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篡改命数入地狱,冒名顶替下火海
雨慢慢变小,到最后天晴了下来,司魂刚救上来两个孩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想来苏子幕是把龙城劝好了,苏子幕被龙城气得羞恼,干脆上来帮司魂捉魂,司魂看见他脸上一道一道的,说:“怎么弄的?”后来试探着问:“……龙城挠的?”
苏子幕跟司魂翻了个白眼,“别提了,你欠我人情欠大发了。”
菁华看见云层的缝隙里射下阳光,万妖发着抖承受晴天的布施,菁华的发梢和擎着雨水的嫩叶一样,滚下一颗雨珠,暖意让终于他们发觉了自己的潮湿和寒冷。
司魂两人在阳间忙的不可开交,等他们湿漉漉的回到了地衙,刚放下的心又悬了上来。
天界的人对司魂作拜:“仇将军。”仇天涯看向陆判,陆判走到堂下,拿过司魂的手,擦了擦,然后把生死簿和判官笔放进司魂手里,“你也看到了,天界派人召我上去问话,这一去不知道会走多久,你务必——掌管好冥界。”
司魂皱着眉,担忧地唤了句:“大人。”
陆判拍拍司魂的肩,沾了一手水,另一只手想拍在一旁的苏子幕肩上,结果看见苏子幕脸上的伤时一愣,苏子幕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陆判拍着他说:“司刑帮着些,地府就交给你们了。”
“属下……遵命。”司魂垂着头说。
“走!”陆判大手一摆,挺着肚子走了,天界的人对司魂行了个别礼,跟在陆判后面。陆判这一走,北海龙王想必也被召了上去。苏子幕跟司魂说回地狱去,一出门就看到龙城在门口失了魂一样,不由得气从腹中来,在龙城面前打了个响指,把龙城吓了一跳,苏子幕没好气地说:“在这干嘛呢啊?”
龙城瞪着苏子幕说:“关你毛事!”
龙城扔下苏子幕扭头就走,气的苏子幕哼笑一声,自言自语说:“切,嫉妒我有毛啊?”
司魂在地衙里忧心忡忡,一边担忧着陆判,一边还撂不下生死簿,生死簿飞到他脸边给他扇了扇风,司魂斜着眼看它说:“你对陆判也是这么狗腿的么?”生死簿扑腾着它的书页,悻悻落回案上。这时龙城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天涯哥哥不好了!陆判大人出事了!”
司魂“唰”地站了起来,面色凝重,“怎么了!”
龙城站在堂下仰头大声说道:“天庭要处置陆判,要把他押到诛仙台去!”
“什么!”司魂一拳头拍的桌案直响,生死簿被震得哆嗦了一下,“怎么可能到这种地步,你打哪知道的?”
龙城的眼神飘忽,“是北海派人来告诉我的。”
北海的人告诉她的?那么她已经知道了龙王被召上了天……
司魂握了握拳头,“龙城……”
“天涯哥哥什么都别说了!你快上去救他们啊!只有你能救他们了!”
“等一下。”
“又什么事啊!”
“得把苏子幕给我叫来。”
苏子幕被鬼差请到了地衙,他进去的时候龙城也在里面,司魂把她打发了下去,苏子幕问司魂:“叫我来什么事。”
“龙城说陆判在天界怕是有危险了,生死簿和判官笔交给你,我要上天。”司魂笃定地说。
消息突如其来,苏子幕觉得身上的水还没干透呢,“陆判大人有危难?龙城是怎么知道的?”
司魂听出了苏子幕的言外之意:“她说,是北海来人禀报的。”
“陆判刚走不久,你现在就要离开,地府一下子少了两个管事儿的人,若是有人趁虚而入,后果实在难料,陆判好歹是一方领事,天界怎敢随意处置,龙城伤势未愈,正在冥洞静养,却比你我先听到风声,难说没有蹊跷,要么问题出在报信儿的身上,借着龙城心思浅挑事端,要么……就出在龙城身上……。”
“你说的在理,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龙城也没必要骗我。偌大冥界还不至于被人轻易潜入,况且有菩萨坐镇,一般人也不敢肆意进犯。无论如何,我必须去救陆判。”
“如此,那你一切多保重,地府我必会尽心照看。”
“嗯。”
镇坐大堂的滋味苏子幕是第一次尝到,接手生死簿后一刻也不敢怠慢,坐在堂上按着生死簿,不肯挪窝。过了许久,他安下心来,觉得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启禀司刑大人。”一鬼差进来了。
“说。”苏子幕敲着生死簿,颇有官威。
“不周山巳虚道人羽化,请您亲自带他去地狱受审。”
苏子幕“唰”的站了起来,“道长在哪!”
“现在正在门外恭候。”
“快请进来!顺便去请一下司命大人。”苏子幕十分激动,不周山就是他所在的雪山,巳虚道人在不周山上清修,乃是得道高人,他们可谓是睦邻。
一灰衣道人在鬼差的引见下走了进来,拂尘一扬,对苏子幕低头行礼,“司刑大人万安。”
“快快请起!”苏子幕小步跑下去,把他扶起,“道长乃是得道高人,子幕可担不起这样的礼。只是道长怎么突然就羽化了呢?”
巳虚道人有些含糊不清,“啊……这个…….人固有一死,看开就好,看开就好。”
苏子幕深感敬佩,“道长境界高,是子幕不及。是这样的,”苏子幕指向桌案,“陆判大人不在,我只是暂时保管生死簿而已,不能擅自做主,一会儿先带您去地狱受审,其他的等陆判大人回来再说,您看可好?”
“全凭司刑大人做主。”巳虚道人中气十足地说。
龙译来了之后,苏子幕跟他交代了一番,然后带着巳虚道人去地狱了。龙译比苏子幕还战战兢兢,生死簿在他手上可谓是重于泰山,短短几个时辰内,生死簿已经挪到过三个人的手里。这时龙城又出现了,“龙译!”龙城欢快地走了进来,一脸的闲适。龙译走上去,说:“哥,不是,姐,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来这干什么?”
“嗯……我想你了啊!”
“想我?姐,你又打什么主意呢?”龙译跟龙城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对她的心眼再熟悉不过了。
“说什么呢你!没大没小的。”龙城训斥说。
龙译乖乖受下龙城的气,“不是的。”
“这就对了。那个,你你你在这干什么呢你?”龙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陆判大人,仇将军还有苏大哥都被支走了,我在这看着生死簿呢。”
“哦——”龙城的表情像是见了世面似的,说着就要往堂上走,龙译不漏痕迹地拦住了她,说:“姐,你要干嘛啊?”
“让我见识见识嘛!”
“生死簿非同小可,你还是别过去了。”
“我就是好奇,想随便看看。怎么,我都不能看了吗?你防的那是外人,那个骚狐狸让你防我了吗,啊?我是谁?我可是你大哥啊!咳咳,”龙城挠了挠头,纠正说:“我是你姐,我能把生死簿怎么着!”
“姐,我不是防你,不过事关紧要,你还是避嫌的好。”龙译劝她说。
龙城的脸立即垮了下来,提高了嗓门说:“我现在就要看,你敢拦我吗,四弟?”
“四弟”一出口,龙译被龙城压得死死的,龙城很少跟他摆辈分的谱,他也是出于兄弟情义而尊重这个兄长,可一旦龙城“倚老卖老”起来,他算是没辙了。
“龙译,龙译不敢。”龙译闪到一边,龙城走到案前,弯着腰想动生死簿,瞟了一眼龙译,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龙译盯得死死的,随手翻腾了几下生死簿,最后龙城搓着手下去了,嬉皮笑脸说:“这生死簿也没什么意思哈!”
龙译过去把生死簿合好,判官笔规规矩矩的摆在一边,心里舒了一口气,低声对龙城说:“姐你知道就好。”
另一边苏子幕带着巳虚真人来到第一层地狱,巳虚真人一进去,这神色就变了,苏子幕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安慰说:“这拔舌地狱只罚挑拨诽谤、说谎骗人的罪行,道长不必担忧。”道长对着苏子幕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龙城在堂下大摇大摆地转了有些时候,左看看,右看看,龙译不知道她心里淌着什么水,什么也不说,两人一上一下这么冷着。过了一会儿,龙译忍不住了,“姐,你怎么还不走啊?”
“我呃……”龙城拿脚蹭了蹭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看着!”
“哦。”龙译回应了一声。
又是好长一阵的沉默,龙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了似的,乍一出声:“龙译啊——”把龙译弄得心里直发毛,“什么事儿啊?”
“北海今儿个给咱俩烧祭品,你去看看到了没?”
“那为什么姐你不去,龙译还得看管生死簿呢。”
龙城捂着胸口,眼瞅着要倒在了地上,“哎呦呦……哎呀…….我这身子还虚弱的很,走不动啊!”龙城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龙译赶紧上去扶住龙城,“姐,要是你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我这边实在走不了,等苏大哥回来我再把祭品给你送去行吗?”
“不行!我难受!我现在就要吃海带!”龙城在龙译怀里嚷的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恕龙译不能听你的话。”龙译一狠心把龙城扔到地上,走回桌案旁,背对着龙城。龙城被地上硌得难受,趴在那里捶了捶腰,这小可子怎么这么倔啊,一点儿也不跟她心有灵犀,此计不行,龙城又心生一计,“龙译,”龙城咬着嘴唇,双眼雾蒙蒙,带着哭腔说道,“你我在冥界相依为命,我知道我没什么用,还得你来照顾,你厌烦我也是情理之中……”
龙译听见龙城的语气,心一软,慢慢回身,说道:“姐,你别这么说。”
“我也不想麻烦你,可我现在手不能举,脚不能抬,被打伤的心也像不能跳了似的…..”龙城边说边举起手、抬起脚、捂着胸口扑通跳,“父皇因我被传唤到天庭,凶吉未卜,我只是……想再尝尝北海海水的味道,起码我生是北海的人,死——是北海的鬼!”说时迟、那时快,龙城以前不哭则已,现在一哭那是相当惊人,眼泪比六月飞雪还突然,龙译立刻慌了手脚,七手八脚地去给龙城擦眼泪。
“姐,姐你别哭了,都是龙译不好,你快别哭了,可不能再发大水了!”龙城赖在地上,用袖子捂住脸,满地打滚,就是不让龙译碰到她的脸,龙译怎么劝都劝不听,急的他差点也跟着哭了,龙族至高无上的尊贵此时在他们俩身上统统灰飞烟灭,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龙译一跺脚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不就是根海带吗,犯得着你这样。”最后一句听得出来他是抱怨的,他不是看不出龙城的苦肉计,可他对龙城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龙城的眼泪来的像六月雪般突然,去的也像六月雪知道自己下错了时节而知错能改般痛快,一转眼就又恢复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龙城,坐实了她无理取闹的罪名。“好你快去!”龙城自己起来抖搂抖搂身上的土,用力拍着龙城的肩说:“放心吧这有我呢!”
龙译再不痛快也只能憋着,“你可要看好生死簿啊!”龙城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龙译沉着脸色走了,临要走出门口,龙译又回头喊:“可要看好生死簿啊!”龙城做出打发的手势,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龙译一走,龙城赶紧关上地衙的门,背靠着石门,一脸的得逞的表情,她跑到桌案前,一把抓住判官笔,谁知判官笔并不受降,一通乱窜,龙城的手拿不住,反而被判官笔画了一脸的花,还因为判官笔的劲太大而坐到了地上,头也撞上了墙。生死簿扇着书页在龙城面前飞来飞去,龙城满地衙追着去抓,她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其实是外强中干,根本经不起折腾,两个家伙合起伙来戏弄,弄到最后龙城险些喘不上气来,两眼一花,赶紧晃晃悠悠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七百二十道穴位像针扎似的疼痛。
龙城伤势复发,生气的把判官笔掷在地上,气呼呼地说:“好啊好啊,你们都耍我吧!”生死簿和判官笔没想到会弄成这样,都消停了下来,龙城试探着点了几下穴道,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生死簿和判官笔悬在她的面前想看看她如何了,龙城好了一些,瞪着它们委屈道:“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可是我能怎么办,你们三两个字的事,对我们来说却是峰回路转,你们当然不会了解众生之苦。”龙城面无血色,干脆仰头躺在了地上,表情很难受,“就是我悖逆命理又怎样,大不了你们从我下辈子的寿命里去扣!算本太子求你们,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不好?”
龙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几缕头发胡乱落在脸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落,龙城心里不肯罢休,可实在是折腾不起了,去它的吧,所有一切去它的吧!“你们告诉我,凭什么给我这样的命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正觉着困意袭来,眼瞅就要睡了过去,脸上却突然一阵痒痒,像被小狗舔了似的,她睁开眼睛,看见生死簿用页子撩拨她的头发,判官笔在她脸上游走乱画,龙城抓住它们两个,这回生死簿和判官笔十分顺从,龙城惊喜地说:“你们愿意帮我了?”
苏子幕和巳虚真人从拔舌地狱里出来,巳虚真人捂着嘴,眼中隐隐有泪花,苏子幕背着手,问:“道长是得道高人,怎么还会犯下这样的罪过呢?”巳虚真人眼见着就哭了出来,苏子幕摇了摇头,“得,您舌头没长好,子幕不问了。对了道长,我走了之后,不周山夏天的时候可还有夜莺?”巳虚真人眼珠子一转,捂着嘴点点头,苏子幕嘴角翘了起来,背着手往下一个地狱里走去,拖着声音说道:“那您可是太有耳福了——”
一层一层审下去,眼见就到了第四层孽镜地狱,苏子幕对着身后已经挨刑挨怕的巳虚道人说:“您别怕,这层没有酷刑,您就过来照个镜子就成。”
巳虚道人将信将疑,犹犹豫豫来到孽镜前,孽镜里涟漪一片,过了一会儿,一只八爪鱼出现在了镜子里,“巳虚道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苏子幕过去攥住他的领子,拎了起来,“好啊,我就知道你是假的,不周山万年积雪,哪有什么夏天的夜莺!”
八爪鱼此时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心里有苦说不出,太子先前告诉他此事关乎北海命运,交代他千万要挺住酷刑,绝对不能露馅,可贵他挨了好几道刑都没说漏嘴,只是他这样一辈子生活在海里的无名小辈,怎么会知道不周山是座大雪山呢?
见他是只八爪鱼,其背后主使苏子幕便了然于胸了,可龙城支走了司魂和他,究竟有什么意图呢?
司魂急匆匆赶到天界,门口的诛仙台一片萧瑟景象,不像是近期有过人的样子,他百思不得其解,仗着以前的身份闯进了天庭,陆判和龙王还好端端地跪在里面,天帝对他们根本还没审判,陆判一见司魂闯入,惊异地问:“你怎么来了?”司魂心中方大呼“不好”。
苏子幕来到地衙,发现门被关上了,还没等推门而入,却遇到了手里拎着海带的龙译刚回来,龙译见到他,一脸平静地问:“苏大哥你回来了。”这时司魂和陆判也匆匆赶回,四人在地衙门口碰了面,龙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拿着海带问:“咦,陆判大人和司魂大人也回来了。”
苏子幕和龙译都不在地衙里,陆判和司魂便知果真是出事了,司魂和苏子幕赶紧去推地衙的大门,大门徐徐推开,龙城渐渐出现在他们视线里,她就站在大门正中央,脸上有几笔黑墨,衬得脸色煞白,眼神坚定的看着他们,似乎早就在等着所有人回来,而生死簿和判官笔都已经完好地放回了原处。
“司阳你好大的胆子啊!你可知道擅自篡改生死簿是多大的罪过!”陆判把生死簿“咣”一声摔在桌案上,胡子红的发亮,司魂、苏子幕、龙译站在下面拱着手,悉听发落,龙城和他们站在一起,也跟着一起行礼,但把礼行的吊儿郎当。
“改都改了,要杀要剐我龙城都认。”龙城满不在乎地说。
“休得无礼!”司魂侧过头平声嗔怪龙城,转而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回大人,卑职没教好司阳规矩,是卑职的失职,请大人责罚。”
苏子幕也上前一步,说:“陆判大人,司阳不懂事,念在她初犯,请大人网开一面!”
“陆判大人,龙译同为父皇的皇子,未能像我姐那般尽孝,这罪不能让我姐一个人扛,请大人连坐了龙译,只是我姐身子尚弱,她的刑罚让我来受吧。”
“你们三个起来。”陆判看着面前站着的修长魁梧的司魂和苏子幕,还有握着海带的龙译,小小的龙城被他们两个护在身后,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她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是生是死,是男是女,永远都会有人保护她,初来地府时的惭愧都被龙族的无上自尊给蒸发殆尽了。“司魂,司阳不是你教坏的,但真是跟你一个脾气!司刑,你说让我念在她初犯的份上网开一面,你们自己拿出来数数,她是初犯吗?她做了多少无厘头的事情,我都看在司魂和龙王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过去了,可这回她犯的是什么样的事?篡改生死簿是多大的事啊!”
训完司魂司刑,陆判举起判官笔指着龙城的脑袋说:“你真能耐!敢动我老陆的东西,你是头一个!”
“大人,司阳也是一片孝心……”苏子幕继续求情。
“司刑,身为冥神,必须得看破生死烦恼,人情孝心那是活人的事儿,地府要做的是按照生死簿赏罚分明。她现在连生死簿都改了,我不罚她,怎么跟六界交代?还有人把因果报应当回事吗!我放过她,你让手下的鬼差怎么看!”
“陆判大人,你别迁怒苏子幕!我做得出来就不怕挨罚……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告诉我说你老陆最好说话了……”龙城的最后一句话是囔咕着说的,但还是被陆判给听见了,气的他胡子乱颤。
“司刑!”
“属下在。”
“龙城损公肥私,此举该当何罪?”
“回大人,该……该……”苏子幕瞟了一眼龙城,十分犹豫,最后只得秉公说:“该下第十六层地狱。”
“启禀大人,司阳现在是女儿身,怕是受不住火山烧灼之苦,司魂愿替她受刑。”
陆判一步一步迈下台阶,地衙两旁的鬼火将他的身影映在明镜高堂的牌匾下,鬼魅的舞动着。陆判踱步到司魂身前,厚实的手掌盖在司魂行礼的双手上,说:“司魂,你要是还想让司阳成事,就不能替她担着。”边说边压下司魂的双手。司魂的双手缓缓松开落下,随之是一个沉厚的声音:“卑职明白。”
见司魂的请愿被驳回,苏子幕想接着求情,刚要做出启禀的姿态就被陆判给瞪住了:“司刑,本座命你亲自带司阳去受刑。”
原本未并严的双手慢慢落在一起,苏子幕失落的说:“….属下遵旨…”
“司命,本座有心栽培你,你却连生死簿都守不住,本座罚你去给十八位王爷日日送贡品去,这是治你的失职之罪,与司阳无关。还有司魂,罚你日日到菩萨那去面壁念经,司刑带司阳受过刑后也去受罚,每天亲自去阳间庙里取贡品回来。别以为本座是对你们手下留情,这叫小惩大诫,懂吗?”
三人小声说:“卑职领罚。”
陆判打眼看苏子幕身后的龙城,后者不骄不躁的回答:“司阳领罚。”从来挨罚的那个是最自在的,最担忧的却是那帮有心无力的人。
几人退去之后,陆判发怒发的累了,若不抢在天界前头去处置龙城,龙城还不一定得到什么后果呢,反正地狱的刑罚只是痛苦而已。生死簿飞起来,狗腿地给陆判扇风,陆判白了它一眼,嗔骂道:“你们俩也是!怎么那么听话让她改!”生死簿得了叱骂,慢悠悠落回了桌上。
十八层地狱的路苏子幕已经很熟了,却没想过会带龙城来两次。一路上龙城像个没事人似的,果然,没有人到地府里不吃苦头,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她不怕,哪怕篡改生死簿是一件□□裸的错事,她也觉得错的应该,龙族的无上尊贵不允许她拿恐惧去屈服烈火。龙城怡然自在,似乎一路都没听见苏子幕说话,自己前不久还说与他不共戴天,他方才为什还帮她求情呢?她仰头看向他的侧颜,他真的是生了副狐狸精的脸,捉弄人时、安静时都是衣冠楚楚,玉树临风。他和天涯哥哥不一样,他比天涯哥哥俊秀,像现在这样正经的时候又多了成熟的气息。天涯哥哥总说苏子幕是个精明的人,以前觉得他和自己一样的胡闹、一样的不正经,比自己多了副好皮囊而已,现在才算发现他稳重的一面。自己也一千多岁了,怎么就没他高呢,反而变成女人之后更加娇小了。
原来除了天涯哥哥,上天还会把所有的好东西给另一个人。而她,除了龙太子的身份,似乎什么也没有。
“哎,”龙城呼扇了两下大眼睛,“苏子幕。”
“什么。”苏子幕目不转睛的看着前路,好像再带一个无关自己的亡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强迫自己去秉公办事,不敢看龙城。
“你怎么都不说话啊,我犯这么大事你不该贬损我吗?”
“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龙城仿佛是受到了冷落,转而低下头说:“是我被活烧,你干嘛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苏子幕的每一步路都迈得很勉强,好不容易走到了地狱门口,实在架不住龙城的搭话,他瞧了一眼龙城的花脸,“你脸也花了,真是报应。”龙城听完,傻傻地拿手蹭了蹭自己的脸,一点也不知道愁苦,苏子幕扭开头,说:“等你一会儿被火烧的皮开肉绽、哭鼻子的时候,我一定在旁边拍手叫好。”一句气人的话被他说得愁云惨淡。
龙城蹭的满手乌黑,听了苏子幕的话,放下手不擦了。“我被烧的时候你不许看。”
“为什么。”
“不好看。”
苏子幕心事重重,从他的高度只能看到龙城乌黑的头顶,忍不住冲她的脑袋瓜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想到给龙王增寿的。”
那片乌黑的下面发出了声音:“我死了,龙译死了,父皇被刑天打伤,我怕北海经受不住这样的变故。从来也没给北海做什么,就当是我还一点给父皇和北海吧。你知道吗,龙译很能干,他比我更适合当太子,不过现在都一样了,都死了。”她的声音明白、透彻、自然,好像她并不是在某时刻恍然大悟才会去做这件事,而是人们一直未曾了解她也懂通俗的人情世故。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第八层,苏子幕无预兆的停下脚步,龙城甚是不解,正想问他,却被苏子幕先问了一步:“你怕冷吗?”
龙城一仰下巴,说:“我们北海位于九洲最北,当然不怕!”
苏子幕突然笑了,笑得满肚子主意,然后抓起龙城的袖子钻进了第八层地狱。
龙城摇摇晃晃的被拉了进去,定睛一看,里面漫山飘雪,耸立的冰山寒冽反光,她的身上被一层寒气附着但并不难受,冰山上有一群裸身的人被冻得瑟瑟发抖,有些甚至已经是濒死的模样,皮肉粘在发涩的冰面上,跟冰山融为一体的僵硬。原来苏子幕把她带到了冰山地狱里。
“你把我带到这来干什么……”
“嘘——”苏子幕不让她大声说话,自己走到八王爷面前窃窃私语,离得太远,龙城听不清他讲了些什么。不一会儿,苏子幕回到龙城身边,正对着偌大冰山,字正腔圆的喧吟:“各路亡魂,暂且避让。”
满地狱的亡魂犹如得到了大赦一般,可能被刑罚苛责久了,发出的欢呼声都跟哭号哀怨似的,有些亡魂已经失去了知觉,被鬼差从冰山上撕了下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清了场的冰山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格外的宁静,偶尔会有冷风的呼啸略过耳畔。雪山秘境荒凉至美,北海深沉神秘,在这里都得到了再现。苏子幕拉住龙城,在他们的身后设下一道结界。
“你……这是干什么啊?”龙城的胸腔被满满的冷气灌得舒服。
“在这待会儿吧,火山冰山去哪不是一样!”
“可是……你这样陆判会不会罚你啊……”
“你个丫头都不怕,我怕什么。”
两人爬上冰山,积雪被踩的咯吱作响,苏子幕觉得惬意极了,好像自己回到了雪山。他找到一个稍微缓一点的斜坡,躺了上去,把两手枕在脑袋下面,翘起了二郎腿。龙城原地愣了一会,接着过去坐在他身旁,双手抱膝,下巴支在膝盖上。无言共处了一会儿,龙城先开了口。
“哎,骚狐狸——”
“什么?”
“陆判罚你怎么办?”
“罚就罚,又死不了人。”
龙城一跃而起,对贴在着地上的苏子幕一顿指责:“那可不行,我龙城怎么能欠别人人情呢!我堂堂龙太子不会让别人替我受罪的!”
苏子幕面不改色,浑身的不在乎,颤了两下二郎腿,说:“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龙城的好一番义薄云天,被苏子幕四两拨千斤的给打的没了动静,一身的樱草色在铺天盖地的白里显得尤为突兀,继续傻站着有些不自在,龙城又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
又一阵沉默过后,龙城再次搭话:“哎,你不冷吗?”
“笨蛋,我有毛啊。你冷了?”
“还行,有点。”
“地狱跟雪山相比还是冷了不少。”
苏子幕把枕在头下的双手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放松点。龙城这时找不出可聒噪的辞藻,在静谧空旷的冰雪里,人们似乎都不大爱说话,她的下巴蹭了蹭双膝,逐渐眯上了眼睛;苏子幕伸展开四肢,舒服的有些夸张。平时见面便斗嘴的两个人最终都变得安安静静,处在同一片冰天雪地,各自心怀各自的惬意。把视界沿着雪花飘下来的行迹移上去,会模糊的看到雪山上摆着个修长俊秀的“大”字,横与捺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樱草色的点。他们并不能构成一个新的含义深刻的字,可是看到的人会惊叹和赞美——好一幅墨宝,初写黄庭。
彼岸花红的深沉静谧,在火红的余晖里大片盛开,夕阳显然比彼岸花要活泼热烈,司魂用鼻子都可以嗅到光辉和热度。蜷缩、颤抖、滋滋作响,司魂陪着脚前的这摊焦炭一个多时辰了,他跟刀山打过一千多次的交道,面对这样的场景却是不由得一阵的揪心,刀山之刑与火山的炙烤相比,似乎并不及后者。心里正不自在的时候,那团黑炭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抖下了一圈的黑渣滓,无数的细小裂口逐渐愈合,封住了道道焦红的颜色,终于能看出了它的模样,是只白狐狸。
想起刚刚陆判骂的话:“你司魂身边就没一个好东西!”司魂面不红、心不跳地应接:
“承蒙大人往今的教导。”
陆判顿时语塞,胡子乱颤。当时苏子幕多想忍不住大笑出来,可惜他那时还是团辨不出模样的焦炭,浑身被烧灼咬噬。
就在三个时辰前,司魂被召去第四层地狱接人,他去的时候,孽镜的前面堆了一大块焦炭,他一眼便知这是受过火山之刑的人,往孽镜里望去,镜中的人影居然是苏子幕。孽镜地狱,能照出亡魂的生前身后,无罪可隐,无不现形。
随后,便是陆判的又一番斥责,即便苏子幕已经被烧得不成人样、难以自辩,司魂还是带着他听了好一顿发落。看见苏子幕受罪不浅,陆判最后总算罢休,没再追究。
地上的白狐扫了扫尾巴,既有火炼后的虚弱,又有涅槃后的稚嫩;既有经历过溺水般的孱弱,又有受到过涤荡般的清透。地狱之刑,让你受尽万般苦楚,最后不在人的身上留有些许伤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无法消除的记忆和似有似无的余痛让人胆战心悸。下过了地狱,意味着重生。
看见苏子幕扛了过来,司魂说:“真有你的,居然变成龙城的样子去替她,你以为骗得了孽镜吗。”
温和的白光闪现,苏子幕化作人形,身上汗涔涔的,轻飘飘的站在司魂面前,对自己的遭遇不以为意,他的表情像是刚刚沐浴过一般舒坦,夕阳披在身上,特别暖,仿佛是生病的人得到了特别的照顾。
没有狐狸精是不会迷惑人的,尽管他苏子幕是天生向善的雪山白狐,也照样耍的了一手的好迷术。八王爷岂会听了他的三两句话,就允准冰山地狱只留他和龙城两人,即便他和龙城都生于冰寒之地,也不可能在第八层地狱安然自得,所谓地狱,自然是要亡魂痛不欲生才算罪障消除,那么龙城所看到的一切,皆是苏子幕给她的幻象罢了。她在他给的梦里无忧无虑,他却在幻象外变成她的模样去受罚,可是任由他的迷术再高明,在孽镜面前也只得原形毕露。
苏子幕浑身有种透着股雾气的感觉,微微弓着背,司魂恍惚看到他好像在打晃,一身的修长被水湿氤氲成柔软,他不合时宜的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双眸朦胧,两唇微张,上下两排皓齿若隐若现,涅槃之后脸上的划伤都已消失,白皙光滑,勉强的笑意与鬓边的汗珠格格不入,“骗得过那丫头就行了。”
“她估计还在幻境里睡着呢。这丫头,连我都骗了。”司魂应声。
勉勉强强站稳了,苏子幕立在司魂面前,脸离得很近。“火山地狱不过如此吗……我倒想尝尝,你那刀山的滋味及不及它……”
司魂开始为眼前这个白净的大男孩感伤。被人灭了全族,他得逼自己放下仇恨;福泽深厚,他却宁肯魂飞魄散,而不愿转世为人;在火山里滚了一遭,也要一笑泯痛楚。他的面容时常俊朗,没人会觉得他像是一个有心事和愁怨的人,不像司魂,一看便知身载千钧。这样的苏子幕,是不是更让人有理由去埋怨造化弄人?
司魂没再想下去,怕自己的心肠柔软过了,负手而立,他语调轻和地说:“你去地藏王府修养一天吧,我帮你看着地狱。”
伴在菩萨身边,听自在佛法,的确是个养复身心的好地方,也能逃脱的了陆判的秋后算账。
“行——”苏子幕活络活络筋骨,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事情总算结束了。
“其实这件事不该瞒龙城,你不能无故的替她受这份罪。”
“别——”苏子幕左手正按着右肩,右手用力的去抓司魂的肩膀,唯恐司魂管不住嘴巴,结果大力的动作让他的心脉一阵绞痛。
司魂单手扶住苏子幕,心里默念何苦呢。
稳住了身心,苏子幕抓住司魂扶他的手,沉稳的笑着说:“你比我知道龙城的脾性,何苦让已经了结的事情再起波澜呢。”
是啊,司魂知道龙城的心性,自然也知道此事不当讲,但他替苏子幕不忍。“不告诉她,那你是凭着什么由头帮她的呢?”地狱之刑,非比寻常,绝非举手之劳可言,司魂就想知道,苏子幕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才可以做到奋不顾身。
一声干笑,苏子幕握了握司魂的手,说:“就当,你司魂做不了的事……我替你去做了,你又欠了我一份大人情。”
“我可不是冤大头,没账的人情债我不认,你得告诉我你究竟为什帮龙城。”
苏子幕的语气沉淀了下来,缓缓说道:“她为了她父皇,连这样的事情都敢做,这片孝心我欲有,亲却已不在了。她只是个丫头片子,重伤未愈,”苏子幕笑了一声,“法力又那么弱,让她去火山地狱,哭鼻子了怎么办,帮就帮了吧。”
司魂盯着他,眼神没有变化,苏子幕擦了擦汗,说:“我去地藏王府了。”他转身要走,司魂在背后叫住他,“子幕。”苏子幕回头,听见司魂一副盘问者的面孔在说:“我记得,你的幻术一流。”
苏子幕一笑,笑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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