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颠簸生世亦无悔 中
至圣先师为大,散斋叁日致斋二日。不食荤腥,不饮用、食用、使用任何带刺激性气味的东西。乃祭奠之基本的规矩。
原本是王氏的祭典,反而是易月张罗得更多,穆府上下,多对这个女子议论纷纷。天底下,有哪个女子是希望自己的婚礼前,夫君大肆张罗前妻的祭奠的。
冯伯明知道这女子心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只是最近他被儿孙情蒙住了眼,听说,穆泾渭已经开口喊过他为父亲了。
本以为穆泾渭,是一个重情重义,因豪门宅斗才深受其害之人。没想到,也是这样的不分是非。易月叹气,是她想多了也要求得过多了,误以为穆泾渭得知真相后会有什么不同,却不过是更助纣为虐而已。这才是他,不是吗?对多年陪伴自己的蒋秀玉,都能下黑手,只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
她推开了枇杷园内室的门,跨步走了进去,穆泾渭坐在衣柜旁,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她。就算是圆桌上还冒着热腾腾茶气的圆壶,也遮挡不住他扑面而来的酒气。身上如此重的戾气,当真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易月连看都懒得看,已经累了一天,任他再多花样,她也没有心思陪他玩。于是径直地去了内间,想好好休息一下——
“枇杷树······我今日看到,已经发出新芽了。”穆泾渭率先开口,声音飘忽不定,许是喝得多了,又急迫得不得不说。
听言,她伫立了脚步,却并未有回头,只听他态度诚恳,“多亏你悉心照料。”
见他喝醉了,她胆子也大起来,微微颔首,声音冷冰冰地:“不必,凋谢是真实的,盛开,只是一种过去。”
穆泾渭沉默了一秒,面露尴尬地神色,又说道:“可是它毕竟在好起来了不是吗?”
遂又转过身子,看向了她:“我平身所愿,就是希望家中,所有的事物,都在好起来。”
行万恶之事,还企图心安。易月并不买账。
“哼。”易月冷笑,故意扎刺道——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生一梦里,一半相知。又何苦非要做出多情的模样,连自己都入了戏。”
可穆泾渭却似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又絮絮念叨着:“父亲在出生前,为我取名叫穆泾渭,意在,泾渭之水,源远流长,也希望我能够善恶泾渭分明,为人正直。他多年前的谆谆教诲,如今还在我的心头,萦绕不去。”
末了长叹一口气,仿佛借着酒气将自己许久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并说了的畅快。
“可你却辜负了他所有的期望。”
穆泾渭一愣,虽不愿意承认,但······
他右手不自觉握紧,是啊。
就算当年有王氏的挑唆,冯伯的“一臂之力”,起了贪念的人,毕竟是他,不是任何人。
“易月。”穆泾渭看了看她,只觉得精疲力竭,“你很恨我吧?就像多年前,我恨别人从我身边带走她一样。为了沈仲文,你恨毒了我吧?”
听到沈仲文的名字,易月这才转过身来,看了看他消瘦的身躯,青色的脸庞,实在是脸色很差命不久矣,觉得心中很痛快,坦言道:“是,我恨毒了你。”
她步步逼近穆泾渭,没有丝毫的畏惧之心——
“只是我知道,除开恨,我还要报复你。我此生的情爱,记忆,都生于弄堂的那边,而我的年华死在弄堂的这边。就算时光再重来一次,也不会好起来的。”
她继续讽刺道:“我不像你,我没有那么多天真的幻想。昨日之事不可复,我深知明了。”
“呵呵。”穆泾渭艰难地笑了笑,眼中似有亮光闪过,又恢复了镇定,“其实我很喜欢你。喜欢你总是敢挑战我,不像蒋秀玉那样无理取闹。你的骨子里,就有她的影子。她虽一直温婉,但种下一片枇杷树让我懊悔,又服毒自尽这种事,又岂是一个温婉之人,能做得出来的?”
“难道你还被蒙在鼓里?那日我和你说得很明白了,是冯叔,害死了王氏,并不是她自尽。”易月急于辩解道,不愿意让伤害沈仲文之人好过。
穆泾渭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于是又说:“冯伯是未经我同意将王氏葬在了枇杷园,可那日她的死,却是我亲眼所见。她是做给我看的,意在这一生,都要让我内疚。”
是吗?易月呵呵一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若非贪念已起,哪至于这般,故而总结道:“那是你活该。”
这下,穆泾渭才终于正眼望了望她,申请里似有危险和戏谑之意,因为喝多了,眼神不似清醒时明亮,手又不知不觉地摸到了手上的扳指,冷言:“你今日和以往有很大不同。竟然敢一再地挑衅我。”
易月笑了笑,口不对心:“我哪敢,我都快是你的妻子了,为妇者,怎么敢忤逆丈夫呢?”
这句话,还真是敷衍啊。出乎意料地,穆泾渭并没有生气,而是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摇晃了一下步子,没有站稳,撑着身旁的圆桌才勉强站定了,道了句:“睡吧,明日忙完,就是你我的大婚之期了。”
然,飘然而去。
若不是他走后,她看到衣柜里件件一模一样地枇杷花色的袍子,她大概还没有注意到,穆泾渭,今天穿的衣服,头一次,没有枇杷的踪影。
再想起他的神色,当真有要真正娶她为妻的坚定······易月不寒而栗,这样阴晴不定之人,相处都会让人窒息,更别说夜夜相对了。
而桌上的热茶已经凉了,看那成色,就知道是第四至第五泡,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色泽。空气里还有他喝醉酒的酒气,易月突然觉得很安心。
她走到茶盏之前,拿起闻香杯,仔细地轻嗅。
随后,又拿起那圆壶,右手举高了壶嘴,对着自己倾泻而下,一饮而尽。
果然是让人神魂颠倒的好茶。
含墨草的分量可不低。
明日之事,就让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做一个了结吧。
翌日清晨。穆府的门口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次祭典,全城关注,不比以往,只是赈灾救旱求雨的祭典,而是为了狮子岭的大当家穆府的亡妻举办十多年后的入葬仪式,邀请的,是北郊城外的归元道道长主持祭奠。
十多年的亡魂,是大凶,需要道行极高的人,才能超度,送往极乐。
灵婆依平秋之言,站在穆府台阶上的一刻都觉得“自己怎么会接了这茬。”
归元道的道长一元有点儿本事,但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祭典相应规程,都是一些师兄前师兄后的小喽啰门,穿着身道士服就以为自己真是得道高人了,整天到处骗香火钱,走路都带着风,一点都不低调。
灵婆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就是因为像他们这样小道士多了,别人才不正视他们这样的“高人”。
“去,给灵婆抬个椅子去。”远处阙楼的平秋打扮成一个公子哥,站在高处,看了灵婆一脸的鄙夷,准备扇扇风点点火。
椅子到了,灵婆也真是大方,就这样摆在了正门口,堵住了一切来来往往搬东西的小道士。
见此,离她最近的小道士文质彬彬,行了礼,道:“阁下可否挪个位置,在下和自己的师哥师弟需要借过一下。”
灵婆不买账,坐在凳子上,往高处斜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平秋的主意,不过甚合她的口味,态度蛮横,就说了一句:“把你们的一元道长叫过来。”
“阁下可否是师傅的故人?”那道士青筋爆了爆,想起师傅的训诫,又平心静气地说。
灵婆摆摆手:“哪那么多废话,让一元那家伙过来!”
“何人在叫老衲?”彼时一光头,身形胖乎乎的老道士,笑呵呵地从远处走了出来,他方才在后面看见搬东西的道士们都停下了脚步,故而走出来一探究竟。
可这一看,不得了。一元道长更是小碎步就走了上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以前求仙问道之时,他们四兄妹可就是依照这句话在师傅手底下问道的。其中,三师姐,虽看似排名最后,却是道行最深,毕竟,三生万物嘛。
早早就听闻她因多年前道破天机受到了惩罚,故而隐士,许多年都不曾见了,今日一见,却是和往日有大大的不同,她是他们四兄妹中最放荡不羁的一个,没想到,却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师姐,你怎么这般了?”一元想起往昔在蓬莱岛问道之时,尚且年幼,师姐可还是如花美眷,是师兄师弟的掌中宝呢。
灵婆没回,就说了一句:“今日我有要事,我要住持这场祭典,你让或不让?”
一元不假思索:“自然,归元道上下,都听您的指挥。”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请师姐前行。
刚刚那小道士目瞪眼呆,刚刚还窃喜师傅已经如此厉害,被狮子岭的大当家所请,现在竟然就让给了这样一个老婆子······
灵婆被如约请进了穆府,进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阙楼的平秋,冲她点了点头······
在穆府待得长久之人,见到她来了,也拉着新进的丫鬟们行了敬礼,灵婆在穆府位置德高望重,连少爷都要礼让三分,他们理应如此。
“穆少爷。”灵婆一跨进门,就喊道。
穆泾渭迎了上去,笑道:“小小祭典,灵婆肯出山,她一定很高兴。”
灵婆却只环顾了四周,不冷不淡地说了句:“我只是看在我们尚且有缘罢了。穆少爷不用多想。”
“我今日来,肯定为着主持祭典。对于祭典,我有一个要求,想要提出来,希望穆少爷答应。”
“您但说无妨。”穆泾渭笑着说。
“穆家子孙单薄,女子祭祀,会被误认为家中无男子,招致绝子绝孙的的祸患。为了祭祀典礼,请不能让家中任何女眷出场。”灵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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