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尚公主的侯府小少爷3
“承蒙诸位厚爱。”
许砚舟微微一笑,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那许某便献丑了。”
殿前倏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收了声,连檐下栖着的鸟雀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得扑棱棱飞走了几只。
许砚舟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略微沉吟了片刻。
他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也没有偷瞄身旁随从递来的纸条——事实上他那个长随比他本人还紧张,两只手攥在袖子里抖得跟筛糠似的,脸色比新郎官还难看几分。
因为他俩知道,家里准备的少爷一点没看。
许砚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被刁难,而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月。
然后他开口吟道:“山海为盟誓已深,未归鸾阁意先忱。若待成妆天地合,错却今宵共月轮。
诗落,全场鸦雀无声。
崔慎手中轻摇的折扇停在了半空,像一只被冻住的蝴蝶。
这首诗不是惊世骇俗的千古绝唱,但胜在应景——山盟海誓的典故用得妥帖,“鸾阁”指公主居所恰到好处,“天地合”化用《上邪》却不落俗套,最妙的是末句那个“错却今宵共月轮”,把催妆的急切和不容耽搁写得既含蓄又动人。
平仄合律,对仗工整,起承转合一气呵成,放到任何一场催妆礼上都拿得出手。
更重要的是——快。
从众人起哄到他开口吟诗,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不假思索,张口就来,全然不像是那个在国子监睡了三年大觉的草包能做出来的事。
崔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手中的扇子无声地合拢。
但他到底是崔家的人,心思转得快。
转念一想便有了新的猜测——许砚舟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广安侯府其他人却不是傻的。
老侯爷虽然溺爱幼子,但嫁公主是多大的事?
提前请几个饱学之士替儿子备上一首催妆诗,不过是人之常情。
是他失算了,不该只准备了一手。
可就这么让许砚舟这个草包过关,他做不到。
崔慎微微侧目,给身旁的人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跟班跟了他三年,最是伶俐,立刻心领神会。
不等众人从第一首诗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便扯着嗓子喊道:“驸马爷,这可是尚公主!一首催妆诗怎么够?怎么着也得再来一首才显得出诚意啊!”
“正是正是!”
另一个跟班紧跟着接话,嗓门更大,“催妆催妆,一首就催开了门,那公主殿下也太好说话了些。驸马爷再来一首,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有人带头,围观的宾客里立刻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附和声。
有些是崔慎事先安排好的,有些则是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人群中的气氛重新变得微妙起来,方才那点惊讶和赞赏被新的期待所取代——一首诗可以是提前备好的,但两首?三首?仓促之间,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许砚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的脸。
崔慎身后那几个跟班挤眉弄眼,幸灾乐祸的表情几乎写在脸上。
崔慎本人虽然面色如常,但微微上翘的嘴角和重新摇起来的折扇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旁边几桌的宾客则神色各异——有人担忧,有人好奇,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位草包驸马如何收场,还有几位年长的翰林捋着胡须,目光中带着审视。
只有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中年文士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般刁难新婿有些过了。
许砚舟把这些神情尽收眼底,唇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他欣赏够了。
这种众人等着看他出丑、以为他马上就要露馅的氛围,他前世在学术答辩会上被几位老教授轮番轰炸时早就历练过了。
相比之下,眼前这点阵仗,不过是小儿科。
毕竟还没有人有胆子,真的搞砸了公主的婚礼。
他往前踏了一步,绯色喜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一荡,满殿烛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副过分好看的眉眼衬得愈发从容不迫。
“诸位说得有理。”他微微一笑,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诚恳的认同,“对公主殿下,自然要多表几分诚心。那许某便再附一首。”
他略微沉吟,目光落在殿门前那株含苞待放的海棠上,随即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清越从容:“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第二首诗落下,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么一瞬。
然后,角落里那几位老翰林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留着双眉待画人”——这是汉朝张敞为妻画眉的典故。
张敞官至京兆尹,每日早朝前必亲自为妻子画眉,传为千古佳话。
“待画人”三个字,既是催新妇出阁画妆,又在不动声色间许下了婚后琴瑟和鸣的承诺。
用典不着痕迹,情意含而不露,比第一首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旖旎味道。
这样的诗,说不上名动天下,但放在催妆的场合,绝对是上乘之作。
更关键的是——它出自一个被全京城公认不学无术的纨绔之口。
这反差太大了,大到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崔慎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那把湘妃竹骨的折扇被他攥在手里,扇骨硌得指节发白,却忘了摇。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得起劲,此刻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偷偷拿眼去瞄崔慎的脸色,果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紧接着,掌声和叫好声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连那几位老翰林都微微颔首,其中一位花白胡子饶有兴致地多看了许砚舟两眼。
许砚舟却像是还嫌这场面不够精彩,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崔慎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胜后的张扬,唇角上扬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崔公子方才催得那般急切,想必是此道高手。不如也吟上一首,为今日的良辰吉时添几分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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