架稳的滚木。

那根滚木粗如大腿,两个晋卒合力才抬到垛口边沿,还没翻下去,就被已然攀爬上来的毛德祖从下方一矛刺中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滚木歪倒在垛口上,卡住了。

毛德祖趁着这个间隙翻上了第一个垛口。

翻上城头之后他才看清这面城墙上守军的真实情形,走道上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箭矢,一个晋军什长正蹲在它们旁边手忙脚乱地解捆绳;

更远处有几个士卒还在穿甲,肩膀上挂着半截披膊,另一边甲片还没扣上;

垛口后面垒了一半的沙袋堆得参差不齐,有几袋还没来得及码上去,就那么散落在走道边上。

这支守军确实在布防,但还没布完。

毛德祖没有给他们布完的机会。

他翻过垛口之后落地便往前滚了半圈,避开了侧面砍来的一刀,然后反手一矛刺出,正中那持刀士卒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他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翻上来,有的落在走道上就立刻与晋军缠斗在一处,有的蹲在垛口边往下挂绳子接应后续的弟兄。

城头上的晋军虽然人数占优,但阵列未成,号令不齐,有的在往前冲,有的还在往后缩,挤在窄窄的走道上互相绊住了手脚。

一个晋军队主想往右翼调人,喊了几声也没人应,因为声音全被走道上的喊杀声盖住了。

他身边的人越挤越紧,前后都被人堵着,动弹不得,被翻上来的秦军士卒一矛一个,接连捅翻了三个。

就在晋军的注意力被东城门的战斗吸引之际,胡麻子带着本队的弟兄趁隙从北面翻上了城墙。

他们不跟晋军缠斗,一翻上去就往北城门楼方向冲,目标是控制城门绞盘和放绳梯的机关。

城门楼内侧的台阶上,两个晋军士卒正合力抬着一根粗木横杆想把门闩顶上,被胡麻子从背后一脚踹倒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被弩矢钉在了木柱上。

胡麻子蹲下身将那根横杆从铁环里抽出来扔到一边,然后朝城外用力挥了挥手。

城外等待的李成看见了那手势,当即一声令下,扛着短梯的预备队便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许胄已经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城下。

他看到城头上已经有秦军的旗帜在飘动,不知是哪个先翻上去的弟兄把一面临时缝的布旗挂在了垛口上,便厉声下令全军压上。

更多的短梯架上了城墙,越来越多的士卒翻上了城头,走道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从第一声号角响到东城门被彻底控制住,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搬上城头的箭矢、滚木、沙袋,此刻都成了秦军的战利品。

北门的陷落比东城墙更快。

胡麻子从内侧打开了城门楼下面的绞盘,沉重的铁闸被绞了上去,门扇被从里面推开。

陈儁带着早就等在城门外的预备队冲了进去,沿着街道往城中直插。

樊城内的街巷比邓城窄一些,两侧的民宅屋檐低矮,有的檐下还挂着冻硬了的腊肉和干菜,被冲过的队伍带起的风晃得来回摆动。

他们冲过两条街时,迎面遇上了一小队正在往北门方向赶来的晋军——身上甲胄不齐,有的还穿着里衣,手里拿着兵器却不知道往哪边使,乱糟糟地挤在街口。

陈儁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刀盾手列阵压上,那小队人马在街口挤作一团,进退不得,被两侧包抄过来的士卒堵了个严实。

夏侯澄其实在午前便得了消息。

两个从邓城趁乱逃出来的骑卒拼死跑到了樊城,马匹跑死在城门外,人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

他们带来的消息是秦军夜袭西门、郭将军被擒、全城失守。

惊憾之余,夏侯澄赶忙下令四门紧闭、守卒上城、滚木礌石搬上垛口、街口布置拒马。

可他的五千人有一大半散在军营里,有的在城外砍柴,有的则在附近的村里征粮,临时召集起来号令不齐,甲胄都来不及穿齐。

他原本站在北门城楼上眺着那条通往邓城的官道,雪面上干干净净,连个人影都没有,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那支人马打了邓城之后便停住了,毕竟大雪天行军不易,总要休整一两日。

他一面催促各营加紧布防,一面让人把从邓城跑来的那两个骑卒带过来细问详情。

就在他刚刚听完那两个骑卒的叙述,刚下了城墙去部署西门防务时,东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隔着大半座城传过来,又长又急。

他猛地转头望向东面,紧接着便听见了喊杀声,比号角声更远一些,闷闷的,似是从城墙外面涌进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北门内侧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响——急促、密集,越来越近。

他派去守北门的幢主正带着人往那边赶,但已经来不及了。

城门内侧的街道上,一队秦军刀盾手已经列好了阵,盾牌连成一道墙,将整条街封了个严严实实。长矛从盾牌后面探出来,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冷浸浸的铁光。

夏侯澄的脸色白得像覆了一层霜。

他站在西城门楼上看着那些涌入城中的身影,看着北门内侧已经开始往街巷深处推进的阵列,心中最后那一点侥幸也散了个干净。

他和十几个亲兵当即转身奔向后营的马厩,扯过一匹战马翻身上去,一手勒缰一手按住鞍桥,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南门方向冲去。

他们冲出南门时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喊杀声,那些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汉水北岸的渡口还有几条小船泊着。

船夫们正蹲在岸边的雪地里烤火,火堆上架着一只黑陶罐,罐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夏侯澄策马冲上渡口时翻身下马,一把推开那个还蹲在火堆边发愣的船夫,跳上一条小舸,吩咐身后几个亲兵抄起竹篙便往对岸撑去。

河面上的薄冰被船头破开,碎冰沿着船舷两侧滑开,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向下游。

他撑到河心时回头望了一眼北岸——樊城的南门已经大开了,成群的秦军士卒正在从城门里涌出来,向着河岸冲来。

那些身影在河对岸的雪地上止住脚步,站成几排,因已没有多少船只,他们只能隔河叫骂,眼睁睁看着他撑船过河。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62705086/6603515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