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彼岸花中人成对,中元夜里百魂行
司魂总算是让龙城老老实实的进去了。龙城带着未知四处打量着,司魂则是轻车熟路,直接走向菩萨所在的地方,龙城赶紧跟了上去。司魂来到菩萨面前五尺处停下作拜,龙城紧跟身后,还未等作拜,只见本在菩萨身边假寐的白犬一见龙城就来了精神,起身走到龙城身边。龙城不明所以,司魂安慰他:“这是听谛,不必惊慌。”
听谛左三圈、右三圈的围着他走,边走边闻,不时双耳竖起,然后胸有成竹的又回到菩萨身旁趴着。
菩萨知道了听谛的意思,点点头,慈祥的笑着,对龙城说:“龙太子,本座候你许久了。”菩萨聆听六界,自然能料到他们会来。
司魂替龙城接过话来:“弟子与龙城在门口说了会儿话,让菩萨久等了。”
菩萨依然慈祥的笑着,“本座知道你们的来意,听谛已经听出了龙城的命轮。如判官大人所言,龙城命里注定应做冥神。”
没想到菩萨什么都知道,还未等他们开口,就已经点化完了,龙城顿时心生敬畏,立马跪下,“谢菩萨指点!菩萨,龙城自知从前顽劣不堪,犯下许多过错,还望菩萨宽恕,龙城今后一定改正!”
“你不必如此,你并未犯下什么罪过,一切皆源于你的心思单纯。和司魂当年犯下的错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了。”
听见这句话,司魂尴尬的冲龙城笑笑,意思是自己犯下这么大的罪过都能得到菩萨救赎,他更不必担心。
菩萨再言:“你去判官那里寻个差事吧,我与司魂还有话说。”
龙城像模像样的说道:“弟子告退。”
等司魂心神不宁的回到地衙时,一只金黄色的身影猛地扑了上来,在他面前自顾自的转了个圈,“天涯哥哥,你看我这一身行头威不威风!”
定睛一看,原来是身着冥神行头的龙城,司魂看见他冠上的玉显现了个“阳”字,“司阳。陆判封你做什么。”
“陆判大人让我去渡魂台管亡魂的投胎事,天涯哥哥,这个活儿好吗?”
司魂暂时撇去心头的雾霾,对龙城笑着说:“那是地府里最重要的事了,渡魂台是五界最开头的地方,片刻怠慢不得,倒是挺能磨练你的心性。从前你和子幕不在,这些都得由我来管,如今我也能落得个清闲。”
“啊——这么重要啊,那要是有了差错我岂不是担待不起!”
“你就那么不相信自己,若是你天涯哥哥像你这样担不起事,地府早就大乱了。”司魂和龙城的谈话被插入,原来是苏子幕来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了这么个东西,龙城过去不服气的说:“我可是北海龙太子,整个北海都要我管,区区司阳有何做不得的,倒是你,别把亡魂带错了地狱,该去火山的你给扔到了冰山!”
“龙太子是吗,只可惜想接管北海,你得等到下辈子,或者是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苏子幕不温不火,别有一番气人处。
“喂!你什么意思,要打架吗!一只尾巴乱晃的白狐狸,我看你有什么本事!”
眼见龙城又发起小孩子脾气,把刚才他自己现巴巴在菩萨面前立的誓都忘了,司魂有些生气,像从前他呵斥龙城使不好剑把龙宫的百年珊瑚砍倒时那样:“龙城,不可胡闹!”
龙城最怕司魂生气,撅着嘴消停下来,嘟囔着“哦”,再一看苏子幕,他正在那里一脸得意,可是在司魂面前龙城不敢发作,他心里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司魂小声的说:“那我去渡魂台了。”司魂不回答,他自己老老实实的往外走,走到苏子幕身边时冲着他挤眉弄眼,苏子幕并不想着和他置气,仍是一脸自在。
龙城离开后,司魂开口说:“你来做什么。”
苏子幕目送龙城远去,听见司魂的问话赶紧转头回答说:“哦,陆判大人有事找我过来,也叫你了,一起进去吧。”
苏子幕和司魂来到堂前,陆判刚判完的一个亡魂被带了下去,二人进来后行了个礼,陆判说:
“你们来了。司阳呢?”
苏子幕先回过话:“他去渡魂台奉职了。”
陆判说:“这样啊,那你们回头跟他说一声。我找你们来是为了后日中元夜的事,”一听“中元夜”三个字,司魂想起了答应醇凉的事,陆判没有发现司魂的异样,接着说,“今年多了两位冥神,会更万全一点。司魂,我的打算是你和司刑一起去看管阳间,司阳就留在地府,那天地府剩下的亡魂不多,统统交给他,黑白无常还是负责去索魂,估摸着差不多了,你怎么看?”
中元节本来是最好的时机,自己却要去阳间看管亡魂,他在阳间度过了八百多个中元节,却没有一次像今年这样令他不安。司魂心不在焉说:“全听大人吩咐。”
“那就这么定了。”
二人从陆判那里出来,细心如苏子幕早在地衙里就看出了司魂的异常,一出来就问:“有心事?”
司魂眼中低落,不愿多言,“没有。”
苏子幕大概知道些司魂的脾气,也不追问,“你不说就罢了。走,我陪你上龙城那。”
要去渡魂台,必先经过黄泉路,忘川河,望乡台和奈何桥。上回司魂只把苏子幕带到三生石就把他打发回去了,这次苏子幕走到望乡台才明白原因。
“醇凉仙子?”苏子幕忍不住说出口。
醇凉听见,用眼神瞄他,她觉得和司魂在一起的人都是莫名其妙。“又一个人这样叫我,刚刚那个一惊一乍的人才过去不久。”
不用猜也知道那个人是龙城。司魂感觉到了他们这帮人对醇凉的打扰,“这是新上任司刑,刚刚那个是新上任的司阳,吵到你了。”
苏子幕没想到醇凉仙子居然也在地府,并且做了孟婆,也难怪她不认识龙城,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想来司魂这八百年一定过得很煎熬。他应着司魂的引见说道:“在下苏子幕,有礼了。”
见这人还算文质彬彬,出于礼数,醇凉抽个空歇跟他做了万福,“大人客气了。”转而又去忙她的汤。地府里不会有比她更乏味更忙碌的人。
司魂还在心情低落中,虽然他比醇凉自在,比醇凉活得有滋有味,但是他要比醇凉承担更多。明明无能为力,却总想帮醇凉实现愿望,不愿久留惹醇凉烦恼,司魂跟醇凉说了句“打扰了”就挽着苏子幕的肩膀走了。也许是有八百年前的一面之缘,如今苏子幕又帮他分担了许多,虽然才认识不久,两人之间却好似有过多年交情。
走在奈何桥上,雾气弥漫,发白的浓雾和飘向一个方向的亡魂混为一体。铜吊桥,铺槐木,走在上面叮铃作响,桥下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念头太重的亡魂能够透过木板的间隙,看到河中自己前世的影像。两人放慢脚步,任吊桥摇晃,苏子幕不由得感叹起来:“真是好景色,只可惜雾气太重,不大看的清。”
司魂的脸一直冰着,有一句无一句地搭着话,“等到正午时就好了,那个时候夕阳最盛,雾气都消散了。”
地府只有不败的夕阳。
听出司魂的语气低落,苏子幕明白醇凉就是他的心事。
“你等了她八百年了?”
司魂没想到苏子幕会突然说这个,暗自神伤的点点头。
“她从来就没记得过你?”
司魂还是点头。
“唉呀,苦了你了。”
“没什么苦的,只是会有遥遥无期的绝望。”
“这大概是对你最残忍的惩罚。”
“这没什么。只是……前几天,醇凉说想看彼岸花,我却做不到。”司魂在这时提到这件事,潜在的内心里应该是想得到苏子幕的相助,白狐一族向来灵性过人,说不定苏子幕会想出什么法子。
“你是说让孟婆开望乡台?恕我直言,我也无能为力。地府可以少的了我,少的了司阳,甚至也可以没有你司魂,但是绝对不能没有孟婆。”
苏子幕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司魂才觉得无助。
司魂又不愿再说,苏子幕也不知要怎么劝,索性不理了,放着性子去欣赏奈何桥上的景色,他心里很想说一句话:
深陷感情的人,最不讲理。
眨眼间中元夜至,鬼门大开,地狱近空。这天十分特殊,死的人和投胎的亡魂都很少,但是冥神们不敢因此就掉以轻心,由于阴气太重,死于中元夜的阴魂极易化成厉鬼,这也是司魂往年最留心的地方;在七月十五出生的人,命中缺金缺火,多是投生妖魔,若是有幸为人的话,则会成为法师道士,或是成为极富文采的状元郎。龙城对司魂司刑能去阳间看到百鬼夜游,而自己却要留在地府亲自带理寥寥亡魂十分不满。
同样奉职不专心的,还有司魂。他只能在这里,醇凉只能在望乡台。
司魂心里放不下,可他没有办法。苏子幕见他一晚上都是那副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替司魂挡下所有要忙的事,留给他一丝心神去悲伤。
凡人看不见他们,可他们却能看见人间百态。盂兰盆中供奉着鲜果,有伎女吟唱抚慰亡魂的词曲,庙会上卖着牛头马面的面具,善男信女把水灯点着放进湖中飘去,灯上有他们自己和死去亲人的名字。司魂怔怔的盯着挤满水灯的湖面,那些水灯有的是宫宇,有的是花,白色的莲花,白色的芍药,白色的山茶。司魂想起了自己给醇凉带的那朵山茶花,自然也想到了对醇凉没实现的承诺。自己能在人间四处游走,看十五月圆,看庙会祈福,她呢?平时好歹还能通过不断来去的亡魂试着感受人生百味,现在,没有几个亡魂会到她那去,她在做什么,她还能有什么可做,只是一个人煮汤吗,她煮了八百年的孟婆汤,却不知道那汤的滋味,世间还有比这可笑的事吗?哪怕地府里有世间最美的夕阳,也会看腻的吧。
她会不会在无人垂怜时偷偷埋怨,司魂,你骗我,八百年前你哄我喝下孟婆汤,如今你又骗了我!
一想到这的,司魂再也不能安于奉职,他回身寻找陷在事务中抽不出身来的苏子幕,从摩肩接踵的亡魂中挤过去,急忙的扔给他一句:“这里交给你了。”还未等苏子幕开口,他已头也不回的离去。
就再疯一次吧。
苏子幕正想着怎么替司魂隐瞒,自己顶了他的差事,结果就有鬼差来回报:“司刑大人,新科状元被刺杀,无常请大人过去带魂。”
“什么!”
这事来的可真不巧,陆判有命,中元夜死的亡魂得由他和司魂亲自带回地府交给龙城,苏子幕分身乏术,看来这回是真的帮不了司魂了。
司魂还不管自己扔下了多大的摊子,伴着沿途鬼差一句句的“司魂大人”,一路带风的来到望乡台,醇凉正在那里恍如隔世的熬汤,见司魂急匆匆的过来,不免惊讶,“司魂?你怎么回来了?”
司魂不管不顾,说了一句“跟我走”,硬拉着醇凉就离开了望乡台。醇凉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身后的望乡台在颠簸的视线里越来越小。
她在奔跑,在离望乡台越来越远,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望乡台!原来近看三生石的纹理是这样的,原来忘川河水是十分清澈的,只是被夕阳照成了粉色,原来黄泉路的泥土那样松软,原来远远望着的孟婆亭不是她置身其中时看到的那样残破。,
再看拉着自己的男人,喉结因为疾步气喘而剧烈的抖动,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没有缝隙的把她纤弱的手包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有那么一瞬间,醇凉自认愚蠢的希望黄泉路可以走不到尽头。
中元夜,他不该是在阳间吗?判官大人一再地嘱咐,所有阴使都不敢放松,这个时候他怎么出现在难得清静的望乡台?
醇凉思绪混乱,满脑子的疑问,被移动到身后的各种景象弄的迷迷糊糊,久未跑动的她只觉胸中气闷。就在醇凉快要接近窒息的时候,司魂拉着她停下了,司魂说:“到了。”语气里满是欣喜。醇凉平静下来一看,眼前的画面被染满天地的大红色侵占,大片的红色又被火红的夕阳笼罩,醇凉只觉温暖,她双唇颤抖,不可思议的说:“这……这是…...”
“彼岸花。”司魂替她说出了这三个字。醇凉这个样子正是他所期待的。
“彼岸花——彼岸花——”
她想看,但是对彼岸花没有丝毫印象,生怕司魂骗她似的,又或者希望多念几遍可以定格住此时此刻,醇凉惊喜无比,却莫名想哭,大概是喜极而泣。她还未接受好这一切,这时司魂双手伸向花丛深处,慢慢向两边分开,那花丛也随着他的手开辟出一方空地。司魂再次握起醇凉的手,飞到空地中央,顷刻间,醇凉被大片大片的红色包围,身着淡如水般浅蓝色衣服的醇凉与艳丽的红色不寻常的相宜。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梦,只是一句用来搪塞他的话,连她自己都不愿放在心上徒惹伤悲,他竟然在地狱大空的中元夜为她实现。
八百年了,他这样照顾她有八百年了。
堂堂的司魂大人日日都要来一次望乡台面对她的冷漠,会在去阳间对付完凶魂恶鬼后给她带回一些小玩意解乏,会像个痴癫人一样唤她八百年的醇凉,如今还为了她坏了规矩。司魂,你没想过今夜过后你要面对怎样的惩罚!
她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疼爱,受宠若惊还是不厌其烦?感激涕零还是冷漠以对?她统统不想,这么多的思量都源于她不爱他。
她不认识他,如何去爱。
可是醇凉不知道,八百年前的他曾犯下过更天理不容的错误,为的——还是她。
孟婆,你何德何能啊。
两个人肆意的坐在花丛中央,默默地赏着不落的夕阳。几个时辰过后,司魂就要为他的行为承受还不知道要怎样的责罚,他们能够享受的惬意不多了。
那一边,苏子幕去带魂之后,阳间发生了大乱,恶鬼集结,祸乱阳间,不仅令人梦魇,还害人性命。本来司魂在场的话,一切都不会持续太久,可现在在场的只有数十鬼差,阴魂怨气颇深,他们根本降不住。百鬼哭号,幼儿惊泣,凡人被鬼怪捉弄而吓的四处逃窜,有的跌进湖中打翻水灯,湖上也是火光一片,一时间场面犹如人间地狱。
可是司魂哪里想的到现在人间的惨状,他口中眼中心中都只有醇凉。醇凉已经从激动中平复下来,静静的陶醉在满眼的红里,也有心情去注意身旁的男人了。
“给我讲讲醇凉。”
司魂听到突如其来的话语有些错愕,“你要听我们的事?”满是沧桑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意。
“嗯。”
司魂闭上眼睛向后仰,开始回忆他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等记忆真的沉下来的时候,他却发现没有哪个画面是可以当做回忆来讲的,他如何触动情丝,如何肯与醇凉至死不渝,如何的如何,似乎都没有转折点,就像是命中注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醇凉未必是他的良人,可是他生来不具凡心,是醇凉让他跌下神坛,有些事情你只肯为一个人做,不就是因为你爱他(她)吗?没有缠绵悱恻,他们便对着感情将命双手奉上,他未曾料想过,也未曾抵触。神仙想要牵动情爱,宛如凡间刚投世的懵懂婴孩。
“我印象里的你,就一个字——水。你太像水了,模样也像,性子也像,心思也像。比现在有灵气。”司魂开口说。
醇凉静静的听着,没有言语。
“我记得你应该是凡人出身。”
司魂讲,醇凉出身酿酒世家,双亲早亡,家无男丁,所以她自己撑起了整个酒庄。本来她的爹娘想为她招来一位上门夫君,可是她自小性格迥异,遗世独立,不愿嫁作人妇,后来有位大师说“此女非人间之子,花信之年必有变动”,双亲这才罢休。醇凉生前多行善事,二十四岁生辰那天饮酒而醉,再没醒过,果然飞升成仙了。
“这些也只是零零碎碎的印象,我只顾在天地间除魔卫道,对天界里的事不甚了解。你位列仙班之后在梨园里潜心酿酒,为各种仙宴助兴,也是个不问世事的人。梨园之外,仿佛没有你的天地,后来只有我是个时常进去叨扰你的外人。”
醇凉笑了一下,仍旧不语。
“你酿的酒天下一流,刑天他们也都沾了我的光。对了,你可还记得有一种酒叫什么名字么?”
司魂一脸期待的看着醇凉,后者的眼神没有一点变化,司魂的期待渐渐退去,他自嘲的摇摇头,边摇边苦笑,“你怎么会记得呢,我又痴心妄想了。”
醇凉安慰似的问道:“叫什么?”
“相见欢,你让我给它取个名字,我取的相见欢。”
支离破碎,东一头、西一头的叙述里,醇凉听得雾蒙蒙,不过这样也好,若司魂讲出了太多的细节,她会不自在。事情的大致唯有一句话:“你是说,我们以前在一起过?”
司魂很喜欢听她问的这句话,转而深情,“是啊,只是你都忘了。”
司魂的情绪变化太多,醇凉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但是她能感受到他对“醇凉”的一往情深,至少现在的一切都证明了这点。
司魂和醇凉叙旧情,难为龙城还老老实实的带着魂。他一脸阴霾的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小姑娘呲牙咧嘴,捂着个肚子,一准是刚刚受过刑。
龙城回头,见她那样十分滑稽,脸上阴霾尽扫。“喂,我说你至于吗,这地府的刑法又不留伤疤,瞧给你疼的。”
小姑娘顿时不服气起来,“你去挨一个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没看那第十八层地狱里惨叫一片吗!我这还算挺得住的。”
“我不知道,反正我一点罪也没遭过。”
“真的?你什么刑法都没挨过啊?”
龙城得意的抻抻脖子,“那是自然,我可不是凡夫俗子。”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望乡台,龙城迈入庭中,却不见醇凉在此。
“诶?醇凉姐姐呢?她居然会不在望乡台。”
小姑娘紧随其后,看见的是只有没人看管的灶台,上面有一锅红红的汤水,她再孤陋寡闻也能猜到这就是孟婆汤。她拿起长勺在锅中一通胡乱搅动,边搅边说:“要不我自己盛了喝。”
龙城在亭中四处望着,听了这话回头摁住她乱动的手。“你自己盛是没有用的。”
小姑娘半信半疑的放下勺子,转脸一副不燥不急的模样,倚在桌子上。龙城在亭子里来回走动,随意看看,看到了堆在墙角快要成山的元宝、吃食和酒水。
龙城没什么可做的,就用下巴指着小姑娘问道:“哎,我说,你小小年纪做了什么事,居然会入刀锯地狱。”
中元夜留在地府当差,龙城心里不爽,所以他刚刚偷懒去了,没听到阎王的审讯。
小姑娘许是不好意思把自己在阳间做的的事说出来,白了龙城一眼,“要你管!”
第十八层地狱,又叫刀锯地狱,凡是生前有过偷工减料、欺上瞒下、拐走妇儿、买卖不公的,死后就会入刀锯地狱,被脱光衣服,呈大字捆绑于四根木桩上,从裆部至头部用锯锯毙。她小小年纪,竟做出了这种事,想来也许是个为生计所逼的孩子。
彼岸花丛,醇凉浸在司魂的故事里。“那后来呢,怎么会成了这样。”
怎么会这样?泥土里的细碎石子偶尔把司魂的后背硌得发酸,他闭上眼睛,夕阳透过眼皮让他眼前一片蒙蒙的红色,他苦笑着□□:“天——理——不——容——啊……”
如何去说后来。命运就是这样,过去的八百年,他用对醇凉的等待来掩埋疼痛,今天,他要亲口让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去回顾他们共有的岁月。若是说了,会不会就多一个人帮他承担了呢。
“后来……”
“大人您在这啊!”
司魂和醇凉突然被打扰,一个鬼差满脸焦急的前来寻找,站在黄泉路上隔着花丛跟司魂喊话,司魂见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一定出事了。
“什么事!”司魂“唰”的站起,一旁的醇凉也知他们今日再没有时间了,默不作声的款款起身。
“大人不好了,阳间大乱,鬼怪作孽,判官大人已经知道了,大人快去看看吧!”
“司刑呢?”
“司刑大人去索魂才回来,正在上面收拾呢!”
司魂心里已经有了数,想着这回是造了大孽了,他回头看向醇凉,后者轻声细语地说:“你快去,我可以自己回望乡台。”
司魂点点头,果断的飞走,给鬼差撂下一句“照看好孟婆”。
司魂离去后,醇凉想要回到望乡台,她已见过彼岸花,自己再在这耽误也是无益,死了那么多人,她的孟婆亭一会儿肯定又得忙碌。无奈她没有什么法力,借那鬼差的帮助才离开了花丛。
醇凉走在黄泉路上,鬼差懂事的远远跟着。她有了更平静的心情去再看看刚才走过的景色,这里——她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寂寞了八百年,以后还不知要熬到怎样的岁月,放肆一次,有何不可。这一次,她不自觉的像上一次那样,又陪他放肆了。
黄泉路上亡魂寥寥,难得宁静,此时的阳间才真正算得上是地狱一般。今晚注定要有些人快活,有些人承受;有些地方惬意,有些地方炼狱。苏子幕还有鬼差几个飞檐走壁,把几个小鬼围得水泄不通,统统定住,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司魂当了几百年的司魂,见此情景,他掏出捕魂网扔到天上,瞬间一面巨大的、发着红色亮光的大网从天而降,把在场除司魂之外的所有阴魂、鬼差连同苏子幕一齐扣进网里,这才一个个都消停下来。场面控制住之后,司魂施法把苏子幕和鬼差放出来,其余的全都留在网里。司魂对奔波了一晚上的苏子幕说:“得罪了。”既是为他因情况紧急而把苏子幕扣进网里赔礼,又是为了他自私的把摊子扔给苏子幕而赔罪。
苏子幕不放在心上,“哪里的话,亡魂都已收住,快押回地府吧,可不能再出差错了。”
捕魂网里求饶声连连,还夹带着委屈的哭号,有些亡魂并没有作恶,本想趁着今晚回魂看看家人,享用贡品,却没想被牵连,要一同提早关回去。
司魂出马,阳间的事情解决了,陆判在地衙里大发雷霆,把所有阴使都叫来大堂。
“你们真有用啊!恨不得把人界灭了是不是,要把我这地府挤满是吗!谁来告诉你们是怎么个废物法的!司阳,你说!”陆判先拿顶头的冥神是问。
“啊,我啊……我一直留在地府带魂,属下不知啊。”龙城一脸无辜的表情。
“司刑,你说!”
“事情发生的时候,属下正去别的地方索魂,无暇顾及。”苏子幕十分平静地说。
司魂上前一步,“大人莫怪其他阴使,是卑职疏离职守,大人罚我吧。”
陆判自然早就知道是司魂的失职,所以才吊着问了一圈人。“司魂啊司魂,本座见你这几百年还算称职,一直拿你当最信得过的人,你自己说说,本座有没有亏待过你!”
“大人待卑职恩重如山,全凭大人责罚。”
“罚?我得怎么罚你才能让冤死的人活回去!一个醇凉把你弄的六亲不认了是吧,当年你连跟着自己上千年的手下都能杀,如今还会记得我陆判吗!你又把你当年的能耐拿到地府了是吧!哼哼,我自认为还没有天帝厉害,可不敢罚你这尊大神!”
没想到陆判一气之下会把当年的事情拿出来说,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怪陆判绝情,司魂做的的确让他太失望了,那些枉死的人要怎么办,人死不能复生,他仇天涯又添了几笔罪孽。
苏子幕赶紧出来打圆场,“大人,司魂已经把阳间肃清了,也算是将功折罪。”
“呦呵,司刑,他将功折罪了是吧,我还要责问你呢!司魂走时你替他隐瞒,该当何罪!”
司魂抢过话来:“大人,一切的罪过都怪在我头上,不要降罪司刑!”
“大人……”“子幕!”
苏子幕还想跟陆判继续求情,被司魂生生打断。
陆判嘲讽一笑,“罚你是一定的,可是这样太便宜你了。因你而被恶鬼残杀的那么多亡魂,你要怎么还?”
“卑职……”
好像当年天帝质问他如何抚慰那一千八百六十一条英魂一样,司魂觉得自己永远逃脱不了那循环往复的宿命,事隔这么久,又因为他而死人,只为醇凉一人,牺牲是不是太大了?
“大人,请问因卑职而死了多少人。”
陆判不知司魂有什么打算,用眼神示意一个为阳间善后的鬼差,那鬼差对司魂恭恭敬敬的回禀说:“大人,一共是一百一十二人。”
“好,那属下愿意去刀山地狱受一百一十二刀。”
“司魂!”“天涯哥哥!”苏子幕和龙城同时大喊,陆判更没想到司魂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赎罪,那刀山的滋味他不是没尝过啊!
司魂的眼神犹如视死如归一般,不容他人劝阻,更是毫无惧意。
“司魂啊司魂,你当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陆判回身,不愿再看司魂,他的心里其实十分心疼司魂,但总要有个交代。
苏子幕见陆判应允,半跪下,“大人三思啊!”龙城见此也跟着跪下求情。
“子幕,龙城,你们不用求了,我挨得住。”
他怎么会挨不住,一千八百六十一刀他都挺过来了,可是地狱的刑罚世间再无可比,他挨得住不代表不痛苦。
本以为事情已成定局,谁知陆判手里的生死簿突然动了起来,紧接着浮在陆判面前,一篇一篇的翻着,翻到的某些页会发着金亮的光。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注视着这一场景,陆判摸着胡子全神贯注的盯着生死簿翻了一遍又一遍,生死簿被陆判背过去的身体挡住,堂下的人看不到,司魂也不解其意。许久过后,陆判嘴里嘟囔着:“少一个,怎么会少一个……”生死簿这才合上,又回到陆判手里。
陆判继而转身,问刚才的鬼差:“共收回多少亡魂?”
“回大人,一百一十二。”
确认之后,陆判摇摇头,“少了一个。”
司刑不免有些大惊:“什么?”
这时黑无常也想起什么似的,上前说道:“大人,属下想起来了,确实有一缕亡魂属下与白无常去时没索到,后来阳间大乱,我们两个赶紧回去帮忙,就给忘了。
“果然。”陆判缓缓道来,“此女并不是受恶魂牵连而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有怨气,所以能自由来去、逗留人间,只怕这时已不知藏身哪里,你们再去也是枉费。”陆判说完,眼珠子一转,“司魂,现在我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去把那个叫韩芥儿的亡魂带回来,我就免了你的刀刑。”
苏子幕一听,是个好机会啊,陆判这是想袒护司魂,凭他去索魂,自然手到擒来。
司魂当然也懂陆判的用意,从容说道:“属下领命。”
“哎,没那么便宜你,若是带不回来,再加罚一百一十二刀。”
“属下明白。”
醇凉用彼岸花茎上的刺刺破食指,一滴圆润深红的血冒出,醇凉把血滴进汤里,红色的血在红色的汤里点起层层红色的涟漪。这是孟婆汤熬成的最后一件事。她总是很惜自己的血,却不得不这样做,纵然已经做了八百年,她仍然不习惯那指纹上轻轻的疼痛,时间不仅腐蚀她的记忆,她的血,她的名字,她的爱人,她的一切都被时间侵害,自己却还要像活该如此一样去接受。
他怎么样了?醇凉突然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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