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碧落
“谢湘，你说呢？”
天底下最无情的是谁。
自然是帝王。
谢湘看着龙椅上的天禧帝，这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却还是将难题摆在了她面前，分明是逼着她原谅方才赵茯苓的无礼举动。
着实是想多了，她原本就未将那赵茯苓放在眼里，自然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事：“赵小姐救兄心切，也是人之常情，谢湘自然不会怪罪于她。”
赵志新原意就是等着谢湘开口，毕竟赵茯苓冒犯了谢湘是事实，如今心定，便说道：“三小姐心善。”
“赵卿你也先退下罢，且去看一眼赵公子伤势如何。”天禧帝说道，语气颇为担忧。
“是。”
赵志新转身向殿外走去，看背影竟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暗箭伤人是比武中的大忌，严重者丢了性命也是有的，且夏侯方北又是那样的身世……若是方才自己不狠下心，怕是赵荻的下场要惨得多。
闹剧收场。
宫人宣布：武组，夏侯方北——胜！
接着便是琴组的比试，谢湘回座后，谢太夫人担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若是吓着了，一会子的比试便不参加了。”
“祖母放心，湘儿无事。”谢湘安慰道。
前世经历了挖眼割舌，冷宫囚禁的事，她早已是百毒不侵，这等场面自然算不得什么，谢湘瞥了一眼谢婧，后者正嘴角带笑地看着谢湘的琴盒，看似十分喜悦的模样。
“五妹妹看着我的琴盒作甚？”谢湘问道。
谢婧没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被谢湘看在眼里，着实吓了一跳，很快便反应过来，但顾及到之前被其他贵女嘲笑，边放低了声音说道：“婧儿想着一会子三姐姐定会惊艳四座，这第一名定是非姐姐莫属了。”
“那便借妹妹吉言了。”谢湘笑了笑，心道，既然你们如此瞧得起我，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滢谖见谢湘回座，颇为担心地小声说道：“方才真是吓坏我了，那赵茯苓那样大胆，二话不说便朝你扑了过去！我还想着你这弱质纤纤的模样，定是要伤着了，没成想夏侯小爵爷竟会去做那英雄救美之事。”
说着便一脸吃味的模样：“这小爵爷定是对你有意思。”
“小爵爷不过是好心罢了，”谢湘哭笑不得，“谖姐姐难不成是吃我的醋？”
“怎么会，”陈滢谖忙摆摆手道，“小爵爷虽说潇洒，可这年纪着实□□了些。”
“莫不是姐姐心中喜欢那成熟稳重的……”
话音方落，便听得谢太夫人唤了谢湘一声，原是那宫人在念比试的次序，低位官员子女在先，高位官员子女在后，这样安排下来，谢湘和谢婧竟是最后两位。
参与琴组比试的女子有六人。
因着之前谢家姐妹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她们身上，前四人的弹奏几乎无人注意，听者无意，弹者自然无心，不多时便轮到了谢湘。
身旁宫人将谢湘的琴盒打开，凤尾形状的古琴展现在众人面前。
“流云凤尾琴！”不知是谁轻呼了一声，在座众人皆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即便是那不懂琴之人，也是听说过这把琴的名声，这琴原本是前朝碧霞公主的心爱之物，传说是用千年桐木、锌木结合制成，琴身为凤尾形状，内刻有铭文“流云”，故称“流云凤尾琴”，但传说这把琴已失传已久，如今竟是被谢湘得来了？
谢太夫人一看到这把琴面色就变了，之前她已吩咐人告知谢湘，在这赏梅宴上莫要使流云凤尾琴，却未成想谢湘还是将这琴带来了，流云凤尾琴对琴艺要求极高，谢湘小小年纪，怎能有那样的火候，可如今谢湘已然上了台，这场比试，无论如何也是要进行下去了。
谢湘看着谢婧有些期待和紧张的神色，嘴角生出了一丝微笑，过了一世，还是要用相同的方法来对付我么，可惜，你们还是当时的你们，我，却是地狱归来，找你们索命的鬼魂！想看我出丑么，好啊，那我们就仔细看看，这一次，到底是谁输谁赢罢。
“不知谢三小姐要弹奏的是何曲目？”宫人问道。
“《碧落》。”
使了流云凤尾琴，自然要弹《碧落》。
话音一出，在座皆哗然。
这支曲子，是碧霞公主殉国前所作的最后一曲，故称“碧落”，碧霞公主之后，无人再能用琴弹出，后人谱曲后，皆是由笙箫之类的乐器吹奏，如今谢湘竟说要用这“碧落”来参加比试，怎能不叫人吃惊！
“有趣啊有趣，也不知这谢三小姐是不是当真琴艺出众。”男眷席那边有人说道。
“只怕到最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
这话却是孙玄说的。
夏侯方北瞥了他一眼：“你和谢湘有仇么？”
孙玄被噎了一下，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会与谢湘一个女子有仇，悻悻然回答道：“自然没有。”
“我还以为她掘了你家坟。”夏侯方北话说得粗俗，面上却还是一派富贵公子懒洋洋的模样，与方才比试时那个凌厉少年仿佛不是一人。
“你！我……”孙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你实在粗鲁！”
小爵爷轻笑一声，看着台上端坐的谢湘说道：“我倒觉得，她可以。”
孙玄看着夏侯方北的模样，试探地问道：“难不成你是真的如他们所说？”
后者歪坐着，一副清闲的模样：“他们说的什么？”
“你是真的看上那谢家那个乳臭未干的三丫头了？”孙玄急道。
夏侯方北挑眉，不置可否。
孙玄黯然锤地，心中哀叹：人都说红颜祸水，如今看来果真没错！
“谢三小姐当真要弹这曲子？”上头的皇贵妃苏清华微微皱眉，颇为担忧地问道。
“是。”谢湘垂首答道。
苏清华点点头，殿内也安静下来，有人担忧焦急，有人暗含期待，有人等着看笑话，众人都在屏息等待着。
谢湘坐正，后脊微梃，素手抚上琴弦，弹出了第一个音节……
谢太夫人面上渐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听得琴音如水中涟漪般轻轻泛起，音色同泉水流过般清丽，时而奔放明亮，时而委婉细腻，如少女无忧无虑。
玉手轻佻，指尖如削葱根般的手指在琴弦上弹奏着，忽而琴声逐渐尖利，高昂，却并不显得突兀，犹如无数烈马奔腾而过，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之感，众人听的心头颤抖。
就在这时，琴声忽地一转，变得婉转哀怨起来，琴声如诉，仿佛作曲之人在慨叹命运不公，身世颠沛，仔细一听却也有些视死如归之感，像是岁月的影子投在琴弦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最后一个乐音上扬，琴声戛然而止，那琴弦却已崩断，霎时间，断了的琴弦，指尖的鲜血，仿佛将大殿定格。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过了许久，众人才反应过来，看到谢湘染血的手指，惊了一惊，这才当是真正的《碧落》之音，如歌如慕，如泣如诉，琴声婉转，音止弦断！
一曲终了，殿中众人不自觉地拍手称赞。
“怎么会这样……”谢婧丢了魂儿般自言自语道，“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谢太夫人自是被谢湘的一曲《碧落》惊着了，谢湘的琴艺怎会进步地如此飞快……又看台上谢湘的面容，虽是十岁出头的模样，可那眼神中流露出来的，竟像是经历了万事沧桑一般。
“此曲只应天上有……”孙玄呆呆道，“想不到谢三小姐竟有如此才华。”
虽说夏侯方北知道谢湘必定不俗，可对于方才的曲子也着实惊艳了一把，又看着孙玄的模样，玩味道：“方才仿佛有人说，谢家丫头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看来，也不知是砸了谁的脚了。”
“方才……谁说的？”孙玄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夏侯方北嗤笑了一声，便也不再逗他了。
“谢三小姐好琴艺，”淑贵妃称赞道，“这曲《碧落》当今朝中怕是只有谢三小姐可以弹至这般，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当真不俗，只是不知谢三小姐师承何人？”
“回娘娘，谢湘不过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碧落》的曲谱，实在当不得贵妃娘娘如此称赞。”
这《碧落》曲，是前世她在冷宫中悟出来的，她的命运比起那碧霞公主，实是更为悲惨，是以心有戚戚焉，心琴合一，如今又使了这流云凤尾琴，更是添了一筹韵味。
不过这些是万万不可说出的。
淑贵妃虽说仍有好奇，但也没再多问。
最后一个便轮到谢婧了，方才谢湘那一曲《碧落》惊艳全场后，谢婧如丢了魂儿一般，被宫人引着上了台，却忘了自己原本要弹奏的是何曲目，手足无措地站在高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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