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曼珠沙华开千年,千年花叶不相见
“莫跑!站住!”
只见一身穿荼白色衣服的男子脚尖不时点地,每点一下便飞起三尺,他的身后则有一群玄衣高帽、胸前有着“冥”字样的人紧紧跟随,不停向他打出光影,却偏偏都打在了地下,光影一旦落地便化作发着红光的丝网,白衣男子就从这天罗地网间逃窜出来,身后的人只能气急败坏的接着追,并大喊;“别跑!……站住……!站住!莫跑!”这一群人就在不见灯火的黑夜市井上演着你追我赶的戏码。
白衣男子哪里会听他的,从人间坊市穿过跑到城门城郭,纵身一跃飞出城外,落到了荒野草原,一看就可知他非凡人。身后的鬼差也不放给他一丝间歇,随即飞起越过城门,落下时却见他已停步,站在那里尽量把气喘匀。
他的前方站着一个人。
“司魂大人!”鬼差都停了下来,齐齐行礼。
白衣男子前有堵截、后有追捕,一抬头,头上更是有着捕魂网等着他,终是陷入了困境。他盯着眼前的人,冷笑一声:“我真是好面子,竟动的了司魂大人大驾。”
前方男子同样身着黑衣,戴着地府阴使特有的高冠,与后面鬼差不同的是他的帽子上镶着一玉,玉上刻有一字——魂。司魂表情冷峻严肃,张口也是冷冷一句话:“你有千年的道行,却用它难为了我鬼差。”
“千年道行又如何,还不是被人算计杀害。我这千年不曾害过人,你告诉我,凭什么?”
司魂依然表情严肃,再一张嘴却已是换了个温和劝诫的语气:“白狐,我知道你不甘,以你的修为福荫,若不是半途被妖道杀害,迟早会得道成仙的,可是事情既已发生就无可挽回,你的真身已被那妖道炼进了炉中,不肯投胎转世就得做孤魂野鬼,能够转世为人也是你的善报,为何不随鬼差下去呢。”
“做人有什么好!短短数十载寿命,没有道行法术,偏偏就能肆意杀戮,满足他们的贪欲!你知道吗,我娘就是被人给杀了!”说到这里,那白狐眼中尽是红丝,喉结剧烈抖动,可见恨意之深,“人间有一方子,知我狐辈不易出没,差一人到我白狐所生存的雪山中,袒胸露腹在雪地里躺着,我辈素来心慈,不忍其冻死,便会趴在其胸口上暖其心、救其命,而他们就会在这个时候齐齐扑来,贴上符咒,就地活剥!我躲在雪中看着我娘,只能看着不能出去!那时我多小啊……他们剥皮离去,我才敢爬到我那没有皮的娘的身旁,她在将死之际还告诉我,不要仇恨……那天我见那道士即将冻死,竟忘了丧母之痛,也枉我千年道行,居然看不出他狼子野心!”
在场鬼差听此并无动容,他们见多了六界恩怨离愁,世上的不幸各有千秋,听多了或许只会麻木,不过也或许会更加易受感染。司魂一时怔住,想起自己何尝不是不幸之人。
白狐接着说:“凭什么,这样的人还要受六界庇护?他们杀我族辈便是天常,六界伤他们一毫就是违背天理!白狐一族被杀戮殆尽,你又凭什么说转世为人是我修来的福报!司魂,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司魂回神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理不是你我定的,你随我下去,十八层审判自会给你去处。”
“我不!”白狐怒极,急速向司魂伸出掌,司魂侧身,顺势抓住其臂将白狐拉近身畔,白狐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你?”
司魂放开他的手臂,问道:“你见过我?”
又是一声冷笑,“仇天涯大战满天神佛的事,四界之中哪人不知,不过我有幸在大战之时在场,得见战神尊容。”
司魂不语。八百年前那一战,冒犯了天条,震惊了四界,他失去了兄弟和一切,沦落至此可谓是万幸,近千年岁月也磨平了他的棱角。自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偏偏就不能给她一个岁月静好,泉下的她何时能记起彼岸花还未开满黄泉路时的他们?
白狐见他安静,又说道:“你竟做了司魂,当初的战神如今也会对人说顺应天理,可见这岁月果然最无情。”
“多说无益,你打不过我的,痛快随我去了吧。”司魂深吐一口气,平静说道。
“便是魂飞魄散,我也不会为人!”白狐聚集浑身精气,他本有高深道行,即使死了也有内丹护住三魂七魄,内力还在,只是不能运用法术,可没有了躯体凝神聚气,利用内力应战易使他魂飞魄散。他是死了心不要转世为人。司魂见他宁为玉碎,心生不忍,并不迎战,也用眼神示意鬼差不要动手,仍是循循善诱,可那白狐听觉闭塞,不理那些道法天理和道貌岸然,魂魄周围怒气发散,这样下去即使不魂飞魄散也会变成厉鬼失了心智。
“白狐!不要负了自己!”司魂歇斯底里,用喉咙阻止白狐继续集结怨气,他极少有激烈的情绪,也不知怎的,总是想要给白狐一个好的结局,或许是因为白狐提到了当年的他,悲剧上演一次就够了,这天下不要再来一次心肝破碎,世人叹惋。就像地藏王菩萨即使知道世间的死亡永远不会停止,可还是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是一种悲悯情怀,又可能夹杂着感同身受,这世间的悲欢离合又怎能实在说得清。
“白狐,你且下来,本座会解了你心中的枷锁。”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从容淡泊的声音,那声音既宏大空旷,又饱满慈祥。
司魂一听,这是地藏王菩萨从地底传来的境外之音,和在场鬼差一同跪下作拜:“拜见菩萨。”白狐听见菩萨的传音十分惊异,地藏王菩萨一向待六界慈悲,却不轻易出现在阳间,而是默默满足人世所愿。白狐犹如找到了诉说委屈的归宿,怨气皆消,也跪下参拜:“菩萨!”只是两个字,就好像孩子见到了父母,心中有委屈要带着哭腔喊爹娘。地下没传来第二句话,菩萨在地府等待着他。
“白狐,走吧。”司魂起身后说,语气中带着心安。白狐再无二言,顺从的跟着司魂下了地府。
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
地藏王菩萨愿力深厚,求诸所愿皆满足,是四大菩萨之一尊。白狐被带到地藏王府,听谛绕着他左右走了三圈,回身到菩萨身边,用着无声之音说话,菩萨听后没有一丝变化,慈祥的看着白狐:“你性本善,只是你母亲和族辈之死让你久久不得释怀,妖道违背天理,毁你修行,因果报应,他死后自会入刀山、血池和火山地狱,那些杀生的人迟早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你是时候放下怨恨了,实在不该走上绝路。世间的事冥冥中自有注定,你既已至此,便是命运安排,要你有修为而不成仙,有福果却不为人,那便留在地府做一冥神吧。”
“菩萨!”白狐双膝跪下,感恩之情难以说出,“弟子明白,一定不负菩萨一片苦心!”
“司魂,你负责地府诸事,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弟子会安排的。”司魂、白狐与菩萨拜别,出了地藏王府。
“刚才是我无礼了,还望司魂大人见谅。”白狐想起司魂的全心劝诫和自己刚刚打算玉石俱焚的冲动,心生歉意,立刻赔礼,有了菩萨的指点,他也冷静了许多。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不必挂怀。”司魂淡然地说完就走了,没有多言,一反之前的激动。白狐知道司魂这是要带他去安排,默默跟上。
地藏王府中。菩萨合眼会悟佛法,缓缓对听谛说:“你当真听出了他是拯救仇天涯的关键之一。”
“是,菩萨。”
“你们到陈塘关去,丑时那里会有僧人道慧圆寂。”陆判正在对黑白无常下命令,又在生死簿上作勾画。这陆判就像一个王府的管家一样着打理地府,而司魂就在陆判的领导下负责阴阳生死的大小事宜,这地府除了十八层阎王和陆判,专门勾人魂魄黑白无常以及孟婆外,没有固定的职位,只是六界中有些特殊于平常的生死轮回的人就会被授予地府的官职,做了冥神,为忙碌的陆判大人分担,而十八个阎王爷则专心负责审查亡魂的生前作为,规定其去处。
“陆判大人。”司魂带着苏子幕前来,向陆判行礼说明来意:“这是白狐苏子幕,地藏王菩萨赐他做了冥神,大人给个位分吧。”
苏子幕上前行礼:“大人。”
“白狐苏子幕。”陆判一边轻声低念他的名字,一边翻着手中的生死簿。“就是那个说什么都不投胎,还要司魂亲自出马的白狐?”
苏子幕感到有些惭愧,“大人,之前是在下不明事理,还望大人见谅!”
“哎,”陆判摸着胡子,“你做什么事是你的选择和你的命数,我只负责管六界的寿数生死,既然菩萨有意度你,那就是你命中注定的,以后你就知道了,除了公事公办以外,我老陆最好说话了!嗯……这样,地府事务繁杂,你就做个司刑吧,和司魂官级相当,怎样。”
“听大人的安排。”
“那就这样吧。司魂,你带他去熟悉熟悉。”陆判转身又去忙了,有太多死亡发生,这地府从来就不会停止忙碌,陆判倒是很希望多一些像仇天涯和苏子幕这样的人来做冥神替他分忧呢。
“跟我来吧。”从地衙出来,司魂向苏子幕讲了许多事,“地府事情多,除了天上的仙神佛、人间帝王、妖王魔君以及六界中罪大恶极的人物,或者是像你我这样的需要你亲自带之外,其余的普通人就交给鬼差领去一一受刑即可。你也是修炼了近千年的人,想必也知道府中的一些事……”
这地府中位分最高就是十八位阎王爷,其次是陆判,然后是司魂司刑,其下是无常、孟婆他们,最低也是最忙碌最基础的就是众多的鬼差,鬼差和冥神都可称作阴使。地藏王菩萨并不是地府中人,但菩萨心怀慈悲,长留于地下,通过亡魂了解六界,满足世间所求,但有时也会离开游历,感受世间疾苦。
司魂先带苏子幕一一参见过十八阎王,看过十八层地狱,又去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和岸边的三生石走了一趟。
顺着忘川河就走到了到了望乡台,司魂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对苏子幕说:“前面就是孟婆亭,亡魂到前面喝了孟婆汤后就要过奈何桥到渡魂台投胎。本该带你去见见的,可是这里的亡魂多,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亡魂要经过前面投胎,怕是不方便,改天有机会我再带你去。”
“好。”苏子幕应了一句,他是新来的,司魂又是个能干的人,他自然要听司魂安排。
“来人,带司刑大人到别处看看。”
一名鬼差应声上前,冲新上任的苏子幕行了个礼,司魂转过头对苏子幕说:“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鬼差对苏子幕做出请的手势。“那晚些时候见,告辞。”苏子幕对司魂作别。
“告辞。”
苏子幕跟着鬼差走后,司魂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孟婆亭许久才走过去。
那里有他等了八百年的人。
当初他下了第八层地狱,受刀山之刑,裸身被抛到刀尖,沿着刀刃滑下,身后便是深红鲜血封住了刀光,然后再抛,足足受了一千八百六十一刀,因为自己杀了一千八百六十一条无辜性命。刀山沾染的鲜血如瀑布般淌下,注成像十三层地狱里的血池一样的血泊。刀刀深入骨缝,他不曾叫喊过一声,连见惯了刀山之刑和听惯了惨叫的陆判、八王爷都揪心难忍,不忍直视,没有人挨过这么多刀,也只有他挨得下去。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女人,什么痛都顾不上了。
她怎么样了,是否在承受和他一样难忍的刑罚,又会不会在消受不住苦痛的时候后悔,狠狠的怨他、恨他。不过,更可能的是她早已不记得他了。
原来无力承担比负心要难受,原来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他的痛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无法得知。他们比凡间的任何人都要从一而终,可是她就这么忘了他还浸在忘川河水中等着她,就那么一脸平淡的从岸上走过。恨只恨再怎么相爱也不能共体而生,他怎么就那么软弱的不敢问问她,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可是能怪谁呢,那第一碗汤是他骗她喝下的啊!
因为害怕答案,所以畏缩。
“醇凉。”司魂轻声唤她。
“又是你。”醇凉用了几秒的时间回头看他,随即转回脸来继续为面前永不停止的长队盛汤。“我是孟婆,不叫醇凉。”
“你以前叫这个名字。”
喝了孟婆汤以后,醇凉忘记了所有,对他一向冷漠,可司魂不在意,他有选择性的忘记她的冷漠,仍是苦等着醇凉记起自己的那天,那在地府的这八百年就不算白等。
“你这样说过许多遍了,我也管不住你。”醇凉没再看司魂一眼,并不是故意,没有记忆,她自然对面前的他没有任何情感,好的,坏的,都没有。她不看他,是因为太忙,地狱一日不空,她就要在这里熬一日的汤,盛一日的汤。
孟婆一职是代代相传的,不知道上一任孟婆是怎么离开的,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接替,那么只要有人来替自己,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醇凉总觉着自己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等了八百年,等了太久,等的都忘了。是在等别人接替自己吗?
司魂笑了一下,笑得一脸宠溺包容。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等你就够了,只要其中有一人还肯坚持,总会有岁月静好的那一天。“你想不起就算了,你只需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这大概是他现在最容易满足的要求了。
“也许你说的是真的,可是我都不记得了。你愿意叫就叫吧。”一碗一碗的孟婆汤从她手中端走,她却不记得曾有那么一碗是给了自己喝,“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喏,给你带的。”
醇凉抽工夫一看,司魂手里举着一朵山茶花。
“司魂大人好兴致啊,成天来这看孟婆熬汤不说,竟还有心思采花给我。哪来的啊?”
“我到阳间去捉魂,顺便采来的。”
“奉职期间去摘花,不晓得陆判大人知道了会不会罚你。”醇凉说着,手里一直没断了盛汤。
“你心情挺好,愿意跟我打趣了。”司魂把山茶放在锅旁,接着说,“一个不肯投胎的白狐精,鬼差拿他不得,我便上去看看,见山茶花开的正好,带回来给你解解闷。那白狐现在是司刑了,改天可以带给你见见。”
“不劳烦两位大人了,能管好我的汤就够了。谢谢大人的好意,只是我不喜欢白色的山茶。”
“那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带给你。”
司魂锲而不舍的示好让醇凉忍不住话中带刺。“大人是在怜悯我离不了这望乡台吗,只怕我要的大人给不了。”阳间的天亮了,孟婆汤也派完了,醇凉收拾收拾锅碗,要开始熬晚上的汤。
“只要你说,我就一定去做。”醇凉的话表明她还是有想要的东西的,司魂暗喜这算不算是一个机会。
醇凉弓着身收拾东西,听见司魂这样说便定住了,身子并没有动,脸却转向司魂。司魂的神情温柔坚定,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在等待她说出来。这样的他还是那个法力高强,淡漠深沉的司魂大人吗?为了一个不记得名字的人什么都肯做。
有人疼毕竟是幸福的,尽管这疼爱来的莫名其妙。醇凉并不沉浸于所谓的幸福里,只是觉得心里有些小骄傲,哪里来的骄傲,和那疼爱一样莫名其妙。她起身站在司魂对面。
“我想看彼岸花。”
“彼岸花?”司魂觉着疑惑,因为孟婆汤里有一味食材就是彼岸花,虽然她不能离开望乡台,可每天都有鬼差采完送来,这彼岸花她应是日日都见的。
“我想看黄泉路上开满两岸的彼岸花。”醇凉说着说着便入了情,向往的望着远处彼岸花丛的方向。人人都知,那是地府中最美的风景。
原来醇凉寂寞了。司魂听完后就知道——醇凉寂寞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活,为什么等待,在为谁等待,日复一日做着一样的事,八百年都呆在四四方方的一个地方,看见的人是死的,看见的花是死的,连她自己都是死了的,若说死气沉沉的地府里有什么阳间比不上的地方,那就是夕阳下火红盛开的彼岸花了。有来无往的亡魂多有放不下的前世,看见这一片的彼岸花,迷了心神,也就愿意沿着黄泉路越走越远,走到望乡台,在忘川河旁的三生石上看一眼过去的那一辈子,饮下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在渡魂台上投到自己的下一世。醇凉像看日日重登台的戏码似的,看着亡魂从她这离开,在奈何桥上渐渐远去,循环往复,看到某个亡魂上一世来时不肯喝下孟婆汤,这一世却了无牵挂的一口饮下,她想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暖心的,伤痛的,总比过无知无觉的觊觎别人的人生要好。
醇凉,你不需要羡慕别人的人生啊,我们曾经经历了这世上最惊天动地的爱恨别离,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司魂也寂寞,他苦等醇凉醒来不得,只有他记得所有的一切,所以他要一人承担两个人的痛苦,八百年前的离别作为记忆烙印在他脑中,正因如此,他又有了希望。究竟是没滋没味的荒废下去更难过,还是守着疼痛、心怀念想的等待更难过?
“大人,你能带我去看吗?”这句问句像是照应了她之前说的那句“给不了”,语气里是失望还有对司魂豪言壮语的堵塞。
可是司魂才不管旁的,毫不迟疑地说:“等我。”等了她八百年,终于也能让她等一回自己了。
司魂转身离去,不给醇凉机会怀疑。当年没能带你走,如今我不会再有一个诺言是不能为你实现的。
醇凉望着司魂离去的背影,并不想着他的诺言能否实现、多久会实现,弯下身子继续准备熬汤,过了一会儿却又自言自语的说:“走过黄泉路才能到望乡台,那彼岸花丛我应是见过一回的,却都忘了。”
司魂离开望乡台后直接去了地衙,陆判还跟之前一样手持生死簿,在上面勾勾画画,但脸上多了些焦急,无常站在一旁候命。司魂走了进去,无常见他立刻低头齐声说:“司魂大人”,司魂“嗯”一下,紧接着走到衙上,“大人。”像刚才无常喊着自己一样向陆判行礼。
“司魂,你来的正好!北海龙太子被魔君打死了,仙魂不肯下地府,要借魂力与魔君决一死战,北海起了大潮,马上要淹到周边百姓了,你快去把这事儿给办了!”
“龙城?”司魂蹙起眉来。
“可不就是他吗,那个小太岁!”
“大人,我想带醇凉离开望乡台一天。”
好一个风马牛不相及,劈头盖脸的把陆判的思绪给打蒙了。“咳咳骇!”陆判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你要带孟婆离守望乡台!司魂,你不是不懂规矩,我虽然好说话,但孟婆亭可是一天都离不了人的!”
“大人,我知道,可醇凉在那里已经八百年了……”司魂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勉强,语气中出现了恳求,“就一天,其余的我来安排,大人,你接着管你的生死簿就好了,其余的都交给我。”
“不行不行!你来安排,你怎么安排?地府的事这么乱,怎么能允许有一点逾越规矩!不行不行!你是知道的,那孟婆汤要经过孟婆的手才能忘忧,她走了,谁来盛汤啊!”
“大人……”
“先不说这个,”陆判打断司魂的话,“你马上去北海,龙太子再不停手,黎民就要遭殃了。”
想着北海百姓性命堪忧,司魂不好再言,只能拱手说了句“是”,然后带着无常出了地衙。
孟婆亭中,醇凉手握长勺,在锅中一圈一圈的搅动,这孟婆汤传闻是世上最好味道的汤,忘川河水,彼岸花瓣,奈何桥雾,孟婆之血,才能熬成这一锅艳红馨香的忘忧水,最后还要由忘情之人亲自端送才能有效力。这历来的孟婆都是忘情之人,都有着最令人叹惋的故事才来到孟婆亭,可故事的女主人公已然不记得那是怎样的故事,孟婆汤的味道也没人会记得,传说中最销魂的味道也只是传说,喝过的人,都忘了。
他的以前的誓言她忘了,那刚才的誓言要什么时候能实现,要等吗?
醇凉不知道司魂有多急切的去兑现诺言,可是公务让他只能先把此事放下。北海之上,风起云涌,北海龙太子的仙魂立在空中,下半身化回龙尾,怒发冲冠,要将眼前用斜眼瞟他的魔君碎尸万段。魔君冷笑,对龙太子的张牙舞爪并不看进眼里,甚至有些等不及要快点开始打斗,好早些结束。北海龙王努力安定因龙太子的煞气而波涛汹涌的北海,分不开身去管别的事,只是趁施法的空当对龙太子大喊:“城儿别冲动!”
龙太子之死不是小事,天界也派了温琼和天兵天将前来支援,既要防止龙太子和魔君的大战触发,导致民不聊生,又要在他们打起来时帮着龙太子,对抗魔君。
司魂和无常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白无常不禁心里嘀咕:“最近怎么总遇到不肯下地府的亡魂?”司魂见到旧相识也是汗颜,八百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脾气,幼稚,傲娇,鲁莽,像永远长不大一样,怎么接管的了北海,现在还把命搭进去了。
“龙城!你要两界神魔陪你闹到什么时候!”
龙城回头看见是司魂来了,脾气小了些:“天涯哥哥,他算个什么魔君!无耻小人一个!待我也把他的三魂七魄打出来,我就跟你下去!”
魔君听了忍不住笑他年少轻狂:“小孩子不要说大话,你已经死了一次,难道还想要魂飞魄散吗。”
“你!……”龙城十分气愤,却又奈他不得。
魔君对龙城一番冷嘲热讽后,回头对司魂说:“天涯,几百年不见了,你这司魂做的可痛快?”
“我今天来只是依规矩带龙城的仙魂下去,还望魔君不要陪他胡闹。”司魂不理会魔君的问题,他只想快点收拾完眼前的烂摊子。
“不是我陪他闹,只是年轻人心高气傲,不出口气不肯放我走。那什么,温琼也来了,不如咱哥仨好好聚一聚,打上一打,替你家小兄弟出口气,咱们也都清净了。”
司魂听此才发现温琼也在场,抬头冲天上的温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了,温琼也回了他一下,兄弟见面是不需要多礼的。司魂回身对魔君说:“在其位谋其事,我如今只管索魂,不管打架。你们发生了什么事,等龙城下地府后自会对阎王说,我不负责替别人断官司。而且你我——早已不是兄弟。”
一句“不是兄弟”,是这几百年来他们之间恩怨情仇的梗概。
“看来几百年会改变一个人许多啊,你仇天涯也甘心在地府仰人鼻息了。”魔君用似是叹惋的语气说道。他和仇天涯一样,都愿意为了降魔卫道而谨守天条,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不甘愿屈居于天条的管制。可一个成了魔君,叱咤魔界,另一个像苦行僧一样留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刑天,收手吧,多行不义必自毙。”司魂还是把久存心里的话说了出口。那语气,好像回到了当年,温琼在无靖死后对刑天说的一样。他们都没错,他们对的事比错事做的多,然而造化弄人,仅一件错事就把他们统统打入万丈深渊。都是可怜之人罢了。
“怎么收手?我现在是魔君,我杀了北海龙太子,北海会放过我吗?天界会放过我吗?呵呵,收手就意味着死!”
刑天说的没错,他如何变成这样,司魂最明白。当初的仇天涯又何尝不是弃天规道义、手足情意不顾,留下温琼、刑天和无靖夹在天理和义气之间难做。若不是他的任性,刑天不会残,无靖不会死,他又有什么颜面在这里讲那些大道理呢?眼见刑天如今恢复了容貌,司魂明白了刑天杀龙城的动机。
本以为许久不见的天涯哥哥会替他狠狠的出口气,这天下也就只有他敢跟魔君一决高低,龙城心里得意的很,天涯哥哥可是什么都不怕的!哪知司魂居然和那个怪物叙起了旧情,龙城等不及,大喊起来:“天涯哥哥,用不着劝他!也是枉费心思!你帮我收拾了他我就跟你走!”
司魂见龙城这样,真是恨铁不成钢:“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在这里解决个人恩怨,想没想过北海周边的百姓!你一发怒,天会打雷,海会掀浪,民不聊生!我教导过你的你浑都忘了吗!你看看你的父皇,他在为你做的事劳心动骨,你是北海未来的龙王,就是死了,你也要恪守道义,为苍生谋福祉,你这样是不孝不仁你知不知道!”
龙城虽骄横,却一向最听司魂的话,听见训斥就慢慢冷静了下来,北海也渐渐风平浪静。见到这个场面,北海的虾兵蟹将、温琼和手下的天兵天将,以及司魂身边的黑白无常无一不舒了口气。龙王累的几乎虚脱了,还是飞到司魂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大人!”
司魂将龙王扶起,平静的说:“我现在只是小小司魂,受不起龙王这样的大礼。我该带龙太子下去复命了。”
龙城乖乖走到司魂身边,冲着龙王跪下,“父皇,城儿一直没能让您省心,城儿不配做太子!今日一别,不知天庭会不会看在我枉死的份上让我复生,若是不能,城儿下辈子再来报答您!”龙城磕了三个头,龙王把他扶起,“城儿,你是龙族,无论在哪都不要忘了你有龙族的无上尊贵和浩然正气!生死有命,全凭造化,父皇不会为你的死肝肠寸断,你也不要让父皇失望。”
龙城默默点头,龙王又对司魂说:“大人,城儿最听你的话,此次一去,全靠大人多多照顾了。”
“秉公办事,这是自然。”安抚好龙王后,司魂对身边的龙城说:“我们走吧。”
司魂回望温琼,用眼神拜别,又看了一眼刑天,什么也没说,和无常带着龙城下去了。龙王站那望了许久才回过神,向天上的温琼说:“将军有劳了,我儿已经随阴使下地府,将军可以回天庭复命了。”
温琼做了个拜别的手势,也带着数千天兵天将离开。最后龙王转身对刑天说:“刑天,你怎么就忍心弃你与龙城的交情不顾!我不管你是战神还是魔君,我的功力的确不如你,但你杀了我儿这件事,我北海绝对不会罢休!”
刑天轻蔑地看了龙王一眼,化作一团黑雾离去。
一切还都只是开始。恩怨人情帐,我们以后慢慢算。
“大人,我带龙太子回来了。”
地衙里,陆判等了他们许久,司魂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判官大人。”龙城紧接着司魂的话叫人。不论你是谁,只要是死了的,到了这地府都是一样的。
“龙太子啊,我们是秉公办事,不会委屈了你也不会偏袒了你。还望你见谅。”陆判用判官笔把仙家录上龙城的名字画了个圈。
“来的时候父皇都说了,龙城不该弃黎民和法度不顾,此次来就是受罚的。”
“太子不要这样说,是罚是留要听十八层审判和天上那边,得按规矩来。”
“大人,我先带龙太子去地狱。”司魂说。
“好,赶紧去,审完了我还得带龙太子上天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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