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兄祖纳
“刘主簿可要记得,欠我等一顿酒,哈哈。”
“改日空闲,必把酒言欢!”刘琨笑着拱手。
直到一众魁梧大汉消失在府门内,江七才忽地想起来什么,从衣袖里取出碎银,递给一旁的刘琨。
看着他手中不菲的碎银,刘琨疑惑:“先生这是?”
“刘兄与他们的酒钱,该算我头上。”江七神色认真,直接不容反驳地将碎银塞到他手里。
刘琨迟疑片刻,将碎银收下,抬头看向眼前江七,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心中暗自惭愧。
他先前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江七乃刘公义子,随刘颂治学立身,多半是个不擅人情的迂儒。
可方才的这桩小事,让他彻底改观。
眼前的人,知恩不忘、处事周全、坦荡大方,哪里有半分古板迂腐?
果然是通透豁达的妙人。
刘琨嘴角露出笑意,越看江七越顺眼。
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司隶校尉府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爽朗声音响起。
“我还以为是谁在府门前说得热闹,原来竟是先生莅临。”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府门之内,一男子缓步走出,
正是司隶校尉祖逖,而在他身旁,还跟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余岁,身着青色长袍,面容清俊,眉眼之间竟与祖逖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祖逖身上的锋芒,多了一份儒雅平和。
刘琨看清那年轻男子的面容,当即眼中一亮。“祖兄只与我说家中有亲人访京,没想到竟是士言兄!”
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埋怨。“何时到的洛阳?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年轻男子闻言失笑,拱手道:“刚到不久,途中事务繁杂,入京后又忙着安置,尚未来得及拜访贤弟。”
说罢,他笑着摇头,板起脸道了一句:“莫要怪罪吾弟。”
刘琨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哈哈大笑,大步上前,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随后又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多年未见,士言兄倒还是这般!”
刘琨上下打量祖纳一番,笑问:“此番入京,可是不走了?吏部可是已经定下你的职缺?”
“尚未。”
祖纳无奈一笑。“只是赴京任职罢了,具体安排,还要等吏部议定。”
二人寒暄片刻,祖纳忽然注意到一旁静静站着的江七,当即拱手问道:“这位是?”
一旁的江七,将二人的交谈听得清楚。
尤其是刘琨称呼祖纳为“士言兄”,而祖纳却称祖逖为“吾弟”。
一瞬间,他心中猛然一热。
姓祖。
长相相似。
又是祖逖的兄长。
难道……
江七猜到了对方身份,见祖纳问话,当即拱手:“江七,见过兄台。”
刘琨这才想起介绍,笑着说道:“士言兄,这位便是江七,去年刘颂刘公收下的义子,也是我与祖兄一见如故的的好友。”
此言一出,祖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头看向祖逖。
祖逖微微颔首:“识得先生,是一大幸事。”
一句话,说得极为郑重。
祖纳神色顿时一正,连忙回礼。“当朝刘公之名,世人无不敬仰,今日幸此相逢得见公子。”
说话间,目光落在江七身上,藏了几分审视。
自己的弟弟祖逖,他自然了解,向来眼界极高,轻易不会称赞他人。
而刘琨更是如此,二人皆是洛阳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能让他们同时认可之人,绝非寻常。
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祖纳心中一凝。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便离开府门。
司隶校尉府乃朝廷重地,几人在门前久叙私交,终究不合礼数。
几人行走街边,相互寒暄几句,江七也知晓了祖纳此番入京的缘由。
祖纳出身河北,早年便入地方刺史府中历练,三年州郡经历,此番由地方举荐入京,算是正式踏入京城仕圈。
“兄台此番入京,吏部定的是几品?”江七好奇问道:“可有相中的职位?”
这里所问并不是几品官职,而是九品中正制定下的门第乡品。
沿用曹魏旧制,晋庭以九品中正制选天下杰材。
各州设中正官,品评本地士人,分上上至下下九等,想要入仕当官,无论士族寒门都逃不开这个程序。
乡品的高低,直接限定初授官职品级,上品任清贵美差,下品只能是底层杂吏。
而在这里,中正官的评语重要性不言而喻,基本等于定下了人的一生。
虽然每三年都会复核乡品,根据政绩品德降品升品,但实际落实下来,依旧是地方州郡的中正官掌握话语权。
能一开始定为上品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为上品,而下品晋升上品却难如登天。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便是如此。
江七忽然想到,自己若是升迁八品,则也需要定品这一程序,到时会是谁给他定品?会定下几品?
他现在虽是令史,却实为吏职,所以当初并未走这一套程序,若是升为八品,就算有老爷子这层关系,也是避不了的。
八品?
他心中大概有数,如果老爷子不出面,能定个八品都是属于给足了面子。
想了一阵,他忽然觉得,升迁的事好像有点没谱……
这边,祖纳笑着摇头:“吏部给出的评定,是四品中上。”
“四品?”江七微微一惊。
这个品级放在地方州郡已是不低,可若放在洛阳,却只能算寻常,毕竟京官遍地权贵,中上乡品是不失身份,但在洛阳,只能说是一抓一大把。
祖纳苦笑:“如我这般从州郡府中迁入京中的人,有个一官半职便已是实属不易,何敢奢求更高官职?”
江七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索,他倒是想起了一些关于祖纳的事迹。
祖纳虽非顶级士族出身,却也是河北名门之后,祖氏嫡长子身份,加上多年地方历练,能被刺史举荐入京,本身便是一种认可。
这时,刘琨笑着开口:“士言兄行状漂亮,到哪里谋不到职位?不如就入司隶校尉府,谋一个诸曹从事之职,你我三人在一处,也好个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毫不见外。
祖纳听完,只是无奈摇头笑了笑,显然早已习惯了刘琨这般厚脸皮。
江七却心中一动,抬头问道:“兄台可曾考虑过宫中诸署?”
几人皆看向他。
江七继续说道:“年后宫中诸署调整颇多,正缺一些务实之人,以兄台的品级与行状,想来就算是谋一个中书省的差事也并非难事。”
闻言,祖纳微微一叹,望向街道尽头洛阳的宫城。
“天下士人,谁人不想入凤凰池?”
“中书凤凰池啊,侍帝王近天子,却是天下英才争夺之地。”他轻声感叹道:“似我这等州郡出身之人,能否有幸踏入其中,怕是还要看天意。”
江七看向他:“若是进不了呢?”
“进不了?”
祖纳疑惑,不知他为何要争论这个话题,但还是坦然回答道:“京中若能容我,便留在洛阳,若是无缘……”
他摇摇头,笑着道:“便折返河北故郡,回乡守一方乡土,造福乡里百姓,也算不辜负平生所学。”
刘琨闻言连忙道:“士言兄何必妄自菲薄?凭你的才学与乡品,岂能落得返乡的地步?”
一直未出言的祖逖,亦是罕见的面露急色,看向自家兄长。
江七抬首,看着眼前与祖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英气锋芒中多了几分儒雅的青年,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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