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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统御全局


  穆泾渭回到枇杷园的时候,易月还在书房里写字。

  既来之,则安之。

  她易月的人生,最不怕的,就是挑战与冒险。

  婉柔说过,王氏生前,最喜欢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字,等着他回来。

  她便来到了书房。

  不知道穆泾渭会不会来,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写,写到穆泾渭来为止。

  早在她准备回蓉城的时候,比今日更尴尬的场景,她都在心里预演过了。

  她极需要和外面取得联系,弄清楚平秋现在在哪,可否平安。

  所以她必须提高自己在穆府的地位,并且让穆泾渭信任她。

  她三十岁了,虽不如以前一样风华绝代,但好歹算是犹尚多情,风韵犹存。稍加装扮后,她不喜雍容华贵,而是简衣素食,这样举止优雅,落落大方,须岁月才能磨出的细水长流,倒也不失为一种风情。

  其实今日穆泾渭来或是不来,她今日要书写的,都是《渔父》。

  她向来喜欢双关,以前刘过同“刘过”便是这样,她选这首诗,一是另有目的。二,则是想试探,是否冯叔对穆泾渭,就如同自己对平秋,早已视他,为自己的子女。

  为父者,不劝其儿女早早脱离苦海,与旧日一刀两断,而是为其寻找影子,加深其痛苦,可算得上是慈?她有“愚父”讥讽之意。

  穆泾渭果然如约来了。他刚刚在房里吃了药,现在正有些神志不清。

  他远远地看上一眼,恍惚间还以为是梦境,是王氏回来了。

  走近了才发现,是易月。

  易月的书法,可以说是苍劲有力,龙飞凤舞。王氏性子弱,字也多是簪花小楷。

  “你来了。”易月没看他,说。

  穆泾渭打量了一下她,她今天虽然穿得简单,但是十分有气质。不愧是领了冬至和白草,破了他公正台之人。见她不怕他,他倒是觉得稀奇,站在一旁看她写的字,说:“为什么写渔父。”

  易月看了他一眼,坦言:“因为我觉得,冯叔像你的父亲,不像仆人。”

  穆泾渭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危险之意,瞪着易月。她从何而来的断言?

  易月摊摊手,沾了一点墨,继续写,一边说道:“这可不怪我。你是穆府的一家之主,冯叔对你说话,有的时候竟然像发号施令一般,叫我不得不觉得,他对你就像对自己的孩子。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小妮子,你应当知道,她叫冬至。我视她,如自己的女儿一般。”

  穆泾渭听此,便没说什么了。继续看着她写字。

  末了,她拿起来抖了抖,轻轻地对着纸吹了吹气,希望它干得快一点。

  一篇篇,一幅幅,仿佛都不为穆泾渭而来,却都为穆泾渭而写。

  “你喜欢屈原吗?”穆泾渭先开口说。

  换做是王氏,她定不会喜欢的。

  易月睨了他一眼,知道他什么意思,没回,而是巧妙转移了话锋,说:“我猜,你喜欢屈原。”

  她竟然知道?

  “若你知道我喜欢屈原,你就不应该选了渔父这一节。”他的意思很明白。你要讨好我,这法子便错了。因为渔父一节,虽然写了屈原的决绝、执着。但是另一面,亦用渔夫讽刺了屈原不懂与世推移,随遇而安。

  今日种种,虽然看起来都毫不经意,但是他知道,她向婉柔打听了,王氏喜欢在书房等他,他就是好奇,想来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只有徒有其表,其实和蒋秀玉那么谄媚之人没什么两样。

  易月笑了,魏泾渭真的很聪明,幸好她刚刚,没有拐弯抹角弄巧成拙,而是直抒胸臆,还争取了一点时间。

  “我选渔父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你就像屈原。”她笑笑,“那日我醒来,你说你终日照顾着枇杷树,今日我看到的枇杷树却是这样凄凉镜像,大概你觉得这样能保其原有的模样。于我而言,我却觉得是愚蠢至极。”

  穆泾渭冷笑,不自觉地摸到了扳指。他向来没什么耐心,也没有谁敢轻易妄言他!看着易月,声音里却是冷冷地:“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易月也笑了,模仿着他的表情。

  “杀了我,以你的财力,你可以请一万个人替你照看枇杷园。但是你心里的枇杷,就再没有人照看了。”

  哦?

  “你的意思是,你自以为能走到我心里去?”穆泾渭挑眉,有趣。

  易月如实地摇摇头,拿到其中的一张纸,念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意在,沧浪水清澈见底,可以洗涤我的冠缨,沧浪水浑浊不清啊,可以洗我的双脚。

  屈原投江,觉得宁愿葬身鱼腹,也不能让自身的洁白蒙受尘世的污垢。这样的执拗,和现在穆泾渭固为保证枇杷树最初模样,不请人照看的固守己见,有什么区别?

  一水方可两用,何苦拘泥于这些。

  易月当真是个奇女子。这样的参悟,世上男儿又能有几分。

  穆泾渭没说对错,心中却似有动摇:“我今日已经和冯叔说了,以后便有你照看枇杷树。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把它照顾得多好。”

  易月点头。她当然胸有成竹,既而又说道:“我既然为你照看枇杷树,在穆府,我就不算是无事可做混吃等死之人。既然有我的价值,我也得有要求。从明日开始,你要放□□,我说了,冬至如同我的女儿,我要去见她,如此,你可有异议?”

  所以,这才是最终的目的吧?

  穆泾渭打量着她,她的神色中,一副我已经尽数坦白,你没理由不让我出去的模样,蛮横得很。只不过,说破天,她跟裴府可以一条绳上的,他怎么信她?

  “你还是别煞费苦心了,你以前是裴府的人,我断不可能放你出去。”穆泾渭说。

  易月早料到了穆泾渭肯定没那么好对付。

  心中早就骂了千遍万遍,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于是她又说:“那便把冬至请来。”

  把冬至请来?穆泾渭笑了笑,只怕就算他不对她怎么样,裴御也不可能放那小丫头来穆府吧?他刚刚还想夸易月聪明,就行如此一举,真的是愚蠢。

  若冬至真的了,裴御的把柄,可就捏在他手上了。

  穆泾渭当然答应了。

  平秋来穆府,想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易月这下,心便提得更紧了。

  她要早早布好局,保证平秋来穆府的安全。

  这一面后,恐怕再难相见。

  她要拼尽全力告诉她,她知道的一切。

  渤海一带,一东瀛武士自内陆乘船回瀛。

  “阁主,他们的风帆已经开始采用多根桅杆前后交错的方式,我们的探子还在探查,之后肯定能够将这样的技术沿用到我们的船只上!”那人马不停歇到了阙楼后,隔着一沙帐回答道。

  只见外面的木门用阴刻雕刻出一个“禅”字的行体,在东瀛,书法在这里,被称为“入木道”。

  东瀛人最讲究的就是等级制度。等级不同,人与人之间,见上一面都是极难的。

  蒋老阁主席地而坐,正在清点日前才从大陆沿海送来的书信。

  他的爱女蒋秀玉在蓉城。而他已经接连两次没有收到她送来的家书了。

  “你亲自去蓉城走一趟,看秀玉小姐最近在做什么。顺便看一下蓉城现在的局势,南部至关紧要,蓉城是重中之重。哦对了,看看裴府那老头现在如何,我听说他有一个儿子,才华绝代。自上次他斗茶输给你之后,裴氏茶道虽再无可惧,你也要提防着,后继有人。”蒋老阁主对着眼前端坐在另一面的茶艺师樱木先生说。

  樱木先生,是专为东瀛贵族献艺的茶艺师。他人高马大,却有一双巧手。虽为匠人,但位置尊贵,故可以破例进内室伺候。听到主人吩咐,他低头答应,便跪着身子出去了。

  蒋老继翻动着桌上的信件,不时间,可以看到他的袖口上映有菊花紧簇,拂袖间,甚是好看。

  东瀛数百年来对华俯首称臣,但一直包藏野心。

  自贺兰修执政时,东瀛军队就一直在练兵,准备蓄势待发,经渤海,直击北部。但东瀛人很聪明,他们明白,仗要打,但也不可盲目自大。

  所以他们早已认清形势,东瀛地小人少,物质短缺,不敌内陆人多势众,军多马壮。

  想要致胜,他们需要另辟蹊径。

  蒋老是文化人,不管军队之事。

  如今贺兰修驾崩,显王执政,昏庸,不鼓励文治。

  他觉得,要击溃一个民族,必须从思想中就渗透进去,让贺兰朝百姓,不知不觉受到东瀛人文化的影响,从而无形中变成半个东瀛人。

  所以,二十年来,他以经商为由,招揽人才,四处以江湖之派,带人打击内陆的文化人,想要在贺兰朝大地上,宣扬东瀛的文化。

  他自以为,东瀛人的茶道、花艺、戏曲、瓷技、丝织品都比贺兰朝要好上千倍万倍。

  却暗中用含墨草,来侵蚀贺兰朝百姓的身体,以阴轨计谋,不正面交战,而是摆弄人心。就这样,竟还真的被他得逞了不少。

  贺兰南部离东瀛天高地远,他们苦于再长的手也够不着。

  便锁定了蓉城,为他们拿下南部的关键。

  所以他派自己的女儿过去,挑拨穆府和裴府,形成蓉城两分。

  同样的招数,在北方各地上演,尽在他掌控之中。

  现下,只要樱木先生到了蓉,彻底打败以裴家为首的茶艺师家族。

  蓉城的话语权,就牢牢掌握在他们的手里了。

  彼时再慢慢渗透,定可以掌控南部。

  蒋老阁主自以为心中富有乾坤,可以掌控全局。

  他没料到,斗茶后的裴老的确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但他却培养出了裴御。

  炎黄之子,当有这忍辱负重,蓄势待发再一举而破的魄力。

  神农之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百年裴府,千年茶艺。

  楠蓉书香,长髻远御。

  御也,当如利剑,如矛盾,进退有度,方寸间,统御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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