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司魂在阳间滞留了多久,龙城与苏子幕就斗了多久的嘴。每每见面,龙城都巴不得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下地狱——虽然苏子幕每天都去地狱待着。这两人年岁是差不多的,不过待人处事上差的却远了。不怪苏子幕,他只是想在司魂不在的时候替他看管龙城,少不得拿副人模人样出来,可龙城对此并不服气,于是苏子幕便使出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尽跟龙城玩诨的。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还偏偏非得再说上半句,在鬼差听来,他们两个人的斗嘴内容完全没有内容可言,却能回回把龙城堵得发噎,让苏子幕得意。
比如:
“苏子幕,那个女鬼好漂亮啊!”
“她下辈子是头母猪。”
“……”
又比如:
“苏子幕,你在大雪山里不冷吗?”
“你在海里不呛水吗。”
“我是是龙啊!”
“我有毛啊。”
再比如:
“苏子幕,北海给本太子烧的祭品被你弄哪去了!”
“送给听谛了。”
“你再给本太子说一遍!”
“喂狗了。”
每次听完苏子幕的回答,龙城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没几天,龙城便怀着咬舌自尽的愤懑之情给苏子幕起了个称呼——那个臭不要脸人模人样的骚狐狸!
日暮降临,司魂回到房中,屋里多了个印花白瓷大缸,里面悠然自得的游着四条红白锦鲤,当真贵重。司魂围着大缸走了两圈,细细观察水中的鱼,锦鲤游得怡然自得,和水一起晃晃悠悠的,散发着池水的味道。突然,司魂出手掐住其中一条锦鲤,那滑溜溜的鱼儿被他死死的握在手里,扑腾着头尾而不得脱身,他用另一只手施了个法,锦鲤就晕去不再动弹。司魂一手托着鱼,另一只手的双指指头冒起红光,从鱼嘴划到鱼尾,同时嘴里念着往生咒,鱼的肚子立刻被剖开,司魂眼疾手快的从鱼肚子里夹出一物——一枚绿沈色宽玉扳指。
“果然。”
转瞬间,司魂忽觉异样,那玉扳指里阴气大衰,不似有鬼魂在内,再看窗外,已是太阳隐去,残月高挂,司魂不由得说出一声:“不好!”
大夫人关紧房门,在床边的案台上放满香烛祭品,她跪在案前,啼哭着说:“老爷啊,家里不干净,我们也不敢靠近你的灵堂,你别见怪,就在这享用些吧,请来的先生很快就能把家里弄干净了,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就让你入土为安!”说道最后一句时,她忍不住痛哭出来,可见贤妻情深。
这时,紧闭门窗的屋内竟然起了一阵风,和那天灵堂的风一样不寻常,把灯烛吹灭,屋内立刻漆黑。经历过之前的事,大夫人知道又闹鬼了,吓得仰了过去,腿脚发软,再看案后的那扇窗子,透过月光的窗纸上有红色一点一点晕开,最后出现了一个血手印,并潮湿的向下淌血珠。大夫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喊破喉咙,夺门而出,一路狂奔,直到摔在正在赶来的司魂脚下。
“有……有有有……有鬼!”大夫人一只手扯着司魂的衣摆,一只手抖着指向自己的房间。
司魂让闻声而来的管家把大夫人扶走,自己脚步凌厉的走了过去,到敞开的房门前渐渐停下,他往里瞧,房中的圆桌旁静静的坐着一个长发白衣、面色苍白的女子,窗上洁白一片。
司魂并不先吭声,站在门口默默地看那女鬼举着白烛吃。
女鬼眼神定定的盯在地上,把口中的烛碎慢慢的咀嚼咽下,才开口幽幽说道:“还是被你找到了,在你入府的那一日,我便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
司魂提脚迈进屋内,走到女鬼面前,仍不说话。
女鬼眼神幽怨,接着说:“这位先生,我在陈府并不想害人,我只是想找些吃的。本想在盂兰节上填一填肚子,却不想恶鬼闹事,鬼差都上来捉魂了,所以我才来陈府躲一躲。”女鬼深深的叹了口气,“先生,你可知道,孤魂原来也会饿,我生前虽然卑贱,却不曾这样饿的难受过,又冷又饿,不论我飘到哪里都一样,因为那冷是从我身体里沁出来的,那滋味,世间没有比这再惨的了。”
司魂想,怎么就没有更惨的。
“韩芥儿,是吧。”司魂终于说话了。
“正是。”韩芥儿把吃了一半的白烛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挽手低身,跟司魂行了个礼,“先生若要收了我,请不要让我痛苦,一瞬间灰飞烟灭也就算了。”
“我不是阴阳先生,我是地府的冥神司魂,特地带你下去的。”
“这样啊。”韩芥儿起身,重新拿起白烛,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犹如一只狼吞虎咽偷食的老鼠,若有所思。
白烛吃完时,正好司魂一个晃神,韩芥儿竟化作一缕阴风飘走。
若司魂是个有本事的捉鬼先生,她必然是要被降服的,可司魂有命在身,仗着他不能擅自让她灰飞烟灭,韩芥儿反而敢逃了,还想着给自己挣条活路。司魂打喉咙里哼出气,不慌不忙的走出门,在门口逗留一会儿才追过去。凭他的能耐,若想硬捉韩芥儿下去,根本不容她逃那么久。司魂跟在韩芥儿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变,直到追到了一处无人之地,才一个凌波微步挡在韩芥儿前面。
“不必跑了,你跑不过我的。”
见自己插翅难逃,韩芥儿眼神决绝,一把跪下,“大人!”
“你起来。”
韩芥儿依旧跪着不起,“大人请听小女子一言!大人,小女子自知命数已尽,只是求求大人,帮帮我弟弟!他还在汤泉手里,若不能救他出刀山火海,小女子断断不能安心投胎啊!大人,你帮帮我们吧!您把我弟弟救出来,我一定乖乖跟您下地府!”
“你起来说话。”
“大人这是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我让你起来,别让我再说一遍。”
韩芥儿看司魂的样子,不敢惹怒他,只得老老实实起身,缓缓道来事情经过。
“小女子韩芥儿,是秦淮馆的乐伎。”月落乌啼,夜风起,“我虽身份卑鄙,却还残存点滴廉耻之心,素来卖艺不卖身,靠声声琵琶赚来打赏养活我和弟弟。”
说到底,无非就是生活所迫,弱女子落魄风尘求个活头,然后遇到了一个她自认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结果却被负心罢了,《氓》曾说过: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古人诚不我欺。
她在奢靡腐朽中轻吟着“蒹葭苍苍……”,拒绝去唱那些靡靡之音,可堕落境地岂容她拿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在招致老鸨子毒打以及恩客谩骂时,那个令她感动到愿意把自己完全交出的人出现了。他是个武林侠士,给了她此生最大的安全感。然而,最令人崩溃的往往不是你遇到了□□裸的伤害,而是你付诸真心的人竟虚伪的暗暗给了你一刀。那个男人人面兽心,面上匡扶正义、收养乞儿,背地里竟然去挖人祖坟,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对一个风尘女子有真心可言了。负心汉伤了痴情女,世间这样的不公事遍地有,为此滞留阳间的冤魂不在少数,司魂见的太多了。
“所以你就被他杀了?”
司魂觉得不通,若事实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轻率了,汤泉那样的人,腻了韩芥儿一走了之便可,何故要犯下人命案子,像老鸨说的,多一刀他都不屑于给,那干嘛要大动干戈的去杀一个柔弱女子呢。稍微缕一下脑筋,司魂便想起了刚刚韩芥儿提到了她弟弟,韩宝儿。
“大人,您觉得韩芥儿是自轻自贱的人吗?他不要我,是我遇人不淑,反正世上的龌龊事我早就沾了不少。我没有死缠烂打,我去找他,是为了要回我的弟弟。他之前说带我弟弟去城外玩,宝儿平素就跟他亲近,我不曾担忧,结果宝儿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把弟弟给我,我不罢休,这才引来杀身之祸。他是敢掘坟盗墓的人,我不敢想象他会对宝儿做什么。”
为了个小孩子把人都杀了,想必是件大事情。司魂冥冥中感觉到了邪门的力量,说:“找回你弟弟,你就跟我下去。”
韩芥儿一把跪下,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谢大人大恩!小女子永生难忘,来世再报!”
司魂架不住这样厚重的礼仪,让韩芥儿赶紧起来。
“汤泉平时可还有其他的可疑之处。”
“他一向神神秘秘的,说是江湖上的纠葛不好牵连我,所以虽然古怪,我却说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零零散散的还真是头疼,司魂除了按兵不动也比无他法。“这样,你先蛰伏在扳指里,不许生出怨气,不许兴风作浪。”
厉鬼靠着怨气方能在人间待的长久,司魂不许她有怨气,韩芥儿在阳间只会越来越虚弱,蛰伏于扳指里,是眼下保住她魂魄最好的办法。
“全凭大人吩咐。”
等司魂回到陈府,大夫人正在房里被大夫把脉,管家领着一群的下人候在前院,司魂一进门,呵,好大的阵仗。管家站在人群前头,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女鬼……女鬼抓到了吗?”
“已经被我解决了。”
管家将信将疑,“真的?”司魂此前的不正经让管家对他难以抱有全部的信任。
司魂知道管家心里敲的什么鼓,故意放大声音,让院里所有的人都听到:“就怕你们不信,所以我把鬼给抓回来了。”
司魂向空中一指,韩芥儿的幻象出现在人们头顶,面目狰狞痛苦,管家和下人们发出惊慌的声音,司魂拿出链子抽打韩芥儿,幻象立刻消失。“现在你们看到了,女鬼已经被我打的魂飞魄散了,陈员外可以下葬了!”
“哎呀!先生高人啊!”管家和一众下人立刻跪下来磕头,感激司魂大恩。
“起来吧。”司魂平淡地说。
“先生,老奴能不能再请先生帮个忙,先生能不能主持我们家老爷的葬礼,闹出了这么一场事,得由先生收个好尾。”
“可以,天气热,明日就让陈员外入土为安吧。”他需要个在人间栖身的地方,借凡人的便利,事情会好做一些。
众星捧月般地被送回了房间,司魂紧闭房门,设下结界,随手把扳指放在桌子上,自己走到床沿,甩了甩衣摆,正襟危坐,隔空解除了扳指的封印,韩芥儿的魂魄从扳指里出来。
二人远远地面对着,司魂沉沉地说:“陈员外死的蹊跷。”
“大人何出此言。”
“我去过他溺毙的湖,里面有水鬼。”
“是水鬼在找替身……”
“是,水鬼找了替身才能超生,不过蹊跷的是,那个水鬼已经拉下过七八个替死鬼了,却到现在还没投胎。”
“这是为什么?”
“他已经被别人控制住,是在帮别人收集亡魂。”
“亡魂有什么好收集的?”
“你有所不知,我在灵堂看到过陈员外的生辰八字,五月二十八,是至阳的命格,当时我并未在意,可是刚刚提起陈员外的葬礼,我想起来了,这种亡魂若是到了道行高深的人的手里炼成精魂,可增益功力。自古以来,觊觎于此的人不少,很多人都想通过旁门左道一日千里,可是有这等本事的人寥寥无几。”
“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记得你说过,汤泉平日收养过不少乞儿。”
“是。”
“他想装正人君子,出手打发点钱或者帮他们找个人家收养也就够了,何必亲自收养他们,万一有个什么差池,岂不落人口实?这与他的本意背道驰。而且,他收养了那些孩子之后,可还有人见过他们?”
韩芥儿大致想了想,摇摇头。
“所以原因只有一个,他留着那些孩子有别的用处。小孩子的亡魂最好操控,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会炼童魂、养小鬼,为己所用,湖里的那个水鬼就是个不大的孩子。有这般本领的人不多,我看远近十余座州城里最多也就一两个,所以水鬼和乞儿八成是一人所为。”
“难道是汤泉指使水鬼杀了陈员外。”
“不,他要是那么厉害就不会靠坑蒙拐骗走江湖了,他身后必定有个深藏不漏的人帮他提升功力,汤泉只不过是出面抓孩童作为交换罢了。最重要的是,你得做最坏的打算,你弟弟落在他手里,只怕早已遇害,被炼成小鬼了。”
韩芥儿或许心里早就该猜到,可是司魂一把话摊开,她不禁心痛如焚,她生来命运多舛,与弟弟相依为命,在青楼谋生遭到虐待,倾心托付却遇人不淑,自己与弟弟死在不相干的人的阴谋里,何其无辜!越想,她心里越苦;越苦,她就越把一切都归咎于汤泉身上。她想把他千刀万剐,掏心挖肝,她要剥了他的皮,在上面刻上他罪行与诅咒,悬挂在世人头上,宣述命运的不公,告诫天下的小人坏人,她希望举头三尺尽是惊雷,暗无天日,日日恫吓那些恶人,让他们寝食难安,惊惧而死,肝胆俱裂……韩芥儿的煞气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司魂立刻闭上眼睛,有条不紊地念着佛经,把韩芥儿的怨念压制了下去。
韩芥儿恢复理智之后,司魂没好气地骂道:“没记性的东西,想让我收了你吗!”
韩芥儿羞愧难当,赶紧跪下,带着哭腔说:“大人见多了六界事,您说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些不公,我弱女子一个,弟弟年幼无邪,那两个人作恶多端,为什么会比我们活的长久。”
“生死未必就是用来衡量因果报应的,不过都是轮回中事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们既然伤天害理,待他们死的那一日,十八层地狱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所见到的世间不公,只是因为时候未到。”
韩芥儿听后有些释然,“小女受教了。那敢问司魂大人,可否救我弟弟的亡魂,让他得以超生……”
司魂寻思了一会儿,说:“养小鬼,这是损阴德、煞来世的事,此人好大的胆子。你放心,如果弟弟已死,带他的亡魂下界也是理所应当,今天算我有闲心,替你了了一桩遗愿。”
“大人!若是如此,您便是我天大的恩人了!”韩芥儿再次跪下,大大的叩了个头。
司魂见不得女人哭啼、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他看了头疼,女人真是他最不敢沾惹的东西,他深深的皱着个眉头,不快的说:“起来,别总让我再说一遍。”
韩芥儿顺从地站了起来,事情说完了,两人大眼瞪小眼,虽然是两只鬼,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肯定会不自在。韩芥儿没什么,只是怕会亵渎了大人。尴尬了许久之后,司魂开口道:“你还能在人世余留多久虽然尚未可知,不过修炼是有益无弊的事情,这样,我教你念经如何?”
“多谢大人。”
司魂没有多言,抽出还阳咒,盘腿而坐,合上双眼,一掌立于胸前,一串经文从他的嘴里传出来……
醇凉的望乡台已经有好几个正午未被司魂踏足了,这里的气氛不免更加冷清些。地府的鬼差都知道司魂在意孟婆,再加上孟婆性子沉静,府中诸人对她也是谦顺,龙城倒是想多去找醇凉玩,可被苏子幕以龙城叨闹为由拦住了。醇凉闲时,总想起那日的一片火红,连带着那日的夕阳也好像格外耀眼起来。
大悲咒诵了一整夜,次日天明,韩芥儿在日出之前回到了扳指里,司魂的屋外敲门声响起,画了个还阳咒嵌入心口,司魂下床开门。管家在外面毕恭毕敬地问:“叨扰先生了,先生看什么时辰是下葬的好时辰,先生可要先用早膳?”
“不必了,就现在吧,天热,越早越好。”
“哎,好好……”
陈老爷的魂魄早就被人吃了,什么时候下葬都无关紧要。
在陈老爷下葬之处一阵装模作样、故弄玄虚之后,司魂高呼一声:“敛葬——”陈家的下人七手八脚,埋上棺椁,丫鬟们撒着纸钱,几个夫人和管家哭哭啼啼,入眼的之处尽是素白。司魂看见几个孤魂野鬼争先捡起地上的冥钱,他们阳寿未尽就横死,因而不能进鬼门关,直到阳寿尽的那一日才能下地府,趁现在多捡些钱,将来黄泉路上也好走,反正陈家人烧的这些钱,陈员外已经收不到了。陈家人对陈员外风光大葬,却不知他早已变成一具迟早会化成泥土的空壳尸首,对后世后人没有任何的意义,坟上一抷土,把什么都掩埋干净了,从此六道轮回里,陈员外再无影踪。坟茔里的野鸦哀鸣,也许是司魂唯一的知音,他看得透阳世一切,但一句真相都不可言说。
凡人短短几十载,过得多么波澜壮阔啊,他冷不丁感慨起来。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火苗直窜,灰烬飘得到处都是,旁边的柳树鬼魅的摇曳着枝条,似妖魔的手舞足蹈,六鹜将纸人替身埋进树身里,树上面刻着韩芥儿的生辰八字,树的八个方位各画了一道引魂的咒语,最后聚于树根处,汤泉远远的站在一边,不敢吭出一声,默默地看着六鹜嘴里念叨阵阵咒语。六鹜本来一脸的轻松自在,额边却随着嘴唇越来越快的念动而冒出汗来,眉毛也渐渐挤在了一起,最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呼出口气,面前的柳树枯死了
汤泉凑了过来,拿袖子帮六鹜擦汗,边擦边问:“法师怎么样了,韩芥儿的魂魄引过来了没有?”
六鹜诡笑,说:“你那冤家有本事啊!拿大悲咒来对付我。”
“这……这不可能啊,她就是个卖唱的,不会那种东西啊!”
“她念得不熟,功力太浅。”
“那法师怎么没把她抓过来?”
六鹜瞪了汤泉一眼,后者立刻识趣的噤声,六鹜嗔骂到:“你知道什么!有人把她封印住了,我抓不过来,看来,她那边也有高人。”
“那怎么办啊,法师你救救我啊!不让她魂飞魄散,她迟早会来找我偿命的!”
六鹜用手势打断了他的哀求,掐指算了半天,然后自言自语说:“来头不小啊。”
等司魂回去打开扳指的封印时,韩芥儿已经比先前虚弱了许多,伏在地上没有力气,司魂问她:“怎么了?”
韩芥儿气若游丝,说:“大人走后,有股力量把我往外拉,我就一直念大人教我的大悲咒,念了很久那股力量才罢休……”
“应该是汤泉背后的那个人,你现在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来自于哪吗?”
韩芥儿费力的点点头,司魂给她输了一把功力,过了一会儿韩芥儿恢复的差不多了,她起身,说:“多谢大人,大人跟我来吧。”
“孟婆,我们来送今日的东西了。”几个鬼差找了个地儿,把彼岸花和忘川河水放了下来。
醇凉点点头,“有劳了。”
“孟婆客气。没什么事属下就告退了。”领头的鬼差说。
“等等……”孟婆欲言又止。
“孟婆还有什么吩咐的么。”
看地上被斩了根茎的彼岸花,再怎样新鲜也终究是死的,总归不如黄泉路旁的好看。
犹豫了许久,醇凉还是没忍住问:“司魂大人还没回来是吗。”
“回孟婆,大人还没回来。”
“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鬼差刚想走,却注意到了堆在墙边的祭品,指着问:“今年的祭品还不用属下们搬走吗?”
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司魂走了多久,它们就放了多久,往年的祭品醇凉都会让鬼差拿去分给地府众人,唯独今年迟迟不让人动。
“先放着吧。”
司魂按着韩芥儿的描述和自己对亡魂的察觉寻去,他隐藏多日的魂玉显露出来,一路上虎虎生威,路旁的亡魂遥遥见了都赶紧躲起来,生怕冲撞了司魂,被他的一个不高兴带下去。都是些留存阳间的魂魅,不是什么鬼怪凶煞,司魂顾不及在他们身上费时间。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却不想人家似乎早有准备,恭候多时。
只见树林中央剩出一大片空地,中央留有八棵柳树,围成八卦的形状,树间立着七张两人高的紫色符纸,上面画着辟邪化煞符的图案,死门方向的位置被留出来,是最基本的八卦阵。但柳树自古就有冢树之称,最能压制亡魂,让亡魂永世不得翻身,并且这个阵所伴的符咒灵力甚高,反倒组成了无比凶煞的阵法,不愧是有道行的人,更符合此人的歹毒心肠。
韩芥儿不比司魂速度快,急匆匆的飘了过来,她不认识什么阵法,但看到这幅场景控制不住心慌。
“司魂大人大驾光临,贫道荣幸之至。”
突然旁边走出个道士,后面跟出个走江湖模样的人,司魂没想到来者会如此有准备,说:“你知道我是谁?”
“汤泉!”韩芥儿冲道士身后的人喊,后者并不把韩芥儿放在眼里,虽然很害怕她向自己索命,但仗着法师在此,他也是狐假虎威了。
六骛法师面色不惧的说:“大人也太小瞧贫道了,贫道涉阴阳事,还不至于连司魂大人都不晓得。”
“那你还敢如此。”
“呵呵,大人在地府算是个人物,但在阳间,只怕也不好动手吧。”
司的嘴角魂轻蔑的上弯,“你还用不着我大肆动手。”
“法师,别跟他们废话了,快收了他们,快快!”汤泉不认识司魂,否则敢对司魂说出这么不敬的话,他真是自掘坟墓。
六骛法师一施法,司魂这才发现阵中央的地上还放着八个巴掌大的稻草人,随着六骛的出手而浮起飞旋,六骛解下腰间的葫芦,弹开盖子,里面飘出赤橙黄绿蓝靛紫七条光影,分别附在七个草人身上,七个草人立刻变成了七个孩童,扎着十分高的冲天辫,只穿着红色符文肚兜,眼圈通红,眼珠子全是黑色,没有眼白,聚在死门的位置冲司魂和韩芥儿招手,表情天真无害,这就是六骛养的小鬼。
韩芥儿失了魂窍,看见小鬼招手就怔怔的走了过去,被司魂两指点在后背才清醒过来。六骛利用小鬼引他们入阵,可这点伎俩迷惑不了司魂。
两人没有上钩,六骛并不着急,接着从葫芦里放出一条银色的光影附在剩余的那个草人身上,草人落地也化作和那七个一样的小鬼,只是肚兜上用银色画的符,应该比那七个更厉害。化成人后,七个小鬼给他让出空隙,他在阵法中央向韩芥儿和司魂招手。
“宝儿!”韩芥儿不管不顾的跑过去,司魂喊她“小心!”她也不听,不容司魂阻拦,一溜烟的就跑到了八卦阵中央,紧紧的抱住那个叫宝儿的孩子哭泣。其余七个小鬼围在韩芥儿身边转圈跑,边跑边阴森的嬉笑着念咕:“天黑黑,风儿吹,客官请进不要归,莫说生前心系事,死后自有阴魂陪,天黑黑,风儿……”
“宝儿,你怎么样了,姐姐来找你了,姐姐来找你了……”
韩芥儿抱着宝儿,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宝儿在她耳边饶有深意的吹着冷风说:“姐姐——留下来陪我吧。”
韩芥儿听见宝儿的声音觉得瘆人,放开宝儿的身子看他,宝儿表情灵异,根本不像是认识她的样子。七个小鬼不停说唱着歌谣,转着圈蹦蹦哒哒,渐渐的,七张紫色符纸也迅速转起来。韩芥儿在里面久待实在危险,司魂没办法,只好涉身入阵去救她。七张符纸在八卦阵里会空出一门地方,司魂盯住迅速旋转的符纸,看准时机,在生门的方向空出来时,身形敏捷的钻进去,落到韩芥儿身边。奇门遁甲以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八门来定准八个方位,死门大凶,生门大吉。韩芥儿还不肯放弃,摇着宝儿的身体想要唤醒他,可是宝儿早已被妖道炼化,听不进韩芥儿的呼唤,痴痴的笑,甚至流出了涎水。
“别叫他了,先出去要紧!”司魂抓住韩芥儿的胳膊,韩芥儿抱住宝儿,司魂刚想带两人出去,这时六骛用符纸把剩的一门封住了,同时封住了他们的头顶,要让他们插翅难飞。六骛从头至尾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能够把地府的冥神困住,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他为了修炼邪术已经失去人最本该的敬畏,汤泉看见韩芥儿被关住也是窃喜。
司魂冷静沉着,仔细观察八卦阵的破绽,边观察边说:“妖道,你既知我是冥界中人,怎还敢如此大胆!有今日之举,不怕来日遭报应吗?”
六骛“哼哼”几声,得意的很,“若是在阴间,我自然得讨好司魂大人,可是大人是冥神,只要我不死,大人也奈何不得我不是?”
人怎么可能永远不死?六骛这话说的太荒谬了!司魂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自己曾查看苏子幕的生平,妖魍录上好像提到过这个人。
“是你杀了苏子幕!”
“大人说什么?我杀生了太多,记不得大人说的哪个。”
司魂用捕魂网顶住符阵,让符咒的威力暂时伤不到他们。“世上最后一只不周山白狐可是你所杀?”
“哦——大人是说那只狐狸啊!”六骛恍然大悟,“还别说,那白狐的皮和内丹都是宝啊,至少能保贫道百年不死啊!”
真是苦大仇深,冤家路窄,可恨他有自己的寿数,司魂不能替苏子幕报仇,自己还困在他的阵里。再拖下去,他们连同其余七个小鬼都会灰飞烟灭,这个妖道还真是丧尽天良。韩芥儿连累了司魂入阵,心头愧疚,却无计可施,她跟阵外的汤泉大喊:“汤泉,你当真如此狠心!算我瞎了眼!你太无耻了!”
汤泉有法师在侧,底气颇足:“芥儿,若不是那天你拿刀要杀我给你弟弟报仇,我也不想杀你的,你一个□□,还以为我真的会跟你双宿双飞?笑话!”
“汤泉,我若能出去,必定将你碎尸万段!”
此阵的确厉害,许多阴阳之事是司魂做冥神之后才知晓的,若是跟司魂论打斗还行,破阵法他并不擅长,六骛仗着阵法把司魂给一时困住了。正是一筹莫展之时,忽然有几片花瓣从符纸的缝隙间飘了进来,落在司魂的脚下摆成“卍”字,眯起眼睛盯了一小会儿,司魂茅塞顿开,静坐八卦中央,双手都伸出食指中指,四指相聚,出现了一个金色“卍”字,紧接着招来一阵清风,最令人惊奇的是那风居然携着柔和的光亮,让符纸上妖邪的朱砂红光黯然无色,一时间九张符纸被吹散,邪阵大破。
“怎么可能!”六骛诧异于司魂招来的清风竟然轻而易举的破了他的阵法,不禁大恼,双方的境遇顿时发生了变化,他身边的汤泉瞬间就变成了缩头乌龟,躲在六骛身后连连后退。六骛不甘心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一个冥界中人能召出佛光!”
“你道行不浅,但活的年数还是短了些。”
六骛大吼一声,想要破釜沉舟,刚出手就被司魂拦下;“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不量力了,你自恃炼得丹药延年益寿,却不知也因此大伤阴德,刚刚亵渎冥神已经折了你最后二十年的寿数。”
“哈哈哈哈哈哈哈……别说是你司魂,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拦我者——都得死!”
不知悔改,不知敬畏,此人早已心魔深种,六骛拿出他的各种法宝,齐刷刷的刺向司魂,司魂负手而立,身正背平,巍然不动,眼睛直直的盯着它们。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天空明亮,一道雷直劈六骛,瞬间将他烧成黑灰,而六骛三寸之外的草芽皆完好无损,那些法宝在司魂眼前两寸处一应掉下。
人在做,天在看。六骛的魂魄出现在那堆黑灰旁,不肯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尸体,这时黑白无常适时的出现,利索的用索魂链把六骛的四肢锁住,然后走过来跟司魂行礼:“司魂大人。”
“你们来了。”
“判官大人说这有个人会遭雷劫而死,所以我们过来索魂,没想到在此遇到大人。”
“我追的魂与这个人有关系。”司魂看向身旁,韩芥儿不知什么时候没影了,汤泉也早就不知所踪,司魂有些心累,对无常说:“这还有不少他养的小鬼,点醒心智,一并带回去。你们先回去复命,记得,把此人交到司刑大人手里。”
“属下遵命。”
白无常举起哭丧棒,有门道的摇着,那些小鬼站成一排,乖乖的跟着走,有点像湘西赶尸。无常走后,司魂环视一周,并未发现是何人相助,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公务烦身,不情愿的去追人了。
汤泉仗着走江湖的功夫使劲倒腾双腿,可他怎么敌的过已经成为冤魂的韩芥儿,韩芥儿眼中充满愤恨,五指伸前,白色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利刃般长短,意在汤泉心脏的位置。“汤泉,当初你用刀剜了我的心口,现在我也要挖了你的心脏!”汤泉已经感觉到背后尖尖的触感,全身好像被雷电流经,打了个激灵,冷汗直冒,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反而没被伤到。韩芥儿毫不犹豫,对着地上汤泉伸去手,却被半路出来的司魂用双指夹住手腕,使劲不得。
“大人放开我!”
“他还有一个月的阳寿,你杀不了他。”
汤泉趁此连滚带爬的逃走,哪还有所谓的大侠风范。韩芥儿生气他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一直挣扎被司魂钳住的手。
“若不是大人阻拦,我不信我杀不了他!”
汤泉已经逃走,司魂放开韩芥儿,用身体挡在韩芥儿前面。“他命不该绝,所以注定会有我来阻拦。你弟弟随无常下去了,你还不肯走吗?”
“宝儿……”韩芥儿褪去狠厉的模样,慢慢放下手,嗔嗔地念着弟弟的名字,恢复了她的柔弱,这才是她本该的样子。“大人,我没见过地府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可以,希望大人能为我弟弟找个好人家投胎,不要再吃苦了。”
听韩芥儿的话中之意,她似乎无意跟司魂下去。司魂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请大人恕罪,芥儿不会跟大人下去的。”
之前明明说好的,司魂帮她救出弟弟,她乖乖随司魂下去。司魂好心替她完成遗愿,如今她一个女子竟耍起无赖来。
“你诳我?”司魂的眼神好像在说他听到了天下最难以理解的事,“还没有谁诳过我。”
韩芥儿被司魂的话问的心里毛毛的,低头轻语说:“我知道跟大人硬来是以卵击石,大人要不就把我打散吧,反正我是一定不会和大人下去的。”说完就头也不回离去,任司魂发落。
真是无赖。司魂知道她为何不想投胎——一个月后汤泉空着心口下阴间证明了他的猜测——此时此刻却没说破。“站住。”
韩芥儿的背影停下。
残月将隐,月影嵌在细叶槐的枝叶空缝里,树皮灰褐,裂纹纵生,羽状细叶,百年沧桑。司魂把宽玉扳指埋在槐树下,四周幽静的令人惬意。
“你就寄宿在这吧。”
韩芥儿屈膝行礼,“大人恩德,芥儿铭记在心。只是大人奉命而来,这么放过我,回去不会遭受责罚吗?”
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是怕连累他,倒是跟司魂下去啊。司魂根本不在乎罚上加罚的二百二十四刀,又不是没做过更任性的事。他说:“我已经在你身上耽误了太长时间了。”
司魂不在,苏子幕替他照料了地府好些日子,忽听鬼差传话说,司魂交代他要亲自带一个凡人的亡魂,甚是不解,见面之后才明白司魂的用意,原来是旧相识。六骛看见苏子幕,回忆翻涌,二十天之前他在雪山装冻死,引来一位翩翩少爷样貌的人化作白狐救他,眼前的人明显就是那人的面孔,没想到他也做了地府的冥神,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回是彻底栽了。
苏子幕怎能辜负司魂的好意。杀生、歪门邪道、犯道士戒律,须入第七层刀山地狱、第十三层血池地狱、第十六层火山地狱,虽没有职权可以判决六骛的罪罚,但地狱里,苏子幕使了三倍的力道施刑。因果报应,真是无人可逃。
司魂双指从心口抽出还阳咒,那符咒是红砂浮在空中而成,没有纸作载体,用过后被司魂一掌打散,恢复了他的鬼魂之身。
司魂背过去,留下话说:“命中注定,后会有期,不要被我知道你留在人间作祟。”然后消失在韩芥儿面前。
久离地府,司魂有回到家的感觉,即使这个家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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